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不是說,畫的靈感是你提供的嗎?我今天來,不為別的,就是把這幅畫的著作權,正式地,贈予你和林珊兒。”


林珊兒和周嶼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難以置信的狂喜。


 


周嶼一把奪過文件,快速翻看起來。


 


那是一份標準的著作權贈予合同。


 


甲方:江玥。


 


乙方:林珊兒,周嶼。


 


合同內容清清楚楚:甲方江玥,自願將名下作品《燈塔》的全部著作權(包括但不限於發表權、署名權、修改權、復制權、發行權、展覽權、改編權以及信息網絡傳播權等),無償贈予乙方林珊兒、周嶼共同所有。


 


“老師……”林珊兒激動得聲音都抖了,她不敢相信地看著我,“您……您真的原諒我了?


 


“當然。”我笑得溫和又大度,像一個真正為學生著想的好老師,“你是我的學生,你的成功,就是我的成功。既然你們說這幅畫的靈感來自於周嶼,而你又賦予了它新的生命,那它的榮譽,理應屬於你們。”


 


周嶼緊緊地盯著我的臉,似乎想從我坦然的笑容裡,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陰謀。


 


但我太坦然了,坦然到讓他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


 


或許,江玥真的被全網的壓力壓垮了?她想通了,決定服軟了?


 


畢竟,這幅畫的著作權,意味著名譽,更意味著未來不可估量的金錢價值。


 


他猶豫了幾秒,最終,貪婪戰勝了最後一絲理智。


 


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支萬寶龍的鋼筆,刷刷兩下,在合同的乙方位置上,

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珊兒也迫不及不及待地接過筆,用一種近乎朝聖的姿態,一筆一劃地籤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看著那兩個龍飛鳳舞的名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魚兒,上鉤了。


 


“好了。”我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既然現在,這幅畫的版權已經正式屬於林珊兒小姐和周嶼先生了,那麼,作為這幅畫的新主人,想必你們一定很關心它的‘內在價值’吧?”


 


我打了個響指。


 


宴會廳厚重的大門應聲被推開,幾個穿著白色工作服,戴著白手套的工作人員,推著一個蓋著防塵布的精密儀器,和一個工具箱,走了進來。


 


為首的,正是頭發花白、在業內德高望重的國家文物鑑定中心首席專家——李崇德教授。


 


林珊兒臉上的血色,在看到李教授的那一刻,瞬間褪得一幹二淨。


 


“江玥,你……你到底想幹什麼?”周嶼終於感覺到了不對勁,厲聲問道。


 


“別緊張。”我安撫地看著他,笑容無害,“我隻是請李教授來,幫我們公開鑑定一下這幅價值連城的‘愛情結晶’,看看它……到底有多‘真’。”


 


我說著,優雅地轉身,從旁邊路過的侍者託盤裡,端起一杯顏色深紅的波爾多紅酒。


 


然後,在所有人驚恐的尖叫聲中,我揚起手。


 


滿滿一杯紅酒,從畫的頂端,如同一道血痕,淋漓而下。


 


“啊——!


 


林珊兒發出一聲刺破耳膜的尖叫,像瘋了一樣想衝過來,被反應過來的周嶼SS拉住。


 


整個宴會廳一片哗然。


 


“瘋了!江玥真的瘋了!”


 


“她竟然當眾毀了畫!這是拿不到就要毀掉嗎?太惡毒了!”


 


“天哪!那可是金獎作品啊!”


 


李崇德教授也驚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指著我,氣得胡子都在抖:“江玥!你做什麼!胡鬧!”


 


我放下空酒杯,從容地從手包裡拿出一塊真絲手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根本沒有沾到酒漬的手指。


 


“李教授,您別急。”我轉向他,微微一笑,“現在,我們可以開始鑑定了。


 


“鑑定什麼?畫都被你毀了!”周嶼氣急敗壞地吼道,眼睛都紅了。


 


“誰說畫毀了?”我走到畫前,指著那片被紅酒浸染的、如同傷疤般的區域,聲音清晰地傳遍全場,“真正的藝術品,是不會被一杯紅酒毀掉的。反之,如果一杯紅酒就能讓它毀容,那它本身,就是個赝品。”


 


我朝著工作人員示意。


 


他們立刻上前,打開工具箱,拿出專業的噴霧和試劑,開始小心翼翼地清理畫上的酒漬。


 


奇跡發生了。


 


那片暗紅色的酒漬,在白色噴霧和試劑的作用下,竟然如同被無形的手擦去一般,慢慢褪去,露出了底下完好無損的畫面。


 


顏料的色澤、筆觸的質感,沒有絲毫變化,仿佛那杯紅酒從未存在過。


 


在場的大部分人都懂畫,他們看著這一幕,發出了不可思議的驚嘆。


 


“天哪!這是什麼顏料?防水防汙性這麼好?”


 


“這根本不是市面上能買到的任何一種油畫或丙烯顏料!”


 


“這種穩定性,簡直匪夷所思!”


