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但我不願意他再受到傷害。


這個喜歡一切鮮明顏色的崔阿致。


我不願意他再受到傷害了。


我的眼淚不斷地落下來,我控制不住地趴在他的懷裡哽咽,耳畔,崔致似乎又說了些什麼,隻是我哭得實在厲害,模模糊糊中已聽不太清。


「……我的……」


那年的春節,崔致非要同我一起放仙女棒。


在那煙火之中,他含笑的雙眸,便如同天上的星辰一般,閃爍耀眼。


「小茴香豆,你怎麼喜歡玩這個?」


他穿著鵝黃的棉袄,本來臃腫的衣服,卻偏偏讓崔致穿出了風流清麗之感。那看向我時會微彎的眼眸中,盛著的不是星光,而是我。


我瞪大眼睛看著已經玩了一袋子的少年,到底是誰喜歡玩這個啊!


那星光便又點亮在少年的指尖。


火光劃過,如流星飛濺。


這黑暗中的光亮下,他抬頭看著暗沉的夜空,卻突然開口問我:「小茴香豆,你會永遠陪著我的,是不是?」


我想,

一個人怎麼能永遠陪著另一個人呢?


但我卻毫不遲疑地回答了他:「是。」


小說裡的顏茴陪伴崔致十八年。


小說外的小茴香豆……又能陪崔阿致多少年呢?


10


或許是崔致聽了我的話,直到春節的第七天過去,崔叔叔都沒有獨自開車出去。


崔致雖然曾戲謔地問過我當初這句話的原因,我卻不知如何同他開口,於是這少年,隻佯作傷感地嘆一口氣,望著我道:「我家小茴香豆長大了,有了不少自己的秘密。」


他的笑仍舊是明亮的,那朵梨渦也仍舊是漂亮的,但崔致眉眼間本來的意氣,終究是變得沉穩起來。


然而,就在我以為這小說劇情當真能夠避免的時候,在大年初十——也就是我生日那一晚,我看著眼前一桌豐盛的佳餚,卻不見顏父和崔叔叔時,心中卻無端忐忑難安起來。


廚房裡,顏母正在做菜,她趁著空探頭出來問道:「小茴,你爸爸和崔叔叔怎麼還沒來?

還有崔致,他往年不是來得最早,怎麼現在還沒有來?」


我想起今日下午的時候,崔叔叔與顏父相約去明澄湖釣魚,明澄湖距離我們現在居住的老城區並不遠,當時的我便也沒有想多,但此時我心頭總是不安,便問顏母道:「媽媽,爸爸今天下午應該沒開車出去吧?我下午看崔叔叔家的車也還在。」


顏母想了想,笑著說:「他們本來隻要去釣魚,你崔叔叔又說得去給你買個生日蛋糕,兩個人便又回來,開了你崔叔叔的車出去。你當時……不是去學校拿資料了嗎?所以應該沒……」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一聲門響,我順著聲音看去,卻是匆匆趕來的蒼白著面容的崔致。


他站在客廳裡,望著我,唇瓣顫抖。


顏母看著臉色蒼白的崔致,忙放下手上的東西出來,說道:「阿致,怎麼了,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我緊緊地看著崔致,看他那黯淡下來的琥珀色眼眸,看他顫抖的唇瓣。


在這視線之中,崔致張了張嘴:


「顏阿姨,顏叔叔和我爸爸,出車禍了。」


在大年初十的末尾,在我生日的這一晚,命運,又或者說是這劇情,給了我最大的一擊。


知道劇情的走向又如何,知道每個人的結局又如何,這本小說,就像一個固定世界的法則,似乎將我這個外來人都牢牢地困住,每一條走向的岔路口,似乎都在嘲笑著我它們終會通往同一個結局——


那亮著的紅燈之下,強忍著眼淚的我的母親,不知何時緊緊握住我的手的崔致,以及闖入這本小說世界十六年的我,都仿佛在命運的手底下,期待著老天爺的悲憫與慈愛。


亮著紅燈的門後,我失神地看著計時器。


兩場手術的時間都已經很久了,門口慢慢地站滿了崔顏兩家的人。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眼眶通紅的母親走到我的身邊,輕聲說道:「小茴,這不是你的錯,不要傷心。」


