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抱著紙箱,驅車穿過大半個城市,最後停在一棟老式居民樓下。
這是她長大的地方,也是她成年後千方百計想要逃離的地方。
敲開門時,母親系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面粉,看見她,明顯愣了一下。
“你怎麼回來了?”語氣裡沒有驚喜,隻有詫異。
程曦側身進門:“回來拿點東西。”
客廳裡,父親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姐姐程琳坐在一旁刷手機。
聽見動靜,父親隻抬了抬眼,又繼續盯著屏幕。
“小曦?”程琳放下手機,目光落在她抱著的紙箱上,“妹夫呢?他怎麼沒一起回來?”
“他忙。
”程曦走進客廳。
程琳嗤笑一聲,將手機屏幕轉向父母:“這時候還瞞著呢?你那點破事,網上都傳遍了。”
母親湊過去看,臉色漸漸變了:“這是什麼?小曦,網上說你……”
“說我當小三,拆散別人感情,S皮賴臉纏著聞述不放。”程曦替她把話說完。
父親“啪”地一聲把遙控器拍在茶幾上,猛地站起來:“程曦!你真的做了這種事?!”
“我沒有。”程曦抬眼看他。
“網上都這麼說!還能是假的?!”父親聲音陡然拔高,“我們程家怎麼出了你這麼個不要臉的東西!
早知道就該在你剛生下來的時候——”
“就該把我掐S。”程曦接過話,嘴角彎了彎,“你們不是試過了嗎?隻可惜我命大,沒S成。”
母親臉色煞白,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
父親額角青筋暴起,猛地抬起手。
程曦偏頭閃過。
“滾!”父親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你給我滾出去!從今往後,我沒你這個女兒!”
程曦緩緩站起身,從包裡取出一個厚厚的信封,輕輕放在茶幾上。
“這裡面是二十萬,密碼是我的生日。”她說,“養育之恩我還了,從今往後,我們兩清。”
她抱著箱子走下樓梯,
直到走出樓門,她才停下腳步。
抬起頭,天空是灰藍色的,遠處有歸巢的鳥群飛過。
天地之大,卻無家可歸。
她沿著街道慢慢走,街角那家奶茶店還開著,她停下腳步,看著那扇窗有些出神。
三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傍晚。
她和聞述結婚後第一次單獨回父母家。
那天聞述臨時有會議,沒能陪她一起。
飯桌上,父母從頭到尾沒給她好臉色,話裡話外都是“嫁了有錢人就忘了本”“連丈夫都管不住”。
她忍著委屈吃完飯,逃也似的離開。
走到這個街角時,終於忍不住,進了這家奶茶店,點了一杯最甜的奶茶,坐在靠窗的位置,眼淚一顆顆掉進杯子。
手機響了,
是聞述。
“結束了嗎?我來接你。”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聲音正常:“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哭了。”
她連忙否認:“沒有,就是有點感冒。”
“在那兒別動,等我。”
兩個小時後,他的車停在奶茶店門口。
風塵僕僕,領帶松了一半,一看就是會議一結束就趕過來的。
他推門進來,看見她紅著眼眶坐在窗邊,大步走過來,什麼也沒問,隻是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
“走吧,回家。”
車上,
她終於忍不住,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聞述把車停在路邊,側身過來,用指腹輕輕擦去她的淚。
“以後不會了,以後每次回來,我都陪著你,不讓你再受委屈。”
從那以後,他沒讓她自己回過父母家。
每次都是他陪著,拎著昂貴的禮品,得體周到地應付她父母的挑剔,在飯桌上悄悄在桌下握住她的手。
程曦眨了眨眼,將眼底的湿意逼回去。
這天,程曦接到一個電話,是提醒她別忘了出席今晚的頒獎典禮,她這才想起是之前的一篇報道獲了獎,當即表示自己會準時到。
程曦到的時候,廳內已經衣香鬢影。
業內這種場合,向來務實多於浮華,但該有的排場一樣不少。
“程記者!”有人從身後叫她。
程曦轉身,是《財經周刊》的副主編老周,以前合作過兩次。
“周主編。”她微微頷首。
老周端著香檳走過來,眼裡是真誠的欣賞:“你去年那篇關於校園暴力的追蹤報道,我看了三遍,寫得好,這才是真正的記者該做的事。”
“您過獎了。”程曦接過侍者遞來的橙汁,“隻是做了該做的。”
“現在網上那些亂七八糟的,別往心裡去。”老周壓低了聲音,“這行幹久了都知道,真相往往比八卦無聊得多,你有真本事,誰都抹不掉。”
又陸續有幾個人過來打招呼,都是業內熟面孔。
大家聊的都是最近的選題、行業動向,
沒有人提起熱搜,也沒有人用異樣的眼光看她。
這讓程曦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了些。
她差點忘了,這個圈子向來如此——你的作品、你的專業能力,才是立身之本。
直到主持人宣布頒獎環節開始,程曦才在靠前的圓桌落座。
獎項一個個頒出,輪到“年度深度報道獎”時,主持人念出了她的名字。
掌聲中,程曦走上臺。聚光燈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接過那座水晶獎杯時,手心傳來冰涼的觸感。
“這篇報道,始於一個十六歲女孩的日記。”她對著話筒,聲音平靜,“我想感謝所有願意開口的當事人,是他們的勇氣,讓沉默的傷口有了被看見的可能。”
簡短的獲獎感言,
沒有煽情。
下臺時,掌聲比上臺時更熱烈了些。
她回到座位,剛放下獎杯,就聽見主持人報出下一個獎項:“年度新銳記者獎——獲獎者,許可,作品《被遺忘的角落:城中村教育現狀調查》。”
程曦端起水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許可穿著白色禮服裙走上臺,笑容甜美,鞠躬時眼裡閃著淚光。
“