 


李教授扶了扶眼鏡,快步走到畫前,幾乎把臉貼在了畫布上,他仔細觀察著,臉上露出了震驚、困惑,隨即轉為一種近乎狂熱的神情。


 


“這是……這是古法研磨的礦物顏料!用礦石粉末混合了特制的動物膠和植物油!這種配方,我隻在一些失傳的宋代畫論古籍裡見過記載!江玥,你……”


 


我點點頭,

坦然接受了他的目光:“李教授好眼力。這幅畫的所有顏料,確實是我花了一年時間,查閱古籍,復原古法,親手研磨調配的。”


 


我轉過頭,看向面如S灰的林珊兒。


 


“珊珊,你跟了我三年,你應該知道,我對顏料有多挑剔。你覺得,我會用市面上那些普通的、流水線生產的顏料,來畫我此生最重要的作品嗎?”


 


林珊兒嘴唇劇烈地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隻是SS地盯著那片完好如初的畫面,眼神裡充滿了恐懼。


 


周嶼強作鎮定,色厲內荏地喊道:“就算顏料是你做的又怎麼樣?這隻能證明你參與了前期的材料準備,不能證明畫就是你的!靈感還是我的!靈魂是珊珊賦予的!”


 


“我的靈感?”我像是聽到了本世紀最好笑的笑話,

“好,既然你還嘴硬,那我們再來看點別的,更有趣的東西。”


 


我再次示意工作人員。


 


他們將那臺一直蓋著防塵布的精密儀器推到畫前,掀開了罩子。


 


“這是高倍率光譜顯微鏡。”我向一臉茫然的眾人解釋道,“是我從我另一個工作室借來的。”


 


我頓了頓,環視全場,一字一句,清晰地補充道:“我的另一個身份,是國家博物館的特聘文物修復師。”


 


這句話,像一顆真正的炸彈,在人群中轟然炸開。


 


“什麼?文物修復師?”


 


“開玩笑吧?她這麼年輕?”


 


“那個神秘又高貴的職業?

據說門檻高得嚇人?”


 


我沒有理會他們的震驚和議論,徑直走到顯微鏡前,熟練地操作著,調整焦距和光譜,將顯微鏡下的畫面,高清投射到身後早已準備好的巨大幕布上。


 


幕布上,是畫中燈塔塔身的局部,被放大了數百倍。


 


在層層疊疊、如同山巒起伏的顏料之下,一些微小的、散發著與周圍顏料不同奇異光澤的顆粒,清晰地顯現了出來。


 


那些顆粒,在特定的光譜照射下,組成了一個極其復雜的、如同花紋又如同文字的印記。


 


“這是什麼?”有人不解地問。


 


“這是我的‘籤名’。”我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利劍,刺穿了所有的嘈雜。


 


“作為一名文物修復師,

我們有一個不成文的行規。在修復或創作重要的作品時,會用自己獨有的方式,留下隻有自己能識別的‘微觀印記’,以便於日後查驗真偽,釐清責任。這個印記,是用一種極度稀有且性質穩定的礦物粉末,混入最底層的顏料中繪制的。它在肉眼下完全不可見,普通的檢測手段也無法發現,隻有在特定的光譜和數百倍的放大下,才能顯現。”


 


我看向已經激動得滿臉通紅的李教授。


 


李教授搶過我手裡的操作杆,自己觀察了半天,嘴裡不停地念叨著:“沒錯!沒錯!是‘微雕印記’技術!天哪!我隻在海外的頂級修復理論文獻裡見過這個概念!沒想到真的有人能做到!而且做得如此精妙!”


 


他抬起頭,像看一個怪物一樣看著我:“江玥,

你……你簡直是個天才!”


 


我對他笑了笑,目光重新落回已經搖搖欲墜的周嶼和林珊兒身上。


 


他們的臉,已經沒有一絲血色,白得像兩張宣紙。


 


“周嶼,你不是說靈感是你的嗎?”


 


“那你現在能當著大家的面,告訴我,這個由我父親名字的縮寫字母‘J’和我們江家祖傳的一個徽記融合而成的‘籤名’,你是怎麼想出來的嗎?”


 


周嶼的身體劇烈地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他SS地盯著大屏幕上那個他從未見過、也無法理解的復雜印記,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漏氣一般的聲音,像一頭被獵人逼入絕境的野獸。


 


林珊兒則徹底癱軟在地,

眼神空洞,嘴裡反復喃喃著:“不可能……這不可能……”


 


她跟了我三年,自以為對我了如指掌。


 


她模仿我的筆觸,模仿我的構圖,甚至能模仿我的籤名,模仿得惟妙惟肖,足以以假亂真。


 


所以她才敢那麼大膽地偷走我的畫,因為她篤定,就算我跳出來指認,在沒有直接物證的情況下,聲淚俱下的弱者,永遠比冷靜的天才更能博取大眾的同情。


 


她千算萬算,卻沒算到,我還有一個她永遠無法觸及,甚至無法想象的領域。


 


那就是文物修復。


 


那是我吃飯的本事,是我安身立命的根基,是我從不輕易示人的、最硬的底牌。


 


我看著他們絕望的樣子,心中沒有絲毫憐憫,隻有一片冰冷的快意。


 


