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所有人眼神交互,卻無人應聲。
鬱可唯有些惱怒,聲音拔高幾度:“都是膽小鬼!那些獎勵本來就是我們自己的,我們拿回自己的東西有什麼錯嗎?你們是不是忘了先輩的誓言,隻有萬眾一心,團結一致,才能打敗萬惡的資本家!”
我真的被她震驚到了。
一場員工與公司的對峙,讓她說成了百姓勇戰資本家?
我瞬間從公民,變成了反動派。
而第一個舉手的,竟是創業初期就跟著我的老王。
然後是老李,老張,一隻隻手在最初的猶猶豫豫,到毅然決然的舉過頭頂。
心,在這一刻被深深刺痛。
看著那一張張討伐的嘴臉,我第一次承認自己錯了。
我不該用我的善意,
去滋養他們貪婪的利己主義。
鬱可盈看著我,臉上一副有恃無恐的表情。
“看了嗎?梁總,這就是民心,古語有,得民心者得天下,若是失了民心……”
她環伺一周,眼神重又定在我身上,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挑釁。
“我不敢保證梁總的公司還能不能存在。”
見我沒吭聲,更多的人暢所欲言。
“是啊梁總,公司就應該人人平等,我建議取消ABC類員工,公司不能因為業績把員工分類,這是對員工的極大侮辱!”
“我贊同,獎勵也應該平分,業績低也給公司創收了,憑什麼被區別對待!”
“你這就是壓榨,
冷血,如果不答應我們的要求,我們就辭職!”
“對!辭職!”
幾乎三分之一員工站在鬱可盈這邊,隻有少部分人不動聲色,另外一部分人搖擺不定。
我看著那一雙雙急切又憤恨的眼睛,忽然覺得索然無味。
一夕之間,他們口中曾經的最幸福的公司,最完美老板,如今成了人人喊打的垃圾企業,黑心老板。
那種背刺的無力感,瞬間將我淹沒。
他們一邊心安理得的享受我給的待遇,一邊為了不切實際的要求毫不留情的向我捅刀。
我深吸口氣,似是妥協的開口。
“好,如你們所願。”
整個辦公室一片歡呼。
我倍感疲憊,腳步沉重的回到辦公室。
一個小時後,手機彈出一條熱搜。
#牛馬盛世,00後整頓職場成功,老板的妥協是對員工集體辭職的懼怕,人人平等的社會,不存在不平等的公司制度!
下面是一條視頻,鬱可盈站在會議室的桌子上,像個要開香檳的勝利者。
“家人們,每人一輛車隻是開始,下一步,我們要讓資本家吐出我們的血汗錢,給我們每一個辛苦付出的員工買房!”
現場一片沸騰的掌聲,此刻的鬱可唯,像一個膨脹的氣球,風一吹,就飄到了天上。
評論區一片贊揚。
“妹妹好厲害,對黑心老板就該如此,他無情,咱們不能有義!”
“等著妹妹分車那天,一定開直播讓我們沾沾喜氣。”
“我也沾,
妹妹可以開個賬號傳授整治老板的秘訣,我們一起對抗資本家!”
視頻傳播很快,公司當天股票就有下降趨勢。
耿總監進來找我,商量著要砸錢壓熱搜,被我攔住了。
“不用,你找水軍讓這條熱搜掛到年會那天。”
“另外,按照鬱可盈的要求,海鮮套餐、伴手禮都不變,盲盒嘛……”
我看著他,意味深長的笑了笑。
“這個,我親自準備。”
年會當天,洗地機、海鮮大餐一樣不變。
員工帶著家屬吃喝玩一條龍。
所有人的眼裡都閃著興奮的光芒,等著最激動人心的時刻。
鬱可盈的直播鏡頭正對著我,
像是在等著我露出割肉的痛苦。
宴會尾聲,抽盲盒活動開始。
當打開盲盒的那一瞬。
那些期待的、激動的、狂喜的表情瞬間僵住。
全場陷入S一般的沉寂,連呼吸都格外清晰。
幾秒鍾後,集體爆發出震驚的聲音。
“怎麼會是抽獎?汽車呢?不是說好了全員一致嗎?”
“你們誰抽到汽車了?亮出來看看!”
“我A類的,也是抽獎。”
“我也是。”
“我也是……”
大家相互確認後,在這一刻終於明白,盲盒裡的獎品,都是一張2元的獎票。
鬱可盈舉著手機的手一抖,立刻發出質問。
“梁絲允!怎麼回事?不是說好了是汽車嗎?怎麼換成了抽獎?你要不要這麼黑心?”
她一開口,立刻有人跟風。
“對啊,不是你親口答應的嗎?怎麼反悔了?還搞先斬後奏,拿我們當傻子耍呢?”
“不怪小鬱說你是萬惡的資本家,黑心透了,我們不管,你既然答應了,就必須兌現承諾,給我們發汽車!”
