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崔致迎上他的視線,不自覺地微微皺眉,他低下頭,湊在我的耳邊,輕聲道:「小茴香豆,你有沒有覺得,雲倚舒,很眼熟?」


我點頭:「是,我也覺得有些眼熟,但那時候他說他從未來過祝塘。」


「我總覺得,或許在哪裡見過他。」崔致認真地思考了一下,認真地強調,「肯定是什麼不好的記憶,所以忘記了。」


我失笑:「你小時候便健忘,阿致,又給自己找借口。」


「你記性好,我就不需要記著。」崔致絲毫沒有被戳穿的羞愧,他迎上我的眼。笑得月牙彎彎。


「如果哪天我記性不好怎麼辦?」


「那會到什麼時候?八十歲、九十歲、一百歲……」


我眨了眨眼,感慨一聲:「原來我能活到那麼久。隻是到了那個年紀,怕是什麼都會忘記了。」


「可以啊。」崔致輕輕笑著,「隻要別忘記我就好了。」


「到時候,把你忘記。」我託著腮,望向前方的簾幕,

簾幕後是新節目的登場,掌聲與樂聲交織,十分熱鬧,「我一個人,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崔致眼含笑意看著我,沉吟片刻,又問:「你有什麼特別想做的嗎?」


「陽光很好的時候,在樹下曬太陽;下雪的時候,在窗裡看雪。」我認真地想了會,告訴他,「住在祝塘也好,但我也想出去轉轉。聽說無量山的櫻花很好看,什麼時候能去看看就好了。還有酒——你知道的,爺爺看得很嚴,肯定得畢業之後才能嘗一嘗到底是什麼味道。」


於是他仔仔細細地聽著,越往後聽,那梨渦便成了酒窩,看得人心裡沉醉。


「原來是這麼簡單的事。」


我搖了搖頭:「許多簡單的事組合在一起,那便不簡單了。」


崔致便也學我,搖了搖頭:「小茴香豆,一個人做或許難,但兩個人做,便簡單多了。」


說到這裡,他聲音放輕,甚至輕到我都沒有聽清他說了句什麼。


「如果,那個人還是我的話。


隻是那個人或許真的不能是他。


崔致咬著牙上了臺,他坐在鋼琴前面,難忍疼痛。


黑白鍵上的手指在顫抖,連眼前的樂譜的音符都在扭曲。


隻是後者並沒有什麼,他能將樂譜背下來,這些對他來說不會有什麼影響。崔致不停地告訴自己,他絕不能在這裡暈倒,他知道,倘若這次暈倒,那麼自己即將陷入很長的一段沉睡時間,這是他能爭取到的,為數不多的見到小茴香豆的機會。


這一片表演場地,舞臺上是最明亮的。


光打在崔致的面前,光影迷亂,他一陣頭暈目眩。


耳邊開始響起小提琴的聲音——


是今天演奏的《一步之遙》。


一步之遙、一步之遙。


他跟隨著小提琴樂聲的引領,顫抖著手指按下第一個鍵。


當手指觸碰到鋼琴琴鍵時,崔致的手便穩了起來。


就像從前無數次合奏那樣,無論狀態如何,崔致都希望能夠將最好的一面展現在小茴香豆面前。


隻是心意未發掘之時,

他將她看作最珍貴的妹妹。


而當他真的明白這種情感時,他卻已與她……有了一步之遙。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昏迷過去,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能醒來,這樣的崔致,有什麼辦法能夠長久地陪伴在顏茴的身側?


所以他寧願……


樂曲的高潮部分響起,這首帕爾曼版本的《一步之遙》,像是黃昏闲庭散步後,見夜涼如水、燈火如晝。


我拉動琴弦的動作開始逐漸變快,而彈奏鋼琴的崔致也適時地跟上了小提琴的節奏。


音樂放緩,在這樂曲聲中,我突然聽見了崔致的聲音。


因為隻是高中裡的音樂會,所以舞臺並不大,我站得與崔致也比較近,所以當他開口時,雖然有樂曲聲,但我仍能夠聽得清晰。


「小茴香豆。」


他的聲音似乎已經有些吃力。


我微微側頭時,便看見他按下最後一個高潮的按鍵。


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崔致已經並沒有看著琴架上的樂譜,他的視線早已落在我的身上。


當他的手指抬起,我看見那不自覺顫抖的手指。


「我……好像有點難受。」


這是崔致在我面前暈倒時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想,這回沒有瞞住小茴香豆,她也不必再生氣了。


