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你不要應得那麼快。」盛雲霖有些無奈,「我的意思是,我會找你幫我謀反,明白嗎?」


「我知道。」謝斐的神色不變,「答案是一樣的。」


盛雲霖愣了愣。


「……為什麼?」她不解。


這樣的回答,按理說根本不會出現在她認識的那個謝斐口中。


她認識的謝斐,應當是為萬事開太平的良臣,不會為了某一個人而去做不符合天下道義的事情,無論是謀反,還是復仇。


謝斐卻定定看著她,目光清澈。


良久,他才道:「陳焱在位的時候,我自認對得起官職,對得起天下,對得起良心……卻唯獨對不起你。


「我曾經說過,不會讓你輸。


「那六年裡,是我食言了。」


盛雲霖靜靜地聽著,目光卻有些恍惚。


「長憶。」謝斐喊道。


自從她的封號改為鎮國起,便隻有謝斐會這樣叫她。就像很多年前一樣。


他那樣鄭重地看著她,如同宣誓一般——


「不管你信不信,

自始至終,我所效忠的人,都隻有你。」


「我信!」盛雲霖忽然提高了聲音。她撲上去,緊緊抱住了謝斐。


謝斐因她突如其來的舉動愣住了,僵在那裡沒有動,盛雲霖卻更用力地環住了他,踮著腳,把下巴放到了他的肩上,在他的耳旁急道:「我從來沒有不信你!我都相信!當年我隻是……我隻是……隻是不信我自己罷了。」


終於說出口了,那些不願意承認的、荒唐的自尊心。


當年好不容易從掖幽庭浴血而歸的她,是那麼自尊且自卑著。


眾人都說她心狠手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這些評價充斥在她的耳畔,以至於她根本不信這樣的自己,還值得謝斐去尊重、去效忠。


她生怕自己期待得多了一些,到頭來卻隻能得到拒絕和嘲諷。


明明,她會給他寫那麼長的朱批;


明明,她拿不準主意的時候,總是要詢問他的意見;


明明,她認為重要的事情,都會交給他去做,因為隻有這樣她才能放心;


……


明明她那麼在意他的想法,那麼需要他的肯定,那麼……那麼喜歡他。


下一秒,盛雲霖的腰間被扣上了一對有力的臂膀。


謝斐那樣用力地回抱住她,讓她感覺有些疼,卻依舊緊緊地擁著對方。


她能感受到謝斐的呼吸圍繞在自己的頸間,能感受到兩顆不斷加速跳動的心髒,能感受到那些即將迸發而出的、灼熱的情緒。


「對不起,是我不好。」她閉上眼,蹭了蹭他側臉,「是我太遲鈍了,居然沒有早點兒發現……明明我早就該發現了。」


「謝斐,你對我那麼好,我卻老是自欺欺人。


「我明明那麼喜歡你,卻也還是在自欺欺人。


「不敢跟你多說話就拼命批你的折子,讓左家小姐進宮分明就是嫉妒心作祟,老是召你到未央宮議事其實根本就是想見你,我都認了。就是喜歡你,離不開你,上輩子也好,這輩子也罷,沒有你我根本就不行。」


她一口氣說了那麼多,

其實都是她剛剛才發現的事情。


她真的很後悔。為什麼沒有早點發現呢?為什麼沒有早點說呢?怎麼就可以遲鈍到這個地步呢?


「……都不要緊。」謝斐卻對她這樣說道。


他閉上眼,再一次摟緊盛雲霖:「你還在這裡,比什麼都重要。我真的沒有辦法再接受失去你第三次了……」


她在他的懷裡,眼眶微微發熱。


淚滴滿溢了出來,落在謝斐的肩頭。


「謝大人。」她的嗓音又點兒啞。


「嗯。」他回應道。


「謝斐。」她再次喊道。


「我在。」他摸了摸她的長發。


「影湛。」這是盛雲霖第一次直接喊他的字,「謝影湛。」


「……怎麼了?」


盛雲霖終於松開了謝斐。她按住了他的肩與他對視,明明臉上還掛著淚,雙眸卻晶亮亮的。


「沒事,就是想叫一叫你的名字。」


以及,不想讓你走。


「我突然有些沮喪。」盛雲霖道,「在外面的日子那麼久,我們天天待一塊兒,

我都沒有發現……如今回來了,反倒不能跟你待一塊兒了。」


謝斐默默地注視了她片刻,忽然問道:「你想什麼時候成親?」


「诶?」盛雲霖微愣,隨即破涕為笑道,「什麼時候都行,越快越好。」


「好。」謝斐的聲音無比鄭重。


盛雲霖看著謝斐的眼睛,那對極認真的瞳孔裡,滿滿倒映的,全都是她自己的影子。


這麼多年以來,盛雲霖第一次這樣期待自己的婚儀。


 


