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崔致……」雲霓呢喃著,「你別衝動,崔致……」


但這突如其來的力量卻狠狠地將她摁在了牆壁上。


崔致就這樣緩緩將少女拉起,直到能夠看到古樓下方的景象。


他對著身子顫抖不已的雲霓,微微笑著說:「我隻剩小茴香豆了啊。」


他晃了晃手,雲霓的身體便距離樓邊更近一步,這使得雲霓不由尖叫起來:「崔致,你別這樣崔致!我求求你放過我吧崔致!我求求你了!」


而樓下的人見到這個危險的景象,也紛紛尖叫了起來。


崔致恍若未聞,他隻是溫柔地看著雲霓,說道:「明明是你們想讓我先死的,我隻不過……想找個人陪我而已。」


「雲霓,你不是說,會代替顏茴陪在我的身邊嗎?」


「好啊,那你就陪我一起離開吧。」


「可是我也要救人啊!系統和我說,隻要我攻略了你,我媽媽就能回來!崔致,崔致,你也沒有媽媽了,你一定能理解我的這份心情啊崔致!

你知道的,最近我媽媽身體狀況越來越差,所以你能理解我的吧崔致!」慌不擇路之下,雲霓把所有的都說了出來,「我隻是讓顏茴離開你,這樣你才能平安地、平安地被我攻略,我……我也隻是想讓我媽媽回來啊!」


那雙握著她衣領的手指慢慢變緊。


而少年的聲音,恍若風中柳絮:


「雲霓,你的母親這幾天已經去世了,起死回生,你覺得可能嗎?」


雲霓被扼住喉嚨,幾乎發不出聲音,她隻能不斷地搖頭,擠出話來:「不是的,她沒有死,沒有……她隻是狀況差,她、她沒有死……」


少年半合眼,像是在回憶,他的唇角,揚起似有若無的笑意:


「我昨天見到小茴香豆了。祝塘到泸州,好遠啊,我坐了好久好久的車,走了好久好久的路。我本來想在昨天和她說句生日快樂……可是我不敢,我不敢。她不想見我怎麼辦?她不願意見我又該怎麼辦?」


「你以為讓顏茴離開我,

我才能平安——」


「可是你不知道,不是顏茴離不開我,是我離不開她。」


「所以我不敢說我喜歡她,所以我寧願放棄我自己。」


可結果呢?


原來那不是夢,不是夢……


那個一直陪伴在他身邊的少女,終究還是溫柔地掙開了他的手,說,阿致,接下來的路,我不打算陪你走了。


所以為什麼、憑什麼,他好好的人生,就要這樣被雲霓、被所謂的系統,這樣利用呢?


他看著遠處的風景,聽著耳邊若有若無的嘈雜的聲音,想著,沒什麼意思了,就這樣吧。


但就在這時候,一道熟悉的聲音突然傳入耳中——


「阿致!」


崔致下意識地循聲看去。


我站在不遠處,看著崔致以及旁邊好像已經嚇暈的雲霓,顫抖著聲音道:「阿致,你不要這麼傻,阿致。」


那少年,站在風中,含笑著看向我:「小茴香豆,你怎麼來啦?」


我一步步向他靠近,搖著頭:「阿致,

我回來了,你不要這樣,我害怕,你過來,好不好?」


「小茴香豆,我不想再讓人控制我了。」


這一瞬間,我眼中的崔致,仿佛又變回了當年那個跨在爬山虎牆頭上,衝著我笑得眼眸彎彎的男孩子——


那麼明亮的、耀眼的。


他看了眼已經嚇暈的雲霓,又看向我,溫柔地笑著:「如果是小茴香豆說的,我一定會照做的。」


「隻不過,我有一個秘密,好想告訴你。」


穿著粉色衛衣的少年,露出那清甜的梨渦,笑得如枝上桃櫻,盈盈娉婷:


「顏茴,我喜歡你。」


少年往後退了一步,在我撕心裂肺的喊聲中——


他微微笑著,閉上眼,展開雙臂,墜落了下去。


風聲止住。


當我再次踏入這座纏綿的江南水鄉,正是冬春交替的時節。


新春的歡快逐漸遠離塵世,迎來的便又是新一年的忙碌。


43


在這些時間中不曾消逝的,或許便是空氣中仍舊殘留下來的炮仗的氣息,

那些五顏六色的彩紙,至今仍有飄散四處的痕跡。


我緊緊裹著圍巾,站在橋上看了一會風景,偶爾有孩子從身後經過,揮舞著不知是墜落還是折落的柳枝,言笑晏晏。


其中有認識我的,也大多是本家的孩子,這小男孩扯一扯我的衣角,細聲細氣地說道:「顏姐姐,你怎麼又在這裡發呆呢?」


於是他旁邊的小姑娘不屑地切一聲,說道:「你真笨!肯定是在看風景呀!」


我不由莞爾。


隻是站在橋上,又能望見什麼風景呢?