而我,就親眼見著崔致,合上雙眼,向後倒去。


伴隨著大廳中響起的嘈雜的喊聲,老師和醫生立刻衝上了舞臺。


我幾乎愣住地站在原地,握著小提琴的手指,就像剛剛崔致的手指一樣,正在不自覺地顫抖。


又是這樣。


崔致又一次,暈倒在了我的面前。


「哐——」


小提琴摔落在地面。


在它落地那刻發出的聲音,通過麥克風變得更加刺耳。


29


那一天的音樂會,終究以混亂作為結束。


暈倒後不久的崔致,在醫院中緩緩醒來,與上一次昏迷不同,這次的崔致精神狀態都好了許多。


雖然醫院仍舊沒有查出來導致昏迷的源頭,但是這次清醒後的崔致卻表現得就像從未昏迷過一般。


隻是即便如此,

崔致還是被崔爺爺要求在醫院裡待了幾天。


在這些日子裡,雲霓來探望過一次。


這當然不算什麼新奇的事情,隻是同她一起來的,還有雲倚舒。


她絲毫沒有提及音樂會的事情,而是有意無意地說起了不久之後的七夕節。


「祝塘的七夕應該很熱鬧吧?」


「還好。」崔致淡淡回答道。


我本站在一旁澆花,又想要打開窗戶讓陽光更好地照進來。


隻是窗戶的開關有些高,我踮了踮腳,也沒有碰到。


「你以前過過七夕沒有?」雲霓仍在問崔致。


崔致沉吟道:「小時候,我和顏茴曾陪父母一同搭過香橋。」


他們在說著話,我難免有些走神,一面又四處尋了尋有沒有什麼空的椅子。


就在這時,耳畔響起少年冷淡的聲音:「你想做什麼?」


我循著聲音看過去,原來是本坐在雲霓身邊的雲倚舒,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我的身後。


他低垂著眼看我,神色很冷淡。


按理說,

經過以前的事,雲倚舒不應該主動和我搭話。


畢竟在他的心裡,我是個喜歡欺負雲霓的人。


所以我隻當作沒聽見他在說什麼,移開了視線。


隻是就在我以為這樣雲倚舒便能走開的時候,他沉默半晌,又開口問了一遍:


「……顏茴,你想做什麼?」


我:「……」


不知道雲倚舒的腦子,是不是真的有著奇特的構造?


之前他堵住我,後來又威脅我說我會後悔。


到現在,他卻又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我想開窗。」我緩緩看向側著臉的雲倚舒。


雲倚舒察覺到我的視線,便也轉過了頭,在和我對視的那一瞬間,他迅速抬起眼並「嗯」了一聲。


他個子很高,幾乎與崔致差不多,自然能夠很輕松地夠到窗戶的開關。


而就在雲倚舒伸出手打開窗戶的開關時,我微微抬起頭,看著他輕聲道:「雲倚舒,你是不是有兩個人格?」


聽到這句話時,雲倚舒的手差點沒抓穩扭動的開關,

他緊皺著眉看向我。


「什麼?」


聲音中……竟然有一絲慌亂。


看著他有些慌亂的動作,我微微笑:「開個玩笑而已,別放在心上。」


他的視線迅速從我的身上移開,然後將窗戶推開,一陣風便忽然從窗外吹了進來。


「為什麼要開這樣的玩笑?」


這句話,雲倚舒似乎並不想讓雲霓聽到,他低下頭,聲音也一同低沉了下來。


「你是忘記了前幾天對我做的事情嗎?」我將放在窗臺上的澆水壺重新提起,「你的態度,還真是千變萬化。」


他沒有說話,我抬起眼,看見他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我看。


此刻,雲倚舒的神色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冷淡,他慣常用那張面無表情的臉面對著所有的人,裝作一副彬彬有禮的模樣。


彬彬有禮……


的確,雲倚舒的儀態很好。


再怎麼想,現在的雲倚舒也還沒有被揭穿私生子的身份,他這麼多年來受到的也一直都是雲家繼承人的教育,

怎麼會不好呢?


隻是,雲倚舒總是給我一種熟悉的感覺。


我澆完花,雲倚舒還站在一旁,他好像正在看著窗外,我隨著他一起看向窗外,隻看見停在電線杆上的飛鳥。


再遠一些,便是隱隱的顧山。


「你真的從前沒有來過祝塘?」


我問他。


他沉默不語。


就在這時,身後本來在聊天的雲霓,突然開口喊了雲倚舒:「哥哥。」


雲倚舒聽見聲音,便轉了身,向著雲霓走去:「怎麼了?」


我託著腮仍在看著窗外,隻是心中有些困惑——


我看見了。


如果……我沒看錯的話。


方才站在我身邊的雲倚舒雖然隻露了側臉,但是在他聽到雲霓聲音的那一瞬間,他的眉頭幾乎是下意識微微皺起——


好像有些疲倦。


為什麼?


「七夕的時候,一起去看香橋會吧。」雲霓看向雲倚舒。


而雲倚舒自然不會拒絕雲霓。


「崔致你呢?」雲霓轉過頭,問崔致。


崔致看了看雲倚舒,

又看著雲霓,微微挑了挑眉:「我都行。」


「那和顏茴一起去吧。」雲霓勾起一個笑,她聲音是難得的溫柔,「不然七夕節的時候,一個人,多尷尬啊。」


本來背對著他們的我,無奈地輕輕嘆了口氣。


「不用帶上我。」我開口道。


「顏茴,正好很久沒有去過香橋會了,一起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