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這一刻,我忽然讀懂了那個比喻,可我說不出話來。


風吹動他大衣的一角,他坦然地做最後的總結陳詞。


「這場關於愛情的角鬥還沒走到最後,但顯然我已經得到了答案,不能再假裝看不見了。」


我怔怔地看著他,感到眼眶和鼻尖都在發熱,不是不舍,而是更為復雜的情緒。


比感動要深,比自覺幸運要深。


千言萬語都太過蒼白,我仍然隻能說:「對不起。」


安東尼笑著搖搖頭,走近幾步,向我張開雙臂。


「我可以抱你一下嗎?」他問。


我忍著將要泛上來的淚意,輕輕抱了抱他。


他的衣襟上有淡淡的木質香氣,相似的氣息帶著我回到那個慵懶的午後。


我看書看到睡著,小腿發麻無法站立。


安東尼一把將我拉起來,我撞進他懷裡。


他戲謔地問我這就是中國功夫嗎?而我一臉正義地告訴他那是由於血液循環不暢導致的誤會。


這是一個很克制的擁抱,不過數秒,

他就松開了我,低頭看著我,笑得很溫柔:「再見了,曉。」


然後他轉身離開,再也沒回頭。


一盞接一盞的路燈與他擦肩而過,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


我看見他伸出雙手,與虛無的夜風擁抱,暗金色的頭發有流光躍動,而他就這樣走入了無邊黑夜之中。


月落日出,白晝續接。


明天在實驗室再碰面,他仍舊會是耐心指導我的博士安東尼,而我也還是會跟他就某個學術問題爭執得寸步不讓的紀曉曉。


但我和他都很清楚,這一聲再見之後,就確實有什麼東西會再也不見了。


我仰著頭,看星河閃爍。


漸漸的,星辰都在我眼裡扭曲變形。


我拼命眨眼睛,直到眼眶中的湿意慢慢蒸發。


我長長地出了口氣。


剛轉過身,卻見克莉絲汀倚著門框,溫柔地凝視著我。


他們兄妹倆的面部輪廓和繾綣笑意太過相似,這一瞬間的錯覺,讓我差點哭出來。


我遮住眼睛,輕聲說:「請不要這樣看著我。


她慢慢向我走來,貓跟鞋啪嗒啪嗒,在寂靜的夜裡,仿佛一曲分別樂章。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偷聽。」克莉絲汀攬住我的肩膀,苦橙香氣再次將我籠罩,「隻是有關安東尼,我無法抑制自己的好奇心。」


我忍不住要笑:「嗯,沒關系,其實——你也看到了,我和安東尼隻是朋友,就像我和你那樣。」


克莉絲汀輕巧地帶上門,說:「在今晚之前,我一定為安東尼出謀劃策,但今晚之後,我隻好跟安東尼一樣做個紳士,祝福在中國的他早點回到你的身邊。」


看著我又要熱淚盈眶的眼睛,她笨拙地摸了摸我的發頂,故作輕松地轉移話題。


「不要哭,今天是你的生日,24 歲的人生是什麼樣的?我真的很好奇。」


看著這個比我小了將近 6 歲卻比我高出小半個頭的妹妹,我認真回答:「24 歲的人生,身邊有一群彼此珍視的朋友,有一份願意為之努力奮鬥的事業,

在遙遠的祖國,還有愛人在等著我。24 歲的人生,我真誠地感激著我所擁有的一切。」


夜空中星辰散漫,萬籟俱寂。


屋子裡殘留著紅酒的氣味,餐桌上還有一支沒點燃的生日蠟燭。


24 歲正式開啟的這一天,未來似乎向我露出了一個親切明亮的笑容,衝我招手,要我暢快地奔向遠方——


我有所念人,隔在遠遠鄉。


情深解不得,無夕不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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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慎說,最多一年,如果他能平安回來,他會來找我。


