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我也再一次重復許多年前的對白,記不太清當時是怎麼說的了,隻記得我害羞地抱住他脖子,明明面紅耳赤,卻偏偏要嘴硬。


「我們倆之間,永遠是你需要擔心我會不會對你做什麼,宋慎。」


多奇怪,其實是一樣的臺詞。


可此刻說出來,不復當年羞赧,倒像是藏著無限哀怨。


我仰起頭,努力不讓淚水掉下來,卻怎麼也忍不住細細的哽咽。


「不要哭。」聽見他說。


然後眼淚徹底失控。


我發了狠地去掐他:「為什麼不哭?憑什麼不讓我哭?我好不容易等到你、找到你了,你卻一直躲著我——不許說你沒有躲我!是,我們是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可是你對我那麼小心翼翼那麼客氣周到,跟躲我有什麼區別?我是你的債主嗎?你要這麼對我?我多喜歡你,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宋慎握著我的手臂,把我拽到他懷抱裡,由著我哭喊拍打,始終不動不移。


「從你嘴裡撬出點兒話那麼難嗎?

你別告訴我,到今天了,你心裡還想的是你會不會拖累我。你後悔了嗎?你後悔來我的婚禮了嗎?你後悔把我帶到南京了嗎?你說話——」


他緊緊地抱住我,不斷安撫我的背脊,終於開口:「我身上、精神上,存在很多問題。我不能聽到尖銳的嘯叫,無法開車,不能吃肉。我身上有過多處骨折,膝關節有傷,以後可能無法行走。我的眼睛也是,失明的風險比普通人高出很多倍……這些,是你不知道的。」


我的聲音猝然斷掉,那些沒說出口的質問融化成胸口的一片酸澀。


那些因為他的歸來,我反復檢索閱讀過的、主題名為「創傷後應激障礙」的文獻湧入我的腦海。


我伏在他肩頭,淚如雨下。


聽見他說:「曉曉,我的確是後悔了。我不是一個健全的人,也害怕我不再是你喜歡的那個宋慎,我怕你越靠近我,就越失望。可我還是這樣做了,憑著私心貿然把你帶來我的身邊。曉曉,

如果有一天你也後悔了,你隨時可以離開我。我保證,沒有人會去幹涉你的選擇。」


寂靜的夜色裡,他就用這樣輕松的口吻,徹底坦誠他的脆弱與恐懼。


他說他害怕我會對他失望。


我一口咬在他肩膀。


宋慎吃痛地皺了眉,卻沒有推開我。


我的睫毛上全是淚,隨便伸手揩掉,龇牙咧嘴地衝他笑:「疼嗎?」


他點點頭。


我說:「疼就對了。我以為你死了的那兩年,每一天都比這還疼,疼得想死。」


又有眼淚掉出來,我想伸手擦掉,卻已經被他抹去。


他注視著我,眼底分明有痛楚,卻全被壓在了眼簾,不願泄露分毫。


我哽咽著看他,鼻音濃重:「你能活著回來我的身邊,就已經是救了我了。你怎麼會覺得我會後悔?宋慎,是你讓我活下來了,活著的人不會後悔。」


宋慎垂眸看我,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我又深呼吸幾個來回,清楚地告訴他:「我會開車,以後也可以推你的輪椅,

你失明了我做你的眼睛。嘯叫沒關系,我會捂住你的耳朵。不吃肉也沒關系,補充蛋白質的方式不止一種。你說的所有都有辦法可以解決,這不是分開的理由。我不會和你分開,也希望你能和我站在一起共同面對困難。而不是把我推到安全穩定的另一邊,自己獨自承受所有。」