盛雲霖做了重生以來的第一個美夢。


夢裡的她還是十四歲,在狀元宴當時翻了牆,卻不甚從牆頭掉落,被十七歲的狀元郎接了個滿懷。


而後,舅舅冊下了賜婚的聖旨。


及笄後的她,著大紅嫁衣,十裡紅妝,被送入公主府內。


掀開她蓋頭的,是那個不太愛說話、卻總是對她很好的少年。


……


盛雲霖第一次沒有被夢魘所纏繞,而是睡得很香甜。


醒來之後,可能唯一的遺憾是,睜開眼看到的不是謝斐的側臉。


 


清晨,盛雲霖梳洗了一番,然後跟著謝斐、謝珏兄弟倆去了京兆府。


府衙旁的驛館裡,程凌和他爺爺住在一處。一別近兩月,再見到程凌時,他似乎長高了一些,臉上身上也曬黑了不少。謝珏倒是待他們不錯,程凌被收拾得很清爽,不再有當初小乞丐的影子了。


他一見到盛雲霖便要跪拜,盛雲霖忙託住了他,笑道:「我說什麼來著,有緣分自然會再見面的,這不是見到了嘛。」


程凌脆生生道:「我知道來京城這一路,姊姊還派人保護我們了。程凌感念姊姊的大恩大德!」


盛雲霖道:「無妨,一路平安就好。後面的日子才更兇險,你要做好準備。府尹大人跟你說了吧?我們後來才知道,你家的事情牽扯甚廣。」


「我已經知道了。」程凌暗自握緊了拳頭。


「怕嗎?」


「不怕!」他堅定地搖搖頭。


她上一次問程凌時,程凌也說不怕。雖然可能是無知者無畏,

但她更不想辜負了程凌的這份信任。


她拿出了幾份田契、地契來。


「你家的宅院、田產早都充公了,江寧府衙已經陸續將其變賣。你家宅院出過事,一直沒人買,我就給買了下來;還有那些賣掉的田莊,我能找到的,也都買了回來;至於鋪面那些,因需人經營,我便沒有擅作主張,待日後你家平反了,向皇上請個恩典便是。」


程凌盯著那幾張契書,愣了好一會兒。


契書上全都是他的名字,盛雲霖一應辦妥當了。


「這件事……皇上也會知道?」


「會。」盛雲霖鄭重地點點頭,「所以我說,此案重大。」


「那這些東西,姊姊是不是花了好多錢……」


「這個你不用擔心。」盛雲霖摸了摸他的頭頂,「這些祖產本就都是你的,你家平反以後,依律,朝廷也該補償你,隻不過這些田莊都已經流通,十有八九補你的是銀子,所以我提前幫你買了回來,省得被別人佔了去。

到時候朝廷賠了你銀子,你再還我就是了。」


「好。」程凌認真道,「我一定全部還給姊姊。如果不夠,我長大了也會還的。」


「那我等著。」盛雲霖微笑道。


不過買回來這些宅院、田莊的錢,本就是風無痕從賈誠那兒得來的,盛雲霖分了一半走,如今還剩下不少。所以她隻是找了借口搪塞一下程凌,並不打算真的要程凌的錢。


倒是程家那塊祖傳的寶玉——雖然不曉得到底是不是真的和氏璧,但此時恐怕已經到了齊國梁王的手裡,她找機會還是得要回來、原物奉還的。


她的手伸不到齊國那麼遠的地方,不過指不定風無痕能輕松做到。下次見到風無痕時,她得想想怎麼才能說服風無痕把玉給她弄回來。


盛雲霖又叮囑了程凌一些事情,無外乎是要聽府尹大人的話,一言一行都要注意,後面可能會吃些苦頭,但挺過去就沒事了,她會盡可能保護他。


見完了程凌後,盛雲霖和謝斐、謝珏出了驛館。


謝珏感嘆道:「不曾想到,小嫂嫂竟是這般善良之人。」


他自動把「未來的小嫂嫂」簡化成了「小嫂嫂」,謝斐倒也沒反對。想來謝珏在家裡沒規沒矩、沒大沒小已經很久了。


盛雲霖笑道:「我也沒想到,謝家還有府尹大人這般有趣的人。」


一想到謝斐這種品行端正、話很少又很自律的,是宣夫人的兒子,而謝珏這種面若桃花、時刻帶著笑、又慣愛插科打诨的,反而是秦夫人的兒子,盛雲霖就覺得好玩兒。


若不是他們差了兩歲,盛雲霖真的會懷疑當初他倆是不是抱錯了。


謝珏嘆氣:「當年我爹就是嫌我性子太跳脫,說話又隨心所欲,若回了京,恐怕很容易在朝堂上觸怒長公主殿下,於是乎,就讓我好好在外面待著了。」


謝斐正欲言語,卻被盛雲霖擋住了。


「為何會觸怒她?」她問。


謝珏猶不自知,繼續感嘆道:「伴君如伴虎,何況是長公主殿下那般的母老虎,

多兇悍啊?稍不注意就要被砍頭了。」


「……」盛雲霖扯了扯嘴角,「我看謝斐當年伴君不也伴得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