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這種毫不留情的話語,我也幾乎從不會說。


聽到我這麼說,就連崔致都有些吃驚,他看著我,語氣有些不自覺的冷:「顏茴,你這話有些過了。雲霓隻是好奇才問一問,你不想說,不說就是。」


崔阿致從來沒有用過這種語氣和我說話——


這種莫名冷淡的語氣。


會讓我覺得,他本不想這麼說話,卻因為某些人、某些事,而下意識地將冷淡留給了我。


我有些茫然,心中明明有許多種能夠反駁他的句子,卻突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於是三個人間的氣氛,突然便陷入了沉默。


或許是冬天還沒有來得及走遠吧,走在路邊,即便今天是個晴天,也依舊覺得刺骨的寒冷。


明明穿著一件厚厚的外套,還裹了一條圍巾,但我隻覺得身心俱寒。


強烈地正在跳動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提醒著我……


這是遲早的事情,這是遲早的事情。


隻是在將要到達醫院的時候,我還是開了口。


「我現在不想說,今後也不想說,所以雲霓小姐,也請你以後不要再問。」


或許是沒想到我會這麼說,站在身邊的兩人都一起看向了我。


雲霓看著我的雙眼很冷淡,她的唇角卻掛著淡淡的笑意。


「這本是一件小事,如果你覺得不開心,我以後也不會再問。」


話音剛落,身旁崔致的視線便落在了我的身上,他終於還是什麼都沒有說。


但我總覺得,在這一瞬間,在他用安撫的眼神看向雲霓的時候,他已經什麼都說了。


22


病房裡的崔叔叔仍舊是老樣子,他睜著眼睛,似乎在靜靜地看著一切。


有時候我會不自覺地想,當初的選擇究竟是對是錯。


沒有走入死亡結局的崔叔叔,數年來都作為植物人一動不動地躺在病床上,這對崔叔叔來說是否是正確的選擇呢?


我不知道他是否還有自己的意識,也不知道崔叔叔是否能夠醒來……在成為植物人之後,崔叔叔便也就成了無謂的希望。


但,人總是自私的。


沒有宣判死亡的崔叔叔,便仍舊能作為「希望」陪伴在崔致的身邊。


哪怕他睜著眼的時候什麼也沒想,哪怕他隻是靜靜地躺在這裡一動也不能動。


但對於崔致而言,這些就已經足夠寬慰。


崔致小心地用毛巾擦拭著崔叔叔的臉頰,我站在一旁,看見崔叔叔的唇瓣有些幹了,便輕聲說道:「我去接點熱水吧。」


聽見這話的護工無奈地說:「顏小姐,不巧,你們還沒來之前病房的燒水壺就壞了,我還沒來得及去買呢。」


「醫院的超市裡應該有吧?我一起去買了過來。」


我想了想,拿起椅子上的外套。


「生活用品都有的。」護工點點頭,有些猶豫,「不過等會讓人買了拿過來也可以的,這下要麻煩你去一趟了。」


「沒事,我看病房裡整天開著空調,總覺得幹,正好順便買個加湿器。」


我轉頭看向崔致:「阿致,我出去一趟。」


他點一點頭,

說:「路上小心。」


這家醫院的超市分布得挺廣泛,VIP 病房樓下就有一家。


我按下一樓的電梯按鍵,降到八樓時,電梯門打開了,正巧走進來了幾個正在說話的護士。


她們按了二樓的按鍵,便又繼續說話。


「九樓那個姑娘,看著還挺可憐的。」


「我記得她媽媽的那種程度,已經可以被宣判死亡了吧。」


其中一位點點頭:「勉強當做植物人而已,一天那花費可不是吹的。明明瞳孔反應這種自主功能都幾乎消失了……」


「VIP 棟的人,哪會有在意錢的?」


說到這裡,她們有些羨慕地嘆了口氣。


「但我聽說,那個小姑娘好像是……」說話的人小心地打了個手勢。


幾人立馬懂了。


「那這錢總不會是小姑娘自己出吧,她家對她媽還挺好的。」


「家大業大,一個人怎麼會養不起呢?」


她們其實說話說得很小聲,VIP 棟的電梯也很寬敞,但因為隻有我們幾個,

我就算離她們有一些距離,也能夠模模糊糊地聽到一個大概。


雖然這些人沒有說名字,也沒有提到年齡,但我的腦海中卻下意識地閃過了一個人的名字:


雲霓。


二樓到了,護士們從電梯離開。


我看著她們的背影若有所思。


雲霓不可能無端來到醫院,她如果不是自己身體不適,那便是探望其他人。


如果護士們口中的小姑娘指的便是雲霓……


那麼她的媽媽,現在也是植物人的狀態嗎?