他長久地靜默下來。


有一瞬間,我感覺他抱著我的雙手都在輕微地顫抖。


我仰頭看他,兇巴巴:「所以以後不許再說這種話,知道嗎?」


他緊緊抱住我,動作猛烈得好像要把我揉進他的骨髓:「曉曉,我愛你。」


是我的錯覺嗎?月光清涼如水,而他眼裡也似有月光浮動。


116


那層似有若無的隔膜碎了個幹淨,我如願以償地睡在了宋慎床上。


他的枕頭,他的被子,他的床。


我把被子往上扯一點兒,遮住臉。


唉,我真是控制不住臉上的笑容,明明十分鍾之前還哭得滿臉眼淚鼻涕來著。


真希望宋慎不要發現我是個擅長大喜大悲的神經病。


不過就算他想退貨也來不及了,我會賴定他的。


「宋慎,」我喊他,「我腳有點兒冰。」


他沒說話,把我的腳拖過去,用小腿暖著。


「手也有點兒冰。」我說。


他伸手過來,雙手包住我的,十指相扣。


我努力忍笑,盯著天花板,幽幽道:「全身都有點兒冰。」


空氣都安靜了一下,隻有我的心跳得很激烈。


然後聽見他淡然地說:「哦,那就冰著吧。」


可惡!怎麼不按劇本來!


我坐起來要撓他痒痒,被他輕松制住雙手反折到身後。


胸口相近,危險而曖昧的姿勢。


可惜有人不解風情,反問我:「這會兒不冰了?」


「你把手松開就不冰了。」我答。


他眼底滿是笑意,卻沒有松手,安靜地看著我,黑漆漆的眼睛裡倒映一個我。


月光再亮,全成了他的陪襯。


我小聲央求:「宋慎……」


他終於松手。


我把臉貼在他的肩窩,慢慢親吻他。


從他鎖骨的傷疤開始,吻過每一處傷口。


他攏起衣襟:「很醜。」


我把眼淚蹭到被子上,然後抬頭看他,微笑:「不醜,那是你的勳章。」


那些傷痕,那些黑暗,那些被歲月刻下的並不優美的痕跡。


都是你的勳章。


手指摩挲著他肋骨上那道又長又深的疤,用嘴唇一點點溫暖過去。


然後是老範提起過的腰上的槍傷。


流了很多很多血,差點就讓他出不了手術室的那個傷口,最終也還是愈合了。


就像曾經以為消失於天際的人,最終也還是回到我身邊了。


感覺眼眶又有潮意,我慌忙壓下。


指尖劃過更多不知來歷的傷疤,在我見不到也無法想象的場景裡,這些疤痕是怎麼留下的呢?


