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她花了兩輩子的時間,才發現,一直陪在自己身邊的這個人,才是真正的心之所向。


西大街上,人聲鼎沸。來往的人群摩肩接踵,熱鬧非凡,京城的繁華在這樣的夜晚展現得淋漓盡致。


盛雲霖排了好幾個攤位的長隊,什麼點心她都想嘗兩口,小玩意兒也要買一些,沒多久,手上就提滿了東西。


「都快拿不下了。」謝斐無奈道。


「我很多年沒有逛過夜市了,好好體驗一下怎麼了?」盛雲霖理直氣壯道。


「你在臨安的時候才逛過。」謝斐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她,「還『很巧』地遇到了風無痕。」


盛雲霖一點兒也沒有被戳穿的尷尬,反而恍然大悟道:「現在回想起來,他當時在那個位置賣字畫,應該是想『偶遇』你吧?」


「大概是。」


他們一路轉到了河邊,一座拱橋連起兩岸,一頭是街市,另一頭是住宅,在這繁華興盛的盛京之夜裡,兩岸皆是燈火通明,一派富庶祥和之景。


拱橋下的河水波光粼粼,倒映著兩岸的夜景。河邊有好些人在放蓮花河燈,中間小小的燭芯將蓮花點亮,花燈順著水流飄向遠處。


盛雲霖倚在拱橋的柱子上,眺望遠方。


「謝斐,你還記不記得元德年初,你建議我取消夜間的宵禁,晚上也可開市。」她綻放出笑容來,「那些老臣都不答應,說宵禁實行已久,是京城百姓安寧的重要保障,不可隨意取消。」


「但你同意了。」謝斐道,「連帶著減免了稅負。」


「陳焱後兩年都沒怎麼上朝,當時民生凋敝,百廢待興。隻有輕徭薄賦、與民休息,才有機會恢復往日的繁榮。夜間開市也是這個道理。」盛雲霖的長發迎風搖曳。


「看——」她從高處俯瞰向整個西街,「謝大人的政績!多好哪。」


謝斐搖搖頭:「是你的。」


「好吧,是我們的。」盛雲霖的笑容愈發燦爛。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整個京城的流螢燈火都倒映在了其中。


「嗯。」謝斐的目光也溫柔了起來,「我們的。」


他的聲音很低,很緩慢,很鄭重,像是無比深邃的感情藏匿其中。


盛雲霖雙手握住謝斐的手,搖了搖:「我想去放河燈!陪我去吧?」


「好。」


「走走走——」


她抱著他的胳膊,拖著他一路往橋下走去。


盛雲了拉著謝斐買了河燈,一盞盞點上,蹲在河邊放入水中,看著那蓮花燈匯入整個河面的上百盞燈中,順著水流緩緩飄遠。


燭火搖曳。


笑容明麗的少女把頭靠在心上人的肩上,不知低語了些什麼,忽然又開心得不行。


然後她偏過頭,看向謝斐的眼睛。


「像夢一樣。」盛雲霖道,「就好像真的在十四歲的時候,和十七歲的你一起出宮,去逛夜市,放河燈。」


「現在也不遲。」謝斐道。


現在的盛雲霖,似乎真的和當年一模一樣,活潑而又明麗動人,仿佛世間一切的美好都屬於她,所有痛苦的事情都還沒來得及發生,

也不會發生。


他其實不奢求她真的能回到當年——那麼快樂,那麼無憂無慮。


隻是希望她不要再那麼憂鬱,不要做噩夢,不要哭泣,不要逞強,不要滿頭華美的珠翠、臉上卻盡是疲憊,不要明明和他距離那麼近、心卻那麼遠。


他們四目相對。


然後,謝斐輕輕地吻上了盛雲霖的唇。


他盡可能地溫柔,生怕將眼前的美好弄碎了。隻希望這一刻能停留得再久一些,她能一直這樣開心快樂。


可是盛雲霖卻摟住了他的後頸,主動回吻他。他們的呼吸都漸漸急促了起來,轉變成了更深層的渴望。


不知過了多久才放開。


盛雲霖的臉上泛著微微的紅暈,像是醉了一般。


明明此時此刻,她如此清醒。


「謝斐,真好。」她埋進他的懷裡,「這麼多年來,你一直都在我身邊。」


可能是花光了這輩子的運氣,才能擁有這樣一個人,一直一直陪著她,從未離去。


 


