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崔致想起什麼,轉過頭,炫耀似的:「我可是有妹妹來接我的。」


說著,他還牽著我的手,故意在小男孩的面前晃了晃。


這個小男孩果然是舒雲。


我無奈地扯了扯他,卻聽見舒雲已經開口道:「那又怎麼樣,我又不是不認識回家的路。不像你——幼稚!」


聽到這裡,我沒忍住笑出了聲。


崔致立時問道:「你家在哪裡?」


舒雲回了一串地址。


這個地址很耳熟,好像就在我和崔致家隔壁巷子裡。


崔致皺了皺鼻子:「你家怎麼在這裡呀?和我家好近。那,舒雲,你和我們一起回去吧。」


他一副大人有大量的語氣。


出乎我意料的,舒雲沉默了一會,倒是沒有拒絕。


也是,就算表現得再成熟,這個年紀也還是小孩子呀。


今天的氣溫是驟降的,崔致和我都穿著厚厚的袄子。


從小到大,崔致都喜歡鮮亮的顏色,他今天穿的是橙色袄子,圍了條淺綠色圍巾,雪天裡簡直亮眼極了。


那條圍巾還是崔阿姨親手織的。


崔阿姨有一段時間沉迷織衣服,前前後後給崔致和我織了不少。


我今日圍著的鮮橙色圍巾,其實也是崔阿姨的成果。


而再看舒雲,他卻是穿得很單薄,裡面穿的不知是什麼,外面隻有一件薄薄的針織衫,仿佛整個人下一秒就會被風吹走一般。


崔致仍然在有一搭沒一搭地和舒雲說話:「京城裡有什麼好吃的嗎?」


舒雲想了想,搖搖頭,說:「我不知道。」


「你不是從京城來的,怎麼會不知道有什麼好吃的?」崔致吸了吸鼻子,「今天天氣好冷,舒雲,你穿這麼少,都不怕冷嗎?」


「我們那裡有暖氣。」舒雲沒說自己冷不冷。


原來是這樣。


剛從北方轉到江南來的舒雲,應該還沒有適應祝塘的天氣吧。


三個人緩緩地走著。


我扯了扯崔致的衣角。


他低下頭看我,盡管整個人都埋在了衣服裡,崔致的鼻子還是被凍得紅彤彤的。


「我今天穿得有點多,

熱。」


崔致愣了愣:「今天這麼冷。」


我面不改色地說道:「熱水喝了很多,所以不冷。」


作為一個五年級的小朋友,崔致很快就相信了。


「可不可以幫我拿一下圍巾?」我看著背上背著自己的書包,手上還抱著我的書包的崔致,有些於心不忍。


每次一起放學,崔致基本都會幫我拿書包,他說,這是一個哥哥應該做的。


於是崔致有些為難:「可是我手上拿不下啦,小茴香豆,你先圍著好不好?」


「可是我覺得熱。」我搖頭,表示拒絕。


崔致猶豫片刻,又往旁邊看看,看見手上空空的舒雲。


「舒雲,你幫小茴香豆拿一下圍巾吧。」


舒雲一早聽見了我和崔致說的話,他看著同樣手上空空的我,眼神有些困惑:「可是……」


我忙走到他身邊,將手上的圍巾輕輕圍在了他的脖子上。


「麻煩你,幫我拿一下吧。」


我收回手,重新走到崔致的身邊。


舒雲明顯愣住了,

他低頭看看垂在身前的圍巾,又看我。


這麼小的孩子,應該……不會發現吧?


我心虛地移開視線。


等到走出校門的時候,門口其實已經沒什麼人了,賣冰糖葫蘆的小販倒還是在原來的地方。


「小茴香豆,我真的不能吃兩串嗎?」


崔致戀戀不舍地從冰糖葫蘆上收回視線。


我堅決拒絕他:「當然不行。」我側過頭,發現一旁的舒雲也在靜靜地看著賣冰糖葫蘆的地方。


舒雲好像掙扎著想要移開視線,注意到我正在看他,他回過神來,低下頭去。


他的脖子上,還圍著我的鮮橙色的圍巾,襯得那張有些慘白的小臉都有了幾分的血色。


見此情景,我不由在心底輕輕嘆了聲氣。


從書包裡取出自己的零花錢後,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舒同學,你要吃冰糖葫蘆嗎?」