隻是這一切和我也沒有關系。


我搖了搖頭,努力不再去想和雲霓有關的事情。


把需要買的東西都買好了,我這才準備回病房。


崔叔叔所在的 VIP 病房是在十二樓,所以我直接按下了十二樓的按鍵。


電梯向上行駛得很快,但到了七樓的時候,速度便開始減緩。


似乎是有人按了九樓的電梯按鍵。


果然,在電梯顯示出「9」這個數字的時候,電梯門緩緩打開了。


隨著打開的電梯門,

我下意識地抬起了頭。


也就是在這一瞬間,就在離電梯不遠的走廊中,我親眼看到雲霓撲進了另一個人的懷中。


那個人穿著雪青色的毛衣,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動作,有些微微發愣。


雲霓擁抱著他,手指緊緊地抓著他的毛衣。


我握著袋子的手指緊了又緊。


被雲霓擁抱著的人,身體微微一僵,但他並沒有掙脫。


電梯按鍵時間到了,並沒有人進來。


於是電梯緩緩地關上了門。


而在我的眼前,隨著電梯門緩緩關上,那兩個人的距離似乎都越發靠近了。


我的視線穿過電梯門的那一道越來越小的縫隙,靜靜地落在兩個人的身上。


就這樣離開吧。


顏茴。


什麼也別看。


如果不看,或許就不會知道,那個被雲霓擁抱的,到底是不是崔阿致。


隻是我的心中明明知道,不管他抬頭與否,這個少年隻會是崔致。


十八年的青梅竹馬又怎麼會不了解對方的一舉一動?


但明明知道的。


心中卻還是有一道聲音,說,顏茴,說不定不是崔致,說不定不是呢?


電梯門即將關閉——


我顫抖著唇瓣,伸出手指,再一次按下了開門的按鍵。


與此同時,那人微微抬起了頭,終於露出那張熟悉的側臉。


而他懷中的雲霓,已是滿眼淚水,泣不成聲。


他們兩個人似乎都在說些什麼,但因為有些距離,所以我也聽不清。


隻是雲霓緊緊抓著崔致的毛衣,她的情緒有些激動,往日冷淡的面容上雙眼通紅,襯得她如嬌花帶雨,令人心生憐惜。


而崔致,他張了張嘴,像是說了一些什麼,但很快又陷入了沉默。


隨著雲霓將頭輕輕地靠在了崔致的身上,他本垂在兩側的雙手終於動了動,他抬起手臂,有些無措地放在了雲霓的背部。


隻是因為我按著開門鍵有好一會,電梯在這時終於發出了「嘀——」的一聲。


似乎是聲音有些大,不遠處擁抱著的兩個人如同被這聲音驚醒一般,

齊齊抬起頭看向這裡。


但我早已側身於一邊,並緩緩松開了按著的開門鍵。


沉重的電梯門重新合在一起,於是那如同鏡子一般的門背後,呈現出我沉默的面容。


對上鏡子中自己的雙眸,我僵硬地笑了笑。


這雙眼睛裡,出現的情緒,的確是叫嫉妒吧。


我撫上額頭,深深地吸了口氣。


太明顯了啊,顏茴,你眼中的嫉妒實在是太明顯了。


不應該這樣的。


等到回到病房,我卻看到崔叔叔的床頭多了一束花。


旁邊的護工拉了拉我,輕聲說道:「剛剛崔老過來了。」


我有些驚訝:「崔爺爺過來了?」我四周看了看,並沒有看到人:「他走得這麼快嗎,我去超市的時候也沒有看見他。」


「可能走的另一個通道吧。」護工一副心有戚戚的模樣。


「怎麼走……」


「剛剛還和崔小公子吵了一架。」她小聲說道。


我不由皺了皺眉:「阿致最多頂嘴幾句,應該不會和崔爺爺吵架,

怎麼回事?」


「顏小姐,你也知道崔老的脾氣,剛剛又訓崔小公子,讓他好好讀書,別和小混混似的出去打架,丟了崔家的臉。」護工無奈地說,「小公子本來也沒說什麼,隻是這番話碰巧被他的同學聽到了,就……」


聽到這個同學,我似乎是知道是誰了。


「那個小姑娘看著文文弱弱的,但還挺厲害,說得崔老差點還不了口,崔老氣得罵她毫無教養,小公子聽了便生氣了,和崔老吵了起來。」她頓了頓,繼續感慨似的說道,「崔老有時候,的確會說些不對的話,但我還是第一次見有人這樣反駁他,說什麼,身體發膚受之父母,爺爺又不是父母,不指望作為長輩的偏心,但也不能如此苛待晚輩。真是厲害。」


這話乍一聽沒什麼問題,隻是細細想來,卻總覺得有些不對。


我想起那日崔致昏迷不醒時崔爺爺忽然矮了半截的背脊,不由輕輕嘆了口氣。


「好了,燒水壺我買回來了,

去燒點熱水吧,我看崔叔叔的嘴唇都有些幹了。」


我將手中的袋子遞給護工,淡淡笑了一下。


護工應了一聲,接著袋子去了廚房。


將加湿器打開之後,我小心地放在了崔叔叔的床頭櫃上。


而就在我的視線落在崔叔叔床上貼著的病歷上時,我突然又想到了剛剛下樓時電梯中那群護士的話。


「雲霓的媽媽也是植物人……」


雲霓是在來到祝塘的這一年中才擁有的系統。


而她答應系統攻略崔致,雖然在後期是因為真正喜歡上了崔致,但前期的她,完全是因為系統給予的好處。


這個好處……


我的睫毛顫了顫。


好像就是與雲霓的媽媽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