我抬起頭看她,就在這時,

我才發現,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的臉上已滿是淚水。


「媽媽,都是我,如果我不過生日,如果……」


顏母搖搖頭,將我輕輕擁入懷中:「不是的,小茴,這不是你的錯。這隻是一個意外,你要相信,爸爸和崔叔叔都會沒事的,好嗎?」


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不可控制地嗚咽出聲。


我埋在她的肩膀上,感受著來自顏母的溫暖,浮現在腦海中的每一幕回憶,都幾乎讓我肝腸寸斷。


穿越之前的十八年,我是沒有感受到過親情的。


我父母早逝,寄養的親戚將年幼的我當作照顧孩子的「保姆」,或許還小的時候,我會感到委屈,但漸漸地,我已經對這類情感不再渴望。我努力地學習,盡最大可能地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那時,在所有人的眼中,我沉默而膽小。


可是在這個本應該是虛假的小說世界中,我擁有了父母。


我可以毫無忌憚地叫他們「爸爸媽媽」,我從出生開始,

便真正感受著一個孩子的成長與一對父母的喜悅。


他們是那麼小心翼翼地體貼著這個「早熟」的孩子,他們也將所有的愛都付出在了我的身上。


我能夠感受到他們每一次的緊張,每一次的體貼,每一次的愛。


這穿越以來的十六年,這我真真切切度過的十六年……


在我恍然未覺的時候,從前的顏茴早已經真正地變成了現在的顏茴。


這晚,緊緊戴著口罩的醫生站在我們面前,先宣告了崔叔叔的結果——


手術順利,但昏迷不醒,往後怕隻會是植物人。


我察覺到握著我的那隻手,在控制不住地顫抖著。


而身邊那剛剛經歷了喪母之痛的少年,無論他如何強作鎮定,無論他如何忍著眼淚,那與他的手一般顫抖的聲音,都讓我本就緊緊揪住的心,更是疼痛不已。


「我知道了,謝謝醫生,謝謝。」


那沾染淚珠的睫毛,終究是顫抖著,如蝴蝶墜入池水,掙扎而已,再難飛起。


斷言為「植物人」的崔叔叔被送往了重症監護室,雖有崔家的人上下打點,但崔致暫時不能進去,便繼續在我身邊陪著我。而本來也等在手術室門口的顏爺爺,因為心髒不好,剛被顏母攙扶著回去。


「阿致。」我握著他的手,想給這冰涼的手一點溫暖。崔致感受到我的動作,便微微側過頭來,勉強地給了我一個微笑。


「……小茴香豆,顏叔叔一定會沒事的。」崔致聲音輕緩,面色蒼白,勉強擠出的那一朵梨渦,仿佛也搖搖欲墜。


我看著他,想說些什麼,但卻說不出來。


緊緊揪著的心,不論是為仍在手術室的我的父親,還是崔叔叔,又或者是為崔致,都幾乎讓我喘不過氣。


這一切禍事的最終源頭,是那擺脫不了的劇情,還是我這個穿越進小說的「外人」呢?


原本的小說中,並沒有顏父出車禍的情節,而崔父也已經因為車禍去世。


而現在,本來已經在劇情中「死亡」的崔致的父親,

此刻卻成了「植物人」。


難道在某種程度上,劇情也是可以改變的?


可是這種改變,到底是好是壞呢?


我無法控制每一次小說劇情的回憶,也無法未卜先知地作出不會令自己後悔的選擇。蝴蝶扇動翅膀影響著世界,不是小說中「顏茴」的顏茴,又將怎麼影響今後的發展?就像現在一樣,我又記不清楚之後的劇情發展了,就算我無數次拿起筆想要記下一閃而過的劇情,記憶便如同被遮滿了迷霧,無論我多麼努力,我也想不清、記不得我想要寫的東西。


我承認我不是個勇敢的人。


我不僅救不了崔叔叔,我甚至還會傷害到其他人。


我真的很害怕。


好害怕父親就會這樣離開我,好害怕崔叔叔會如同小說劇情一般去世。


好害怕……


我選擇幹預這個世界。


我怕我給更多人帶來痛苦——


阿致、母親……


我顫抖著唇瓣,炙熱的眼淚從眼眶中滾落下來,一滴一滴地打在與崔致相握的手上。


我不知道了,不知道我所做的到底是對還是錯。我無法改變的,能夠改變的……到底有什麼?


就在這時,那緊緊握著我的手的少年,突然伸出另一隻手來,輕輕拭去我面頰上的眼淚。


我抬起眼來。


「別怕,小茴香豆。」


「別怕。」


他的手指,明明如此冰冷,可是觸碰上我臉頰之時,卻讓我本來戰慄的身體與心,一同平靜了下來。


少年溫柔地看著我,蒼白的神色,認真的視線,輕輕說道:「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一直嗎?……


11


最後,顏父的手術很成功,隻是他的腦袋動了手術,骨傷也依舊嚴重,便也需要在重症監護室待一段時間,所以顏母這些時日便一直陪在他的身邊,隻是她不僅要照料生病的顏父,還需要應對來來往往與顏家交好的探病客人,因此身體也逐漸消瘦下來。