聽到我的聲音,本來低著頭的舒雲抬起頭來。


小男孩的神色有著一瞬間的茫然,他似乎是有些困惑地看著我。


半晌,他搖頭:「不用了。」


最後,我買了兩串,一串冰糖葫蘆,一串冰糖橘子。


讓崔致把我的書包給了我,我將橘子遞給他。


不管下不下雪,冬天似乎都是冷色調的。


赤紅的山楂,鮮亮的橘子。


亮晶晶的糖衣包裹在這些水果上,冬天好像都顯得甜津津了起來。


崔致吃著冰糖橘子,倒也不貪心另一串冰糖葫蘆:「小茴香豆,你今天怎麼也想著吃糖葫蘆了?」


「我想嘗嘗。」我告訴他。


他倒想得不多,隻垂著頭,認真地吃著橘子的糖衣,酸甜得眉毛都微微蜷了起來。


學校距離我和崔致家並不遠,崔致吃東西比較細致,便顯得慢,我將糖葫蘆捏在手裡,一路上也沒吃。


就在我和崔致說話的時候,快經過舒雲家了,舒雲的腳步漸漸變得慢了起來,而我也隨之放緩了腳步。


注意到我的動作,舒雲側過頭來看著我,又伸出手將脖子上的圍巾拿了下來。


身旁的崔致認真地吃著橘子走在前面,

我放緩腳步,將手中的糖葫蘆遞給了舒雲。


事實上,與其說是遞,不如說是塞。


幸好溫度低,糖葫蘆的糖衣仍舊晶瑩剔透的,看上去很是誘人。


手中突然被塞進了一串糖葫蘆,舒雲呆怔在原地,他那張蒼白的臉蛋,突然生出紅暈。


「你……」


沒等舒雲說話,我已經開口道:「天氣太冷了,糖葫蘆好冷。」


隻是演戲並不是我擅長做的事情,我的臉頰難免有些微微泛紅。


說完這句話後,我便匆匆地追上了前面的崔致。


我知道快要到舒雲家了。


其實就連我自己都想不清楚,為什麼我要這樣對舒雲。


就像我並不明白,我為什麼能從五年級的舒雲身上,看到我前生的影子——


窘迫、沉默的小女孩,似乎永遠也學不會對自己想要的東西表達欲望。


所以,舒雲明明被凍得瑟瑟發抖,也絕口不提,就算一直盯著糖葫蘆眼睛一眨不眨,但還是選擇搖頭拒絕……


可能正是這些,

讓我不得不想起從前的自己。


冬天的祝塘真的很冷。


身材瘦小的舒雲這麼想著。


他的脖子上還掛著鮮橙色的圍巾,他的手中是被突然塞進的冰糖葫蘆。


這串冰糖葫蘆,和京城裡賣的一點也不一樣。


隻是它們都擁有極其漂亮的糖衣,就好像是自己明明無法觸碰到的美夢一般。


他到現在都不知道她叫什麼。


「小茴香豆。」


舒雲緩緩念了一遍,皺起眉。


真是奇怪的稱呼。


和崔致真是不一樣的一個人。


是該說成熟嗎?畢竟還比他和崔致小一歲吧。


舒雲自認為是個成熟的孩子。


他終究是沒有忍住,嘗了一口手中的冰糖葫蘆。


好甜。


就連他自己都沒有發現,他原本皺著的眉,在嘗到這甜味之後,不自覺地舒展開來了。


可是明明,冰糖葫蘆隻有甜,沒有冰啊。


4


舒雲是個沉默寡言的孩子。


他很少提及自己的家人與朋友。


隻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舒雲開始與崔致相熟。


從那一日起,我早晨推開門的時候,看見的不僅僅有崔致,還有舒雲。


崔致踢了踢腳邊的石子,抬頭看見我:「小茴香豆,要去學校練小提琴了嗎?」


他一面說著,一面伸出手來接過我的書包。


我身後正背著小提琴,聽他這麼問,便點了點頭:「阿致,你沒忘記我們要一起練吧?」


「沒忘記啦。」他向著我綻開一朵小小的梨渦。


一旁本來沉默的舒雲緩緩開口問:「是畢業典禮上的合奏嗎?」


「對……」崔致轉過頭看他,「舒雲,今天是不是舞臺劇選人結果出來了?」


祝塘的小學畢業典禮,向來很受重視。


在那一天,不僅隻有畢業生參加,也會有其他年級的同學一同參與,隻是當然,典禮活動還是畢業生參加的人數比較多。


作為小學的典禮活動,舞臺劇可以說是傳統之一了。


調動孩子的積極性,還能夠具有一定的觀賞性,舞臺劇是個很不錯的主意。


而今年的畢業典禮自然也依照了往年的傳統,

需要畢業生與在校生一同參演一出舞臺劇。


今年的舞臺劇是個廣為人知的故事——


《睡美人》。


但與平常看的《睡美人》有一點不同的是,這次的舞臺劇昏睡的睡美人是王子,而來解救他的自然也就變成了公主。


這也算是創新,目的自然是為了吸引更多的孩子參加其中。


崔致和舒雲都是一個畢業班級,當然會參加。


而我的班級今年其實也作為在校生班級代表參加了。


究其原因,我想了想,或許是因為五年級中最漂亮的小姑娘在我們班。


舒雲回道:「嗯,待會課上老師會宣布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