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完全當作沒聽見,非常固執地扭過頭去。


我微微一笑,附在他的耳邊,小聲道:「每次伴奏的都是不一樣的人。」


雖然我覺得自己的行為有些幼稚,但我還是很樂此不疲。


隻是有些時候並不太好用。


比如現在。


見崔致低著頭,半天沒扭過來,我側過頭看了看。


果然。


他正委屈地含著眼淚,一聲不吭地。


「阿致。」我無奈地喊他一聲。


崔致不理我。


「我覺得你說得很對,我隻會給你當伴奏,所以你也隻能給我當伴奏,好不好?」我湊到他的身前,輕聲問道。


面前的人終於有了點反應。


他緩緩抬起頭來,睫毛撲閃撲閃地,好像下一刻,眼裡含著的淚珠就要掉落下來一樣。


「真的嗎?」


「真的,所以你願不願意?」


他點頭,眼淚也一起掉下來:「願意。」


這就哄好了。


我從他的口袋裡拿出手帕,疊好了給他擦眼淚。


崔阿姨哭笑不得:「阿致,

你可比小茴還大一歲。」


崔致哭得臉蛋紅彤彤的,但還是很肯定地帶著哭腔說:「那當然了,我是小茴香豆的哥哥。」


在這座名為祝塘的江南小城中,我和崔致學習樂器的地方在老城區。


一開始,是司機載我和崔致去,後來,我和崔致熟悉了路,便自己走路去。


學樂器的地方是一個曾經荒廢的教堂,教堂門口開滿了大片大片的山茶花。


也有人在山茶花後面種了枇杷。


本來是很矮的一株,後來越長越大,繁盛的枝葉都快伸進教堂二樓的窗中。


等到夏天的時候,山茶花已經全部凋謝,於是明黃的枇杷綴上了教堂雪白的高牆。


而在去往教堂的路上,還有一座彎彎的小橋。


小橋的左右兩邊是矮矮的山,在江南地帶,最高的山也過不了雲端,隔橋兩顧,於是祝塘人都稱呼為「顧山」。


穿過小橋的蜿蜒的河流,是橫穿祝塘的烏水,有不少老婦人洗衣擇菜,都會選擇來這裡。


泊在河上的小船晃晃悠悠,支著槳的熟人望見我和崔致,遙遙地打一聲招呼。


「顏家的小丫頭,又來學琴了?」


我背著小提琴,向他們點點頭:「爺爺奶奶好。」


走在身側的崔致探出頭來,甜甜地笑:「爺爺奶奶,你們好。」


船上的人笑著揮一揮手。


「爺爺奶奶,去年的菱角很好吃!」他想到了什麼,跑過去支在橋欄杆上,探著腦袋往下看。


我在旁邊提醒他:「阿致,小心點。」


「今年中秋的時候,會再給崔老、顏老家送點去的,到時候也給你們捎上點?」一位爺爺笑呵呵地。


崔致笑得眉眼彎彎,立時答應:「謝謝爺爺!」


他走在石橋上面,步子飛快。


我看著他走到盡頭,又停下,轉身看我。


「小茴香豆,你好慢啊。」


我無奈。


「是你走得太快了。」


「那我再等等你。」


他便又邁著步子上臺階,奔到我的身邊,和我並著肩走。


石橋明明很窄很小,

但或許是因為我還是孩子的身體,所以覺得這一路都很長很長。


我與崔致其實並不在一起學琴,我在一樓,而崔致在二樓。


這當然也是有前因後果的。


同我一起學琴的時候,崔致在鋼琴前坐不住,總喜歡湊在我身邊聽我唱譜。


我若是唱錯一處,他便悄悄在旁邊笑。一來二去,我便把崔致趕到了二樓去。


隻是雖然如此,崔致學琴卻是極快的。


我在樓下聽著他的琴聲漸漸消失,又聽見他的聲音在教堂外響起。


「小茴香豆,你出來看看!」


我本想假裝沒聽見,但奈何他喊了一聲,我不應,他便繼續喊我的名字。


老師也深知崔致的脾氣,揉揉太陽穴,隻溫聲讓我出去看看。


崔致明明在二樓,聲音怎麼會從外面響起?


