第32章

未央宮分為內外兩處。外宮為長公主議事、見客的場所,內宮則為長公主起居之處。其實內外宮的界限並不算特別分明,披芳殿就在交界之處,是會見朝廷重臣的場所。


快要抵達時,宮女便停下了腳步:「前面轉個彎就是披芳殿了,殿下不許我們靠近,奴婢便送太傅大人到這兒。」


謝斐明白盛雲霖的謹慎,點了點頭,讓那位帶路的宮女下去了。


他徑直往前走,拐彎後,步入了一處殿內。


謝斐隱隱約約覺得有水汽撲面而來,溫度似乎也比外頭高了不少。他蹙眉,朝裡走去,轉了幾條過道,繞過了幾扇門和屏風,卻見前方豁然開朗,水汽蒸騰。


空曠的大殿內竟是一個偌大的澡池,花瓣順水而漂。水霧朦朧間,綽約的身影就在不遠處。


那是一個背影。長瀑般的黑發被一隻白玉簪簡單地挽起,露出天鵝一般的後頸。順著往下,如羊脂般白皙的皮膚上,點綴著一對蝴蝶骨。再往下,

是一條極深的背線,以及……雖然已經淡了很多,卻依舊明顯的,數十條疤痕。


謝斐猛地轉過身去。


「殿下,微臣失禮了。」


盛雲霖亦一驚:「你怎麼來這兒了?」


「……找錯了路。微臣這就去披芳殿。」


「那你現在認識路了?」


「……」


身後傳來了哗啦啦的水聲。水中人似乎站了起來。


謝斐的心跳倏然間加速。


盛雲霖嘆了口氣:「謝大人,你還是等我一道吧。你放心,此處沒有別人,我們可以當作沒發生過這件事。」


緊跟著,謝斐聽見了她出水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再然後是更衣的聲音。他覺得有些聽不下去,也不明白她為什麼可以這般淡然處之,竟頭一回生出了想要落荒而逃的心思。


而後,她出現在了他的身後,拍了拍他的肩。


「好了謝大人,走吧。」


謝斐回眸。隻見盛雲霖身著一襲淡粉儒裙,沒有滿頭的珠翠做裝飾,也沒有層層疊疊、做工繁復的裙裾,

此時此刻,更是宛如清水出芙蓉一般清麗動人。這三年來,她少有這般身姿輕盈的著裝打扮。


「那乘風館裡的燻香太嗆了,混著一股脂粉味兒,我回宮後便讓他們放水泡了個澡。」盛雲霖道。


「你抓到了周緒?」謝斐問。


「嗯,抓了個現行。」盛雲霖臉色不佳,「真沒想到,現在的官員行賄洗錢,居然還有這等手段。一路做出贏錢的假象,一直賭到第七層去,再一口氣輸光,空著手出門——這般操作,便把提前準備好的賄資送到了賭坊的口袋。」


「此番是為何事送禮?」


「科舉在即,行賄舞弊。」


「……」


本次科舉,乃新帝即位後頭一次舉辦,故由丞相霍玄承親自主持,以顯天子重視。


錢要送給誰、乘風樓背後又是誰,自然不言而喻了。


盛雲霖道:「謝大人,乘風樓之人和周緒都已經歸案,現下就在刑部大牢壓著,我希望你親自審理此案。」


「審到什麼地步?

」謝斐問。


謝斐會問出這種奇怪的問題,便是已經猜到她的用意了。


這也不稀奇,畢竟是謝斐。


盛雲霖哼了一聲:「審到霍相來跟本宮低頭為止。」


霍家勢力盤根錯節,這三年來她都沒能徹底摸清楚,此時不宜徹底魚死網破。她隻是想借這個事情好好敲打霍玄承一番,等霍玄承主動來跟她示弱。


現下朝中,隻有清流出身的謝斐,有能力,也有意願跟霍玄承抗衡。


「好。」謝斐的回答隻有一個字,甚至沒有一絲的猶豫。


「本宮相信謝大人的能力。」盛雲霖順勢恭維道。


謝斐卻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那些疤痕……是怎麼來的?」


盛雲霖一愣。


片刻後,她扯了扯嘴角:「還能怎麼來的?剛到掖幽庭的時候,被人打的。」


「……誰?」


「都死了。」盛雲霖狀似無所謂道,「以謝大人對我的了解,難道覺得我會輕易放過他們嗎?」


謝斐沒再接話。


見他似乎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了,

盛雲霖才終是用微不可聞的聲音嘆了口氣。


在有霧氣遮擋的情況下,謝斐隔那麼遠居然都能看到,想來是很明顯了。


真是難堪啊。盛雲霖想。


元德三年,科舉舞弊一案,牽涉朝野上下數十位官員。長公主震怒,命太傅謝斐徹查此案。


朝堂上都是人精,沒有幾個人看不清楚局勢。此事順藤摸瓜地查下去,最終都會查到霍相頭上。


據傳,霍玄承連夜入宮,觐見長公主。次日,太和殿上,霍玄承稱身體不適,辭去主考官一職,休假養病。長公主另擇太傅謝斐為主考官,並重申了公正公平的鐵律。各地考生無不稱頌長公主英明。


但緊跟著,長公主又下旨:宣霍相嫡女霍琬進宮伴駕,替皇上和自己為先皇、先皇後抄經祈福。


文武百官這才回過味來。遙想當年陸之淵造反的下場,長公主這是打了霍相一巴掌,又給了顆甜棗,幾乎明示他隻要好好地效忠陳朝,曾經的事情都可以既往不咎,

甚至能有國丈的尊榮。


霍相自然是低頭了。


 