我面色平靜的掃視一圈,拿起麥克風,不慌不忙開口。
“我沒有反悔啊,都是按照你們的意願做的啊?“
“你們要求恢復年會等級,海鮮大餐都吃了吧?伴手禮洗地機都拿到了吧?
”
“我一視同仁取消ABC類盲盒獎品,給你們每人一張抽獎,有什麼問題嗎?”
我看著他們,露出無辜又受傷的表情。
“我請你們吃海鮮大餐,請你們家屬吃海鮮大餐,給你們禮品,花錢請人表演節目給你們看,又給了你們一夜暴富的機會,我覺得我超越了90%的老板,我這不知道我什麼地方讓你們不滿意了。”
全場靜了兩秒,趙強不滿的嗤了一聲:“要求你取消ABC類差別,也沒說讓你取消汽車獎勵啊?我停車位都買好了,今天這汽車你必須發,否則,就賠償我損失!”
“就是,挺大個老板說話不算數,那天我們可都錄像了,你別想抵賴,今天不給我們汽車,我們就去告你欺詐!
”
“對!告她,什麼玩意啊,都說嘴巴沒毛辦事不牢,娘們就是娘們,一點都不大氣,一百輛車才多錢,一年她不止掙這個數吧?”
也有聽不下去,替我說話的。
“好幾千萬呢,雖說公司賬面上盈利,可梁總的資金都在貨品上,手上不可能有這麼多流動資金。”
趙強不悅的瞪了那人一眼,嗤了一聲:“沒錢貸款唄,她又不是沒貸過,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做人就要言出必行!”
那些站在趙強和鬱可盈一邊的員工也紛紛出來叫囂。
鬱可唯看了眼的直播間瞬間飆升的人數,把手機投到大屏上,那些刺眼的評論,在大屏上瘋狂滾動。
【我草,真是見識了資本家的嘴臉了,
還以為能看到反榨老板呢,結果讓老板給玩了,這娘們真不簡單。】
【老板太缺德了,員工都準備鞭炮慶祝了,她一張抽獎就糊弄了,真做的出來啊。】
【冷血、小氣、就算不給汽車,幾百塊的禮品也好啊,2塊錢,她是省下錢給自己買花圈嗎?】
【可憐這些牛馬,累S累活跟了這麼個無良老板,一年到頭換來2塊錢,我真是服了!】
鬱可盈看著我,眼裡全是挑釁。
“看了嗎?這就是你不信守承諾的下場,現在是你被罵,如果影響了公司聲譽,可就不是幾千萬的事了。”
“你現在兌現承諾,給我們每人寫一個二十萬的欠條,再加一萬車險,否則,我們就把那天你說的錄像公布於眾,你以後別想在這個圈子混!”
我看著她,
笑的一臉平靜。
“你盡管放,我也想聽聽。”
鬱可盈切換到那條視頻,從頭到尾都是他們的逼迫。
字字句句,讓我一視同仁,卻隻字未提“汽車”二字。
我盯著她,一字一頓問道:“請問,我有說過,獎品是汽車嗎?”
全場頓時安靜,鬱可唯的臉騰起一片紫紅,張著嘴沒發出聲音來。
直播間瞬間炸了。
【我草,反轉了,這老板確實沒提汽車的事,是他們自己臆想出來的,然後給老板安一個壓榨的罪名,這女的有點茶啊。】
【我就說,啥公司啊給每一個員工買車,做福利事業呢?搞的老子都想去刷廁所。】
【這不就是玩文字遊戲嘛,買的沒有賣的精,
老板就是老板,精明著呢,能讓員工給拿捏住?】
【這牛馬妹妹莫不是有啥後臺吧?敢這麼跟老板硬殼?瞅那架勢,不知道的以為她是老板呢。】
鬱可唯臉色由紅轉青,舉著手機的手忍不住顫抖。
看向我的眼神帶著刀鋒。
“你這裡是沒說,可是之前的方案裡不是說有十臺二十萬的車嗎?大家聽了這個消息都往S了衝業績,都是為了晉升到A類員工有機會抽汽車的,你現在又不承認了,讓大伙說說,當初是不是這個方案?”
“對,是說過,我是B類,差一百萬就到A類了,那幾天我不眠不休聯系客戶,好不容易衝到A類,你又改成人人平等了,我都後悔衝業績了!”
“那方案我還見過呢,當時說租一個大廳,開到現場來,
開直播,要震撼全國呢。”
“朝令夕改,這公司要是能經營好才怪了,快破產吧,給我一筆補償,我可不伺候了。”
我看著那一張張憤懑囂張的面孔,聽著那些刺耳的嘲諷。
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寒心。
這裡有我同甘共苦的兄弟姐妹,也有我認為的精英骨幹。
我們從第一次食堂慶祝,到現在千平大廳的豪華晚宴。
每一次他們臉上的笑容都是發自內心的幸福。
而現在,這一張張熟悉的面孔,突然陌生到可怕。
我給他們行業最高工資,雙倍獎金提成,自掏腰包買昂貴禮品,滿足他們對外炫耀的虛榮心。
可這一切,不過是一場無人喝彩的獨角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