也幸好還沒有到開學的時候,我便常常到醫院去,由顏母教導著招待探病的客人,

這樣也好減輕一些顏母的壓力。


而比起我來,崔致便更忙了。


他是崔叔叔的獨子,又是崔家的長孫,失去母親的崔致,需要一個人應對那些來往之人。不論是崔家的,還是與崔家交好的,都用遺憾悲傷的神情來悄悄試探他。而向來嚴肅並且獨斷專行的崔爺爺,更是以「鍛煉為名」,將這個明明今年也才十七的少年,又往崖邊推了無數次。


「你今年已經十七歲了,我不知道從前你爸爸媽媽教了你一些什麼,隻是從這些天開始,你得給我統統忘了!」穿著黑色西服的崔爺爺,毫不留情地寒聲開口,「你爸爸,我從前是多麼信任他,他想要學琴,那我就讓他去學琴,可是,你爸爸他背叛了我!他竟然背著我偷偷改了大學的專業,開始不務正業起來了。後來結了婚,還一個勁地說要分家,分家?哼,我看他就是仗著自己是我唯一的孩子,任性得胡作非為!」


站在兩邊的保鏢低下頭,

對這一幕早已熟視無睹。


而崔爺爺面前的崔致,忍耐地合了雙眼,復又睜開:「爺爺,我爸爸從來沒有不務正業,也從來沒有胡作非為。」


「崔致,我是隻有你一個孫子,但我還有侄子,還有分家的人……崔家這麼大一份基業,你不要也落到今日你爸爸的下場。」崔爺爺毫不動容,他隻是冷冷警告。


「爺爺,爸爸還在生病,請你不要再傷害他了,好嗎?」崔致打斷他的話,深深地籲出一口氣,他的眉眼間滿是疲憊。


我站在不遠處的走廊裡,緊了緊手指。


如果換作別人,崔致早已生氣,但現在站在他面前的人,除了躺在病床上成為植物人的崔叔叔,幾乎是他唯一的親人了……


他不能讓別人傷害自己的父親,但也不願意傷害自己的爺爺。


崔爺爺離開後,我這才從走廊的角落中走出來。


本垂著頭不知想些什麼的崔致,聽見了腳步聲,這才抬起頭來。


「小茴香豆,你……」有沒有看見剛剛的那一幕?

崔致下意識地皺了皺眉。


我微微笑了笑:「怎麼了?我聽說崔叔叔好多了,已經從重症監護室出來,就來看看他。」


他的視線定在我的身上,想說些什麼,但終究是隻點了點頭:「好。」


每個人都有狼狽的一面,而有時候,這一面他們最不想讓最親近的人看到。


躺在床上的崔叔叔呼吸平穩,但仍舊插著管子。


崔致小心翼翼地用溫毛巾輕輕地擦了擦崔叔叔的額頭,又轉過頭來,笑著說:「對了,我在家找到了好幾盤錄像帶,好像是我爸爸之前錄的,你待會要不要一起看?」


「我記得叔叔在我們小時候總是錄像。」


「今天找到的這一盤,按照上面貼的標籤,好像是我們小學時候的事情了。」


他將毛巾洗了,放進洗漱間掛好。


這間 VIP 病房設施比較完善,除了先進的醫療儀器,其他生活設施也很是齊全。


主病房是隔音的,但也有攝像頭隨時監控病人的狀況。

除此以外,病房裡還有洗漱間、會客廳以及休息室等。等到請的護工回來,崔致才和我一同去了休息室,他說他今日正巧把那盤小學錄制的錄像帶帶過來了。


隻是距離錄制時間已經過去很久的錄像帶,拍攝畫面自然不會有如今一般清晰,也或許是當初拍攝後保存時有些問題,將錄像帶放入錄像機後,過了一會電視機上才出現畫面。


電視機中,首先傳出了一道熟悉的聲音。


「怎麼開機這麼慢,小茴和阿致都要出場了。」


搖搖晃晃的拍攝畫面中,很快出現了聲音的主人——


那是還年輕的顏父,正穿著西裝,緊張地望向另一個方向。


而端著這個攝像機的人,笑著打趣:「小茴和阿致合奏又不是第一次了,你怎麼還這麼緊張?」


說話的人是顏父。


很快,畫面轉到另一個人的臉上。


在看到這個人的臉時,身邊的崔致微微一愣。


優雅的女人在那個時候還沒有生病,她的五官仍舊溫婉而美麗。

在這盤錄像帶中,她微微瞪大了眼睛,用手推了推鏡頭:「拍我做什麼?小茴要出場了,對著舞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