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我感到胸口有點發堵,記憶帶著我回到那年冬天,宋慎眼簾低垂,擋住所有翻湧的情緒,克制地看著我離開。


我終於找回了聲音,鼻尖酸澀無比:「是的,我們分手了,但我還愛著他。」


不知過了多久,安東尼始終沒有說話。


大概是我們已經與大部隊拉開了很長的距離,小師姐蹦蹦跳跳地折回來喊我們:「嘿,兩位,別掉隊!」


我應了一聲,遲疑地去看他。


我不清楚我此刻是什麼表情,總之安東尼無奈地笑了,像摸小動物一樣,摸了摸我的腦袋。


然後他收回手,邁步往前走去。


我忙不迭地跟上,心裡松了一口氣。


卻聽見他說:「很遺憾沒有早點認識你。如果我是他,我不會讓你的眼睛,看起來像容易碎裂的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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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決定要不要讀博之前,我打算體驗一下去業界工作的感受。


於是,我開始滿歐洲地投實習簡歷,最終很幸運地拿到了博世的實習 offer。


暑假伊始,我在斯圖加特租了個房子,開始了我的實習之旅。


我的崗位雖然不要求德英雙語,但我還是撿起了很久之前因為痴迷某奔馳男車模而學的半吊子德語。


某天推進項目的時候,我蹦出來一個德語詞匯。


領導揚了揚眉毛,我就理直氣壯地跟她說:「是的,我最近在學習德語,如果項目有需要,我也可以不止會英語。」


領導於是誇我很積極主動。


為了讓我吹的牛能夠順利落地,我每天上班處理工作,下班就學語言讀文獻,隻在周末放松,做點好吃的。


德國人際關系簡單,我也沒指望能跟同事處成朋友。


有時候裴導、茱莉或者安東尼會來斯圖加特看我。


他們來的時間湊巧的話,我們四個人剛好能打一桌麻將。


是的,裴導就是這麼有本領。


她用「AAA+ABC+AA」的規則解說,成功地教會了一個華裔瑞士人和一個德國人打四川麻將,甚至還教會了他們什麼是「碰」和「吃」。


我對裴導的膜拜之情,在藍眼睛金頭發的安東尼口齒清晰、發音標準地說出「胡了」的時候,達到了頂峰。


其實那天聚餐過後,我有意無意地避開安東尼。


直到有一天,我被他很嚴肅地堵在了實驗室。


他認真告訴我:「請你不要有任何的心理負擔,我想我們的關系可以回到那天之前。」


我愣愣點頭,於是——他就變成了隔三岔五「順路」回德國探望我的好、朋、友。


明明在那天之前,我們的關系也沒那麼密切啊。


總而言之,我在德國的生活,因為有他們仨的不時來訪,變得很有盼頭。


有時下班了我就在想,裴導下周會帶哪個國家的酒過來喝,是否在火車上偶遇到了新的帥哥美女。


還有,這周要用什麼理由才能阻止安東尼施展廚房才華,讓這個做實驗就手巧、下廚就手笨的博士停止炸廚房的糟糕行徑。


也會想,茱莉和她的真命天子羅密歐的感情進展到了哪一步,

那個害羞的丹麥男孩最終是否願意為了愛情在瑞士定居。


我聽從裴導的指示,打開了萬年不用的朋友圈,偶爾發一組日常。


土耳其的熱氣球收獲了最多人的點贊。


許窈在評論區問我是不是要在土耳其工作了,我回復說隻是來出差,不過應該會經常過來。


這組照片讓周萱哀嘆要辭職來歐洲找我,許窈就笑話她根本放不下北京的牽掛。


兩個人在評論區互相拌嘴,偶爾周萱回復錯了人,裴導還會問她:周萱你自言自語什麼呢?


我拿著手機,樂不可支。


生活像流水一樣滑過河床,順暢也充實。


所有人都不再提宋慎,連周萱給我發消息時,也隻是調侃:聽裴映雪說,有一個巨帥巨帥的德國人對你有意思?