於是,我新買了一個日歷本。


從地震接到他的電話那天起,往後數 365 天,到那一天,宋慎一定會回到我的身邊。


之前我埋首文獻與圖書之中,穿梭在實驗室和自習室之間。


每天腳步匆匆,覺得時間完全不夠用。


睡前偶爾還會焦慮又一天過去了,反問自己這一天有沒有取得進步。


可是現在,每經過一天,我就在日歷本上愉快地畫下一筆。


因為宋慎的歸來,

我的生活充滿了盼頭。


我是這樣熱切地期待著他回來,甚至規劃好了幾種人生路線。


倘若他願意旅歐,我可以申請歐洲的博士。


劍橋的波光,瑞士的雪山,克羅地亞的海濱,我都要帶他一起走過。


宋慎這樣聰明又招人喜歡,一定能迅速融入新的生活。


在這裡,沒有人記得他的臉,也不會有人喊他中文名。


他可以自由地走在藍天白雲之下,像每一個被他守護的人那樣,過著全然安穩的生活。


如果他不願意來歐洲,那我就回國去。


隨便找個學校讀博或者幹脆去找工作,無論他喜歡哪個城市,我都有信心能留在那裡。


回國的話,早上和他手牽手去散步遛狗,遛完狗去買菜。


在人聲鼎沸的菜市場裡挑水靈靈的蔬菜,商量著晚上做點什麼菜吃,就像尋常的小夫妻。


小夫妻。


光是想到這三個字,我的嘴角就忍不住要翹起來。


凱瑟琳路過,驚訝地揚揚眉毛。


「你看上去心情非常好。


我笑眯眯跟她說:「是的,恐怕在剩下的這半年裡,都沒什麼事情能打倒我了。」


她眨了眨眼睛,看著我笑了:「是實驗很順利嗎?」


我喝了一口咖啡,笑嘻嘻:「是感情很順利。」


凱瑟琳不再追問,說了句好運,翩然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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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內在過農歷新年的時候,茱莉邀請我去她家一起過年。


一大家子華僑,很熱鬧地在包餃子。


爺爺躺在搖椅上,邊看電視,邊跟我們這些小輩闲聊。


大概是茱莉跟他提起過我上課時怒斥「大麻非毒」論的事情,聊著聊著,爺爺說:「你比我們家丫頭有勇氣。」


我笑了:「我隻會耍嘴皮子,不算什麼勇氣。真正有勇氣的那批人,都守在邊陲,不讓一克毒品流進內地。他們是真正流血犧牲的一批人,我隻不過是……為他們不平。」


爺爺若有所思地笑了,過了很久,他說:「選擇這個職業,不僅僅是有勇氣那麼簡單,很辛苦,

比絕大部分職業都要辛苦,要放棄的東西很多。」


他點到為止,不再多說,繼續轉過去看起了電視。


而我望著氤氲的水汽,輕聲說:「再辛苦,我也會把他照顧周全。」


這句話爺爺當然沒有聽到,事實上也沒有任何一個人聽到。


那麼老天爺,你聽見了嗎?