*** ***


 


又是一年一度的中秋宮宴。這一年,宮中破天荒地邀請了許多勳貴之家的女兒,其中又以霍家嫡女風頭最盛。


夏天的時候,長公主宣霍琬進宮,讓她在宮中小住了數日,抄了經供在佛堂上。眾人自然明白長公主的意思,距離霍琬真正踏入宮門,要不了多久了。


陳煜與盛雲霖並肩坐在最上首。席間歌舞升平,熱鬧非凡,更因此番中秋宮宴的特殊意義,受邀的人家多有表現。


陳煜卻借著舞樂之聲的遮蔽,對盛雲霖問道:「霍琬一定是要是皇後嗎?」


「我們之前不是說好了嗎?」盛雲霖有些不解,「我以為,此事已經定下了。」


「我知道。」陳煜看向她,「可別的位分不行嗎?一定要是皇後?貴妃不行?皇貴妃不行?」


「那皇後之位怎麼辦?」


「我可以不立後。」陳煜沉聲道,「我不想把皇後的位子給她。


「我還以為你心中有了人選,這才臨時變卦。」盛雲霖順了順氣,「還好是我想多了。」


陳煜的眸光微動。


「那如果,我真有了人選呢?」陳煜低聲道。


盛雲霖微愣:「我怎麼不知道?」


「我是說『如果』。假設的話。」


「哦,那就隻能想想別的法子了。」盛雲霖道,「先委屈她一下,讓她進宮封個貴妃,日後的事情說不準,真有機會再扶正。」


她不得不承認自己不是什麼好人。除非霍玄承真心歸順,霍家為陳煜效忠,同時又肯被她削去爪牙、不再影響皇權,否則霍家她還是要除掉的。


但話說回來,若霍玄承真的乖乖聽話,那她也不介意讓霍琬好好當這個皇後,乃至成為未來的太後。


不過現在想這些也都太遙遠了,盛雲霖覺得自己沒法判斷很多年以後會發生的事情。


就在這時,陳煜對她道:「但我舍不得。」


年輕的帝王坐在她的右側,用哀傷的目光看著她:「如果有這樣一個人出現,

我一定舍不得委屈她的。」


盛雲霖沉默了一會兒,終是嘆了口氣,道,「還好隻是如果,否則真有這麼個人出現了,我也舍不得讓你難過啊。」


「……」陳煜的眼簾低垂了下去。


「你發現了吧?霍琬很喜歡你。」盛雲霖道。


「是嗎?我沒注意。」


「嗯,小姑娘的眼神藏不住。」盛雲霖低聲道,「讓她當皇後吧,不要舍不下這個位置。我們花了那麼多的功夫才有了今天,總得要交換出去一些東西,才能鞏固這來之不易的江山。」


「阿姊,我有的時候,會懷念在掖幽庭的日子。」陳煜的語調低沉,「那個時候,隻有你我二人相依為命。」


「是啊,相依為命。」盛雲霖感嘆道,「不過,我可不想再回去了。」


歌舞獻罷,煙花升空。席上的人都站了起來,成群地湊在一起,望向天空。一束束衝天的花火在高空中綻開,五顏六色,接連閃爍,極致絢爛,照耀的夜空如同白晝一般。


陳煜和盛雲霖也站了起來。


盛雲霖亦跟著眾人抬頭,注視著高空中綻放的煙花,是以她並沒有發現,身旁的人也在注視著她。


震耳欲聾的聲響更是將宴席上的熱鬧情緒推上了尾聲,不少女孩兒興奮地指著空中,卻被母親小聲批評不夠端莊,當心入不了陛下和長公主的眼。


她們都很年輕、活潑、漂亮。世間最美好的形容詞似乎都可以用在這些少女身上。


可陳煜卻覺得,這麼多明麗翩跹的身影,都不及盛雲霖溫柔端莊地立在他身旁。


元德四年,帝後大婚。


皇上大婚之後,宮中亦開啟了第一場選秀,原本冷清的後宮也逐漸熱鬧了起來。待新選入宮的秀女們都得了位分與封號,霍琬便帶著六宮妃子來向盛雲霖請安,盛雲霖賜了茶,隨便講了兩句不痛不痒的話,接著表示自己喜靜,日後無事便不用來未央宮了。


此後,偌大的未央宮,幾乎隻有皇上和朝廷重臣會出入。


皇上的婚事已定,

長公主卻是不著急的樣子。宮內宮外便也都品出了意思,看來長公主並沒有招一位驸馬的打算,是準備久居宮中了。


這倒也正常。如今長公主權勢滔天,也確實找不到一位合適的驸馬。更何況,皇上也從不提起,想來亦無此意。


琢磨完了這對天家姐弟的想法,有心之人,便又起了別的心思。


——開始有人往未央宮裡送人了。


——男的,好看的。


盛雲霖起先覺得莫名其妙,都給退了回去。但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下頭會錯了意,居然以為她是對人選不滿意,於是又變著花樣送了幾個新的過來。


彼時盛雲霖正在批折子,正寫下一句「此等小事,謝大人以後無須上稟,自行處理即可」,蘭草卻跟她說,新一批人已經進宮了。


下面自然是尋了名頭的——諸如「此人戲文寫得好,在民間頗有名氣,可以留在宮中為長公主寫故事解悶兒」之類的理由,總之表現得一副於盛雲霖有用的樣子,

隻不過醉翁之意不在酒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