我想,我應該能把宋慎忘了。


可是當朋友們從我的小公寓離開,我在柔軟的被子裡沉沉睡去。


半夜夢醒時,卻發現眼角有道長長的淚痕。


我又夢見了宋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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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

土耳其突發地震。


那天碰巧是周末,我回了瑞士,跟組裡的一個博士生核對某個基金項目的文書材料。


前一天晚上我熬夜把文書材料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確認無誤後才發給了她,一直到凌晨四點才睡。


土耳其地震的時候,據說瑞士也有震感。


但我一覺睡得昏沉,完美睡過了地震發生的瞬間。


醒來時,手機裡有幾十個未接來電。


都是國內和瑞士的親戚朋友們打來的,還有幾個來自我在博世的帶教領導以及德國的房東太太。


我一個一個回電過去,告訴他們:我不在土耳其,我在瑞士,我沒有任何事,我很安全。


媽媽驚魂未定,不停叮囑我,讓我獨自在外,務必要注意安全。


我安撫了她好半天,最後看了眼時間,笑著問她是不是打算熬夜,她才不舍地掛斷電話。


帶教領導簡單地跟我描述土耳其項目組的情況,並告訴我,在未來三天內,如果我沒有收到復工的郵件,我可以待在瑞士,

不必回公司。


我無言,問同事們是否平安。


聽見她苦笑一聲:「希望上帝保佑。」


最後還有一個未接來電沒回復。


其實說是一個並不準確。


通話記錄顯示,這個號碼給我打了十多次,一直打了三個小時。


我皺了皺眉,按下回撥鍵。


嘟——嘟——嘟——


無人接聽。


我把手機放到一邊,打開電腦瀏覽新聞。


這場地震被測定為 7.8 級,是土耳其百年來的第二大地震。


新聞視頻拍攝下,大地搖晃的那一刻,許多人驚慌失措地從房子裡跑出來,恐懼地看著屋舍在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中轟然塌陷。


還有最新的短視頻,記錄地震後的景象。


人們從驚恐中回神,焦急地尋找自己的朋友和親人。


各路救援隊伍已經開始工作,還有人等不及救援,拿著簡易的工具或是幹脆徒手,試圖在殘垣斷壁中找尋生命的信號。


忽然在群裡看到一條消息,說安東尼離開瑞士,動身前往土耳其了。


我下意識拿起手機,給他打了過去。


這次很快被接起。


「你——你在哪?」我問。


他那邊聲音很嘈雜:「我剛到土耳其。你還好嗎?凱瑟琳說你在蘇黎世。」


凱瑟琳就是昨晚和我一起檢查材料的博士生。


我連忙說:「對,我在蘇黎世,我很安全。」


聽見他短暫地笑了笑,說:「那就好。」


我抿了抿唇,剛想說話,聽見他急促的呼吸聲:「曉,恐怕我們得說再見了。我的妹妹在土耳其旅行,現在所有人都無法聯系上她,我需要立刻趕過去。」


我立刻說:「希望她能平安,你也要照顧好自己。如果找到她,方便的時候,請向我報平安。」


他掛斷了電話。


我滑動著鼠標,各個群裡都在討論著土耳其的地震,傷亡人數、救援情況……


越來越多的圖片和報道傳送上網,這場災難的信息以各種各樣的形式觸動著人的感官,讓人感到絕望。


我感覺胸中橫亙著一團悶氣,

久驅不散。


心中湧起無數個念頭,像霧一樣,籠罩在我周圍,讓我有些無法呼吸。


如果,凱瑟琳的基金申請不下來;


如果,我不願意幫她核對文書材料;


如果,我有事耽誤了在土耳其睡了一晚;


如果,我沒趕上火車,選擇了後一天再啟程;