我無奈地走出去,環顧一圈,倒是沒看見他。


崔致的笑聲便突然在我上方響起:「小茴香豆,你怎麼這麼笨?」


我順著聲音抬起頭,陽光太好,猛地有些刺眼,

我不自覺眯了眯眼睛,望見男孩子笑彎的眼眸。


「抬頭看看,我不就在這裡?」


他俯著臉瞧我,因為背對著陽光,此刻倒像是從光中走出一般。


偶有枝丫伸在窗邊,就抵在崔致的臉頰邊上。


我愣了愣。


不是抵在他的臉頰邊,而是崔致將那枝丫握著。


我這才發現,他握著的這根枇杷樹枝丫,綠葉間藏了顆黃燦燦的枇杷。


因為枇杷樹生得繁茂,距離教堂又近,我一時竟沒有察覺。


「阿致,老師每年都會領著我們一起摘枇杷,你站在二樓摘多危險。」


他輕輕晃了晃手中的枝丫:「高處的才甜。」


我不解,下一秒,那道黃燦燦的影子便劃破空氣,忽而被扔了下來。


「接著。」


我下意識地接住那顆枇杷。


剛剛還在曬太陽的枇杷暖洋洋的,顏色鮮橙,亮得驚人。


與此同時,崔致笑著喊我:「小茴香豆,我把太陽送給你。」


太陽?


我看了看手掌心中小小的枇杷,

又抬頭看他。


小少年笑得極其驕傲,就像這枇杷是他親手栽種的,又好像這小小的枇杷,當真是太陽。


大多時候,崔致的脾氣都是很好的。


隻是他現在畢竟還是一個孩子,學琴的時候,走神、調皮便都是常事。


有時被老師輕輕訓了,崔致微微垂著睫毛,隻眼淚含著,明明是崔致犯的錯,不安的倒變成老師了。


今日崔致便因為彈琴彈得太快,連著被老師訓了幾次。


以至於他從二樓下來的時候,將木質樓梯踩得生響。


他「噔噔噔」地跑下來,沉著臉,看來是生了氣,握住我的手便往外走。


我無奈地和老師揮了揮手,幾乎是被他拽著往門外去。


崔致的聲音都氣鼓鼓的。


「我不來學了。」


我嘗試順毛:「你下次彈慢些,老師也不會說什麼了。」


他嘟嘟囔囔地:「彈慢了一點也不有趣。總之,我不想來學了。」


說著,崔致轉頭看我:「小茴香豆,你也不要來學。


「我覺得老師教得很有趣啊。」


聽到這話,崔致一副「你竟然背叛我」的模樣,他低頭看著握著我的手,又抬起眼來。


「小茴香豆,你是和我好,還是和老師好?」


或許是因為生氣,崔致的聲音軟乎乎的,他越是裝作不在意的模樣,聲音卻透露了緊張。


我想了想,問他:「我不能兩個都好嗎?」


一時間,崔致沒反應過來,他睜著琥珀色的眼眸,怔怔地看了我半晌。


我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崔致一下子帶了哭腔,琥珀的眼眸裡,亮晶晶的。


「小茴香豆,你,你怎麼能三心二意呢!」


「……阿致,下次我媽媽看電視劇的時候,你不許再看了。」


他卻是生了氣,幾乎是甩了我的手,大步往前面走去。


我還沒來得及喊他,就見走在前面、生氣過頭的崔致,腳底一滑,摔在了夏日雨後的泥土上。


這一跤來得突然,我沒忍住輕輕笑了一聲。


摔在泥上的崔致臉一下子變得通紅,

他忙扭過頭去。


「阿致,別生氣了。」我走上前,伸出手,想要拉起他。


小少年低著頭在泥地裡掙扎了一下,起不來,一時間臉上紅撲撲的,汗珠掛在頰邊,像是他平日裡哭著掉下的淚珠一般。


雖然我和崔致還小,力氣不大,但也不應該拉不起來。


我看向他的腳:「阿致,腳痛嗎?」


崔致委屈地點點頭,既不說話,也不好意思看我。


「那我去找人,你在這裡等我。」我直起身。


但就在我要離開的時候,一隻手突然抓住了我的衣角。


本來白嫩的手指,此刻卻沾了泥,看上去髒兮兮的。


「怎麼了?」我輕聲問這小少年。


他仍舊不說話,隻是抓著我衣角的手更緊了。


僵持了許久,我輕輕嘆一口氣,而後背對著崔致蹲下。


「那我背著你,好不好?」


往日的崔致會拒絕,但今天的崔阿致也不知怎麼,倒是輕輕趴在了我的背上,微燙的呼吸便輕緩地撲在我的脖頸上。


穿越到這個世界之前,在我小的時候,我背過表弟許多次。


調皮的小孩子緊緊抓著我的頭發,力氣雖不大,小時候的我從茫然無措到適應自如,卻仍然會覺得酸澀難言。


那段父母雙亡寄人籬下的時光,如今想來,我竟然已經快要忘卻許多。


和那個頑皮的孩子不一樣,崔致隻是趴在我的背上,柔軟的臉頰輕輕貼著。


不用回頭,我都能想到小少年委屈別扭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