是還未曾生長茂盛的楊柳依依,還是對面……


那煙霧繚繞的墳園。


不受控制的,我想起一年前的那一幕——


那站在橋上的少年以及站在橋下的,強忍著眼淚的十八歲的我。


他正是風華正茂的時候,鮮明的顏色,是最明媚的色彩。


無數次的、無數次的,在我僅存的十八年的記憶中點燃。


又或是一年前,那跌落枝頭的粉色的芙蓉花。


好像閉上眼,

再睜開時,少年便又一次微微笑著,以那淺淺的梨渦,輕聲喚著我:


「小茴香豆。」


他曾那樣溫柔地說:「我有個秘密,好想告訴你。」


是「我喜歡你」?還是埋在樹下的「贈與心上人:顏茴」?


明明已經過去一年了。


那日之後,一種到達極致的劇情的打破,使得接下來的劇情,也如蝴蝶效應一般,紛紛破碎了。


系統的消失,女主的提前離開……


而現實生活,也不再是我當初穿越而來時的那本小說的世界了。


當虛假和真實融為一體,終究還是真實容納了虛假。


崔叔叔醒了過來,我上了心儀的大學,雲霓精神失常,雲倚舒本以「私生子」的身份戰戰兢兢地維持著「繼承人」的位置,卻在精神失常的雲霓進入療養院後,被其他的私生子揭穿了身份。


雲家好一場亂戰。


但雲倚舒畢竟是培養了快二十年的繼承人,無論哪一方面都算得上極其優秀,雲家的人並不舍得丟掉這顆棋子。

隻是崔顏二家,也不過在旁輕輕助力,昔日雲倚舒對「雲家」所做過的事,便再一次被放到了臺面上來。


接下來的事……


我眸光淡淡。


那個所謂的系統,消失得一幹二淨,而淪為棄子的雲霓,落得了「精神失常」的結局。


我不知道雲霓是因為當年的事,還是因為攻略系統的原因,導致了這樣的結果。


我也並不想同情她。


自己做的事情,都需要自己去承擔接下來發生的後果。


我收回視線,緩緩走下了橋。


橋上的孩子們嬉笑著念起了詩:


「一去二三裡,煙村四五家……」


是邵雍的《山村詠懷》啊。我淡淡想道。


正如以前一般,我給阿致帶了一壇女兒紅。


我放下這壇女兒紅,頗有些絮絮叨叨地:「已經過去這麼久了,還是沒有男兒紅,阿致,你應該不會怪我吧?」


他隻靜靜地,不說話。


幹淨的墳,纖塵不染。


我微微笑著,將這壇酒輕輕放在旁邊。


「很快就是你的生日了,

阿致,你今年想要什麼?」


「今年你就……二十一歲了。」


我掰著手指,眼睛一亮,抬起頭來:「阿致,要不然,等你二十五的時候,就娶我吧?」


「婚禮的話……我想要安安靜靜地辦著。這個要求是不是有點難?不過誰讓隻有一次婚禮呢?」


我的聲音,在這片靜悄悄的天地中響起。


沉默片刻。


連風聲也無。


我於是低下頭,那滴淚,便緩緩墜在手背上。


「阿致。」


我眨了眨眼,又抬起頭來,向著他擠出一抹笑來:「剛剛有孩子在念詩,是你也很喜歡的一首詩,隻不過你小時候,好像總是背岔呢?」


「一去二三裡、一去二三裡……」


「煙村四五家……」


念到這裡,我的睫毛微微顫了顫,緩緩笑著:「我背錯了,你應該是會直接說——」


「八九十枝花。」


當年的小姑娘,心裡想,這首詩才不是送花的意思啊。


隻是這小小的少年,卻隻想著,

走那麼多路,便是要送給小茴香豆,八九十枝花啊。


所以——


一去二三裡,八九十枝花。


隻是現如今,不論小茴香豆走多少「一去二三裡」,也送不到阿致「八九十枝花」,她走再多再多的路,也隻能「煙村四五家」「亭臺六七座」。


就算,不是這個意思啊。


從墓園回到祝塘的家中,這裡已經許久沒有人住了。在父親身體好起來之後,他和顏母便喜歡上了旅行,我看了看院子裡瘋長的雜草,輕輕嘆了口氣。


尤其是院子裡的樹下,雜草長得更是茂盛極了。


我便拿了個小鏟子,蹲下來慢慢地鏟樹下的雜草。


在連續鏟了幾株之後,鏟子卻像是碰到了什麼堅硬的東西一樣,發出了「吭」的一聲。


我不由皺了皺眉,用鏟子在周邊又挖了挖。


漸漸露在泥土外面的,是淺褐的流光的顏色。


好像是壇子……


我放下鏟子,幹脆用手將壇子旁邊的泥土撥了開來——


果然,

是一個壇子。


裡面像是裝了酒。


我用力地將這壇酒取了出來,正面貼了一張大大的紅紙,是「女兒紅」三個字。


原來是「女兒紅」。


我將這酒翻過來,又看見一張小小的紅色紙條——


年初十,崔致埋,贈與心上人:顏茴。


年初十,崔致埋,贈與心上人……


顏茴。


年初十……我突然想起一年前十八歲生日的時候,那從顏家院子裡出來,頗有些灰頭土臉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