我不想問,也不想他再回憶。


我隻想讓他明白,不管變成什麼樣,他都是我的寶貝。


過去是,現在是,未來也是。


夜燈的光調到最暗,夜風輕輕吹拂著紗質窗簾,

把用以助眠的燻香味道帶到每個角落。


最後一個吻,氣息已經亂了,嘴唇貼上他的唇角。


宋慎稍稍推開我一些,像在忍耐著些什麼。


他望向我,眼睛如寶石般閃耀:「你確定嗎?」


我肯定地點頭,告訴他:「宋慎,我愛你。」


位置陡然發生變化。


他低頭,手臂撐著柔軟的枕頭,俯視著我。


那雙黑漆漆的眼睛裡仿佛藏著深海,我望進去,陷進去,無法自拔。


我仰頭,親在他的唇瓣。


宋慎更深地吻了下來。


主動權完全被他掌握,呼吸全被他剝奪。


一貫克制隱忍的人,此刻解開所有禁錮自己的枷鎖,萬物都要臣服。


大海翻湧,小舟難自渡。


我緊緊攀著他的腰,感受他的體溫、心跳,如何與我連為一體。


最後的最後,疲倦如海潮般將我淹沒。


在睡過去之前,我勾住他的手指,輕聲說:「明天就去領證吧,宋慎。」


我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成為宋太太了。


他反復親吻我的眼睛,聲音沙啞:「好。」


117


醒來的時候已經被換過睡裙了,枕側沒有人。


我恍然,想到昨天最後的片段,是宋慎抱著我去洗澡。


略涼的水珠帶走了所有的燥熱,讓擁抱和安撫都變得繾綣溫柔。


我在水流聲中清醒過來,下意識伸手去抱住他。


被他更強勢地抵在牆邊,深深親吻下來。


難以自抑的破碎嗚咽聲都被他吞掉,霧氣漫上了鏡子,於是糾纏相擁的人影再度變得朦朦朧朧。


我用力閉上眼睛,努力把那些香豔的畫面甩出腦袋。


然而無濟於事,臉頰依然紅了個徹底。


宋慎已經在做早飯,廚房裡傳來陣陣香味兒。


隔著廚房的玻璃門,我肆無忌憚地欣賞他忙忙碌碌的身影。


我和宋慎,在過日子哎。


在曾經痛苦得無法入眠的日子裡,這是我做夢都不敢想象的畫面。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無聲默念,謝謝你,老天爺,謝謝你把他帶回我的身邊。


時針走過了八點,宋慎仍然沒有要起身上班的意思。


我戳了戳面條,問:「你今天不上班?」


他理所當然地說:「嗯,今天請了假。」


我疑惑:「你有事兒?」


宋慎放下筷子,望向我,目光中竟然有一絲控訴:「今天去領證,你忘了?」


我默默望了會兒天花板。


嗯,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兒,隻不過說話的場景,有那麼一絲……嗯。


我又有點兒臉紅,幹脆倒打一耙:「還不是因為你!害我累得都忘記自己說過什麼了。」


他幽幽地看著我,輕聲笑了:「好好好,都是我的錯。」


我紅著臉埋頭吃面,真是的,不想跟他說話了。


118


領證的全過程,我的嘴角翹得喲,壓都壓不下來。


敲章的小姐姐都笑了,看向宋慎:「你的妻子真的很愛你哦。」


宋慎微笑:「是的,我很幸運。」


走出民政局後,我拽他衣角,仰頭笑眯眯:「喂,幸運的明明是我。


先有朝夕,後有一輩子。


我摘下了那朵高嶺之花,還把他據為己有,根本就是得寸進尺。


宋慎攬住我肩膀,笑而不語。


大道上落葉枯黃,莫愁湖邊的梅花開了一樹又一樹,像雲朵般潔白。


宋慎隨手撿起幾片落葉,折掉多餘的部分,隻留下清晰的葉脈。


繞啊繞,都沒怎麼看清,就成了一隻圓溜溜的镯子。


我舉起手腕,欣賞著它,驚奇:「為什麼你給人編镯子的動作那麼熟練?」


促狹地撞他肩膀:「分開的那些年,有沒有喜歡過別人?」


宋慎隨口說:「沒有。有過一段很乏味的日子,我就想象著給你編東西,以此打發時間。」


胸口不知道彌漫著什麼滋味,我說不出話,隻努力微笑。


他彎腰,折一根狗尾巴草,手指很靈敏,又編了個戒指給我。


然後握著我的手,套在了我的左手無名指上。


「戴上了,就是我的人了。」他說。


我一個勁點頭。


宋慎卻笑了,

刮我的鼻子:「宋太太,你會不會太好養活?」


他從褲兜裡摸出一個小盒子。


打開,裡面是枚鑽戒。


我捂住了嘴。


以前覺得偶像劇女主角表達驚訝的模式太浮誇,真到了我身上才知道,是真的想要大叫,所以才會下意識捂住嘴。


宋慎取下了那枚草戒指,把鑽戒換上。


不大不小,剛剛好。


我對著光看啊看,看啊看,怎麼看都看不夠。


宋慎一直在旁邊,微笑看著我。


我覺得自己真是傻樂太過,好半天才想起來:「你怎麼能這麼準確地知道我的尺寸?」


他說:「你晚上睡著的時候,我偷偷量的。」


無法想象他躡手躡腳下床,去找卷尺量我手指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