我最不怕的就是辛苦,拜託了,給我一個照顧他周全的機會。


茱莉拿著一碗面粉走過來,眨巴著眼睛望著我:「你們剛剛在聊什麼?」


我有點兒心不在焉,隨口說:「今天的餃子餡兒味道很不錯,是你調的嗎?」


茱莉果然被分散了注意力,包著餃子害羞一笑:「是羅密歐和我一起調的,他上網搜索過的。」


羅密歐也跟著微笑起來,伸手在茱莉鼻尖上一點。


於是她挺翹的鼻尖上就多了一點面粉痕跡。


茱莉惱得去踩他的腳,又被他一把抱在懷裡。


我抬起頭,看著他們,終於也笑起來。


春晚還沒開始播放,

不知爺爺調到了什麼頻道,電視上在放港樂懷舊。


熟悉的歌詞響起來,捏餃子皮的手頓住,我回過頭,看著電視上放著的歌。


「……人生休說苦痛,聚散匆匆莫牽掛。未記風波中英雄勇,就讓浮名輕拋劍外。千山我獨行,不必相送。」


爺爺原本在喝茶,看見我盯著電視,倒笑起來:「聽過?以你的年齡,應該不熟悉這首歌。」


我說:「這歌詞很適合形容我一個朋友。」


不言苦痛,輕拋浮名,千山隻獨行。


爺爺開玩笑:「哦?那你的朋友一定是個大俠了。」


大家紛紛笑起來。


我也笑,低著頭包餃子,慢慢的,有淚花湧上來。


他何止是個大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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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來自雲南的電話的時候,我正在寫碩士畢業論文的致謝。


感謝了導師,感謝了朋友們,甚至感謝了家裡的小貓。


小貓懶洋洋地從我膝蓋上跳下去,留給我一個囂張的屁股。


我就是這樣,帶著笑接起這通電話的。


「喂,哪位?」


對面說的是中文,我最熟悉的母語。


每一個字都能聽懂,可連在一起,我竟理解不了。


「你說,宋慎死了?」


電話那邊沒有回答。


我匪夷所思地笑了起來:「他怎麼可能死呢?他還答應我,最多一年,他會回來找我。」


一片死寂。


那份長久的安靜令我情緒激動起來。


「你是在搞電信詐騙是不是?你從哪裡弄到我的個人信息的?我告訴你,拿別人的生死開玩笑特別缺德,我會報警,我要把你們一鍋端了!」


聽筒裡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


那聲音很蒼老,也很疲憊。


聽上去,有幾分耳熟。


他耐心地喊我的名字:「曉曉,我是袁國明。在昆明,我們見過的。」


「袁叔叔,袁叔叔你好,剛剛有人給我打詐騙電話,告訴我宋慎死了。宋慎怎麼可能死呢,他那麼聰明,又那麼厲害,他年年比武都是第一,他怎麼可能死呢。他還答應過我,他會回來找我的。

他怎麼可能死呢?袁叔叔,你能不能幫我查是誰泄露了我的個人信息?我要——」


袁叔叔輕聲說:「對不起啊,曉曉,是我沒看好他。」


一剎那,我止住了聲音,抱著手機,淚如泉湧。


那蒼老的聲音也像是哽咽了一下,一直聽著我的哭聲。


過了很久,他才問我是否願意作為宋慎的家屬,接下他的骨灰盒。


「小慎他大概會希望由你來做這件事。」他嘆息。


電話掛斷了。


手機從手裡滑落下去,砸在我的腳背上,可我竟然不覺得疼。


午後的陽光金燦燦,窗外的草坪青翠欲滴,有飛鳥路過玻璃窗。


小貓扭著屁股從手機上跳過去,撲向窗戶,撞出清脆的響聲。


一切都這樣生機勃勃。


地球仍在轉動,時間仍在流逝。


世界像個巨大的肥皂泡,如此美麗,又如此虛幻。


我仿佛看見誰伸手一戳——


啪,世界在我眼前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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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買了最近一班回國的機票。


導師疑惑問我為什麼如此著急回去,

論文隻差最後一個環節,完全可以結束後再回國,省去來回奔波。


在他辦公室裡,我又看見他和妻子的合影。


眼淚不自覺就浮了上來,我說:「我有一個很重要的人去世了。」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輕輕拍我肩膀,說:「路上小心,以及,照顧好自己。」


飛機落地,是在北京。


然後很快轉機,抵達昆明。


從航站樓出來,已經有人在等。


都穿著便服,警惕性卻很高,目有精光。


見到我時,他們客氣地引路:「紀小姐,這邊走。」


車門打開,裡面已經坐著一個人。


我恍然,覺得時間流轉,往事歷歷在目,竟然清晰得好像昨天。


袁叔叔向我伸出手:「曉曉,抱歉,這是打擾你了。」


我與他握手,聲音有點兒沙啞:「他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