如果,我沒有那麼湊巧地回到了蘇黎世……


那麼,我就會待在土耳其,待在最強烈度覆蓋的區域。


可能在睡夢之中還來不及醒來,就已經被轟然倒塌的書架壓個正著。


原來死亡離我這樣近,我隻要踩中無數個偶然中的某一個,死神就會無情地把我帶走。


後背不知何時泛起了一層冷汗,胃也抽痛得難受。


我忍住想要嘔吐的欲望,跌跌撞撞衝去衛生間,不停掬起冷水拍打著臉。


額前發絲湿漉漉的,我同鏡子裡失魂落魄的自己對視。


你在想誰?不要回避,告訴我,紀曉曉,你在想誰——


有個深埋心裡的名字,就快要破土而出。


我死死掐著自己的手腕,讓自己保持鎮定。


國內這個點,隻有周萱還可能沒睡了。


我抓起手機,給她打過去。


大約是因為亞歐大陸的那一端此刻正是夜闌人靜,周萱說話的聲音放緩放低,竟顯出幾分溫柔來。


「曉曉,我明白你的心情,你覺得自己躲過了一劫,你有種幸運者的後怕和愧疚。同時你也很難過,因為你身邊的朋友們、同事們,有可能會因為這場地震失去親人。」


我長長地嘆一口氣:「你說得對,可是,不止這些。」


她輕輕笑起來:「你先告訴我,你自從醒過來起,有沒有吃過東西?」


我被她說中,默然去廚房翻東西吃。


找到一個三明治,幸好還沒過期。


沒找到飲料,抓了一瓶茱莉帶來的葡萄酒。


要不是周萱提醒我,我還不會發現,我其實口渴得厲害。


咕咚咕咚喝完了一杯酒,我才感覺身體溫度漸漸回來了。


手心不再是冰涼一片,心跳也終於恢復鎮定。


耳機那邊,周萱還在小聲跟我說話,東拉西扯,講她職場遇到的小人和貴人,講她嫂子和哥哥的奇葩愛情。


絮絮叨叨,聲音始終沒斷過。


我明白,她是在用她的方式給我心理力量。


三明治都吃完了,我把包裝團成一團,丟進垃圾桶。


然後扶著桌腳,在地板上坐下。


葡萄酒瓶已經空了三分之一,我的心裡有什麼忍耐許久的情緒,就快要忍不住,要從眼睛裡流出來。


我小聲打斷周萱,跟她說:「你知道嗎?除了你剛剛說的,我其實還在想,如果我真的在土耳其,如果我真的死在了地震裡,我一定死不瞑目。」


我仰著頭看天花板,長發散在膝蓋上,忽然又被眼淚打湿。


我終於嗚咽出聲。


「我還沒有和宋慎復合呢,我還沒有等到再見他一面,我連死都不甘心啊。」


電話那端,周萱安靜了片刻,嘆了口氣:「原來你還喜歡他嗎?我以為……」


頓了頓,她說:「你藏得太好了。


眼淚一滴一滴掉下來,好像不會枯竭似的。


大概是剛才一杯接一杯喝下的葡萄酒,在此刻都變成淚水,把理智攪成碎片,隻留下無窮無盡的酸澀情緒。


「我原來一想到他就想哭,可是這怎麼能行呢。我就跟自己說,紀曉曉,你現在努力學習,以後努力工作,賺很多很多的錢,才能霸氣地找到宋慎,跟他說這次不許趕我走,老娘跟定你了。我一直騙自己說我一定會跟他再重逢,這樣我才能撐下去。可是周萱,我發現,很有可能他會回不來,或者我會回不去,生命這樣脆弱,我還沒有見到他,我好想立刻見到他。」


話說到最後,酒精和洶湧的情緒已經讓我語無倫次。


我號啕大哭,顫抖著握著桌腿,才能勉強讓自己不要摔在地上。


「所有人都說,去更多的國家,認識更多的人,很快就能把宋慎忘了。可是不行,我忘不掉他,我好沒用啊,我忘不掉他。」


滿臉都是眼淚,

我試圖站起來,去桌上拿抽紙。


然而頭暈目眩,腿腳軟綿綿的,根本無法支撐,我猛然栽倒在地上。


手肘和膝蓋痛得要命,如此狼狽,可我居然笑了起來。


周萱聽見了聲響,不停地問我怎麼了。


我沉默地掛斷了電話,把臉貼在冰涼的地板上,任由眼淚掉下來。


手機又開始震動,我卻不想動彈,脫力地躺在地上,毫無焦距地看著天花板。


眼淚已經流完了,這樣也挺好,不用擦,眼淚自己會幹。


然而手機不屈不撓,我爬過去,接起來:「周萱,我現在很好,我——」


電話那邊卻不是周萱。


那人簡單地喊我的名字:「曉曉。」


那聲音如此熟悉,無數次出現在我的夢裡,無數次被我點開為數不多的語音條反復播放。


我的耳膜像是轟的一聲,有驚雷在窗外炸開。


猝不及防的雷陣雨在此時此刻降臨,萬道閃電像是落在我眼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