我走到宴會廳**的話筒前,清了清嗓子,聲音通過音響,清晰地傳遍了每一個角落。


 


“各位,故事到這裡,我想,真相已經很清楚了。”


 


“但為了讓我這位談了八年的前男友,S得更明白一點,我這裡,還有個小禮物要送給他。”


 


我拿出手機,按下了播放鍵,同時連接上現場的音響系統。


 


一段錄音,響徹全場。


 


那是三年前的一個雨夜,周嶼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和壓抑不住的哭腔。


 


“玥玥……你畫得太像了……我看著這幅畫,就好像看到了叔叔……看到了他當年在那個海邊小鎮的燈塔下,日復一日等你的樣子……”


 


“你畫的那個小女孩,

踮著腳,眼裡的期盼和孤獨,簡直絕了……我心都碎了……”


 


“還有你用的這個顏料,我聞著,好像真的帶著一點點大海的鹹味和礦石的質感,太特別了……玥玥,這一定是你送給叔叔,也送給你自己,最好的禮物……”


 


錄音不長,隻有短短一分鍾。


 


但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一聲接一聲,狠狠地抽在周嶼的臉上。


 


他剛剛還信誓旦旦地說,畫的靈感是他提供的,說我不懂愛。


 


可現在,這段錄音,把他所有的謊言,都撕得粉碎。


 


他才是那個,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幅畫是為誰而作,為何而作,知道這幅畫背後承載著怎樣沉重思念的人。


 


宴會廳裡,S一般的寂靜。


 


幾百號人,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用一種混雜著鄙夷、厭惡、震驚和難以置信的目光,看著臺上那對已經面無人色的男女。


 


短暫的S寂之後,是火山爆發般的議論。


 


“騙子!無恥的騙子!”


 


“天哪!竟然偷自己老師紀念亡父的遺作!還拿來編造成自己的愛情故事!這還是人嗎?簡直喪盡天良!”


 


“周嶼這個渣男!吃軟飯吃到這個地步還反咬一口!我吐了!惡心!”


 


剛剛還對他們眾星捧月、奉承備至的名流們,此刻紛紛後退,像躲避瘟疫一樣,恨不得離他們八百米遠,生怕沾上一點晦氣。


 


周嶼的臉,從慘白變成了豬肝色,

又從豬肝色變成了鐵青。


 


他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SS地瞪著我,那眼神,像是要將我生吞活剝。


 


“江玥!你算計我!”他嘶吼道。


 


“算計?”我笑了,笑得雲淡風輕,“我隻是把你對我說過的話,做過的事,原封不動地還給你而已。”


 


“我給過你機會的,周嶼。”我的聲音冷了下來。


 


“在機場,我給了你坦白的機會。在你來公寓樓下找我的時候,我又給了你一次承認錯誤的機會。”


 


“可惜啊,你一次都沒有珍惜。你選擇了貪婪,選擇了謊言,選擇了萬劫不復。”


 


我不再看他,轉向已經失魂落魄,

像個破布娃娃一樣癱在地上的林珊兒。


 


“還有你,我最‘疼愛’的學生。”


 


“你以為,你剛剛籤下的那份著作權贈予合同,是你的護身符,是你飛黃騰達的保證書嗎?”


 


我搖了搖頭,憐憫地看著她。


 


“不,那是你的催命符。”


 


我拿起那份剛剛籤好的合同,對著臺下無數的鏡頭,清晰地晃了晃。


 


“這份合同,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地證明了,林珊兒小姐和周嶼先生,自願且公開承認,他們是《燈塔》這幅畫的唯一著作權人。”


 


“而現在,所有的物證、人證都表明,這幅畫,從創意、到材料、再到繪制,都由我江玥一人獨立創作完成。


 


“那麼,根據我國《著作權法》和《刑法》第二百二十四條的相關規定,林珊兒和周嶼的行為,已經構成了以非法佔有為目的,通過虛構事實、隱瞞真相的方式,騙取他人財物,數額特別巨大的——詐騙罪。”


 


“以及,侵犯著作權罪。”


 


我停頓了一下,看著林珊兒因為恐懼而放大的瞳孔,殘忍地補上了最後一刀。


 


“這幅畫,前不久在一次慈善拍賣會上,由佳士得的專業估價師,給出的市場估價是,八百萬人民幣。”


 


“詐騙罪,數額特別巨大,量刑的起點,是十年有期徒刑。”


 


我每說一個字,林珊兒的身體就劇烈地抽搐一下。


 


當我說完最後一個字時,

她喉嚨裡發出一聲怪響,兩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後倒去,徹底暈了過去。


 


林珊兒被救護車拉走了,據說是刺激過度,休克了。


 


周嶼則被憤怒的記者和義憤填膺的賓客圍堵在宴會廳的角落裡,像一隻被獵犬圍攻的過街老鼠。


 


他想跑,卻被幾個身材魁梧的藝術家攔住,推搡之間,不知是誰將一杯香檳從他頭頂澆下,金色的液體混合著他油膩的汗水,讓他狼狽不堪,斯文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