河畔的不遠處,

陳煜身著便服,靜靜地處佇立這街市的喧鬧之中。


他看著河畔相擁的那對人影,良久之後,才對李銘道:「回宮吧。」


「皇上,我們不去澈園了嗎?」李銘低聲問。


「不去了。」陳煜搖搖頭,「不需要了。」


回去的路上,盛雲霖一不小心崴了腳。


其實也不是很嚴重,要怪就怪她自己沒注意低頭看路。可即便如此,謝斐還是把她一路背回了澈園,又叫了郎中上門替她查看,確認沒傷到骨頭才算完。


郎中留下了一瓶活血化瘀的藥,謝斐親自為盛雲霖塗上了,藥膏涼涼的,裸露的肌膚在夜風中有些微痒。


盛雲霖嘀咕道:「沒那麼誇張啊。」


「別動。」謝斐道。


盛雲霖低低「哦」了一聲。


她的腳踝被謝斐捏在手裡,明明塗過的地方很涼,臉上卻有些發燒。


澈園的門房敲了門,來問謝斐要不要替他備車。


謝斐正欲回答,可抬起頭來的瞬間,卻發現盛雲霖正眨巴著眼睛望著他。


他突然失笑,對著門外道:「不用了。替我去謝府傳個信,就說盛姑娘腳傷了,叫了郎中來看,我需要看顧著。」


門房回道:「好嘞,小的這就去傳話!」


聽到了門房離去的腳步聲,謝斐斜斜看了盛雲霖一眼,低聲問:「滿意了?」


盛雲霖嘿嘿一笑,湊了過去,飛快地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謝斐面色不改色道:「我叫人來侍候你沐浴。」


「你呢?」


「去住客房。」


「我家沒客房。」盛雲霖立刻道。


「打掃出一間來就是了。」謝斐順勢要走。


「你怎麼這樣!」盛雲霖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在程家的時候我們還睡一間屋子呢,你也沒讓人家給你打掃個客房出來啊?」


她發脾氣發得理直氣壯的。


「公主殿下。」謝斐的聲音依舊波瀾不驚,「我們的婚期定在下個月,滿打滿算也隻剩下了二十六天,你連二十六天都等不及?」


盛雲霖的臉頰登時熱了。


她覺得自己身為曾經的攝政長公主,上輩子光是名義上的男寵就有好幾個,不該臉紅得這麼快、這麼明顯。


於是,她搖了搖謝斐的胳膊:「你就不能陪我說說話聊聊天嗎?我都好幾天沒見你了,今天一天都巴巴地等著你過來。」


還補充道:「不信你去問澈園的下人,他們每一個都可以作證。」


那對亮晶晶的瞳仁裡,似乎還染上了一絲委屈的情緒。


謝斐忽然就明白了回京的路上,盛雲霖說的那些「哄人我擅長啊」「大家都很喜歡我」之類的話是什麼意思。


——她是真的很擅長哄人,而他也確實吃這一套。


最終,謝斐還是妥協了。


謝斐覺得自己可能是習慣性對盛雲霖妥協。反正這麼多年來她想做的事情總是能達成目的,就算他再擔心、再不願意,最終也還是會照著她的心意去做。


就像她和陸之淵的那場婚禮,明明自己不願看著她以身涉險,卻還是盡最大努力去雲南調了兵,

日夜兼程,才趕在她大婚之前抵達了京城。


那個時候她對自己那樣客氣,說服他去調兵的說辭恐怕早已在腦海裡過了好幾遍,卻不知道,隻要她開了口,他就會去做。


自己確實拿她沒辦法。謝斐想。


他們之間那樣疏離的時候,自己都沒法拒絕她,何況是現在?


她那樣笑語盈盈地望著他,雙手抱著他的胳膊搖來搖去,對他撒嬌。


——根本拒絕不了。


謝斐喊丫鬟來給盛雲霖沐浴,還叮囑丫鬟要注意她的腳踝,別讓她滑倒了。盛雲霖似乎真的變乖了,反復保證以後一定會注意看路。


謝斐回想了一下,自他認識盛雲霖起的十五年裡,這位殿下似乎從來沒有在他面前這麼乖覺過。


感覺略有些奇妙。


就寢之後,盛雲霖又說睡不著,抓著謝斐給她講故事。


「我不會這個。」謝斐無奈道,「不然你找個話本來,我給你念吧。」


「隨便講講嘛,你這三年雲遊四海,總有些見聞吧?

曾經我在宮裡睡不著,也差人講故事給我聽,什麼江湖傳奇之類的,聽著聽著就困了。」


真的不會越聽越精神嗎?謝斐想。


不過,他似乎注意到了一個重要的細節。


「誰給你講傳奇故事的?」謝斐問。


盛雲霖:「……」


謝斐似乎輕輕「呵」了一聲:「方宜之嗎?」


盛雲霖:「……」


沉默了一會兒,盛雲霖訕訕道:「你居然記得他的名字?我隻記得他姓方。」


是了,她的若幹位有名無實的男寵之一,之所以被獻進了宮,也是因為戲文話本寫得頗有名氣,講起故事來繪聲繪色,且人又嘴甜。


謝斐「嗯」了一聲,不過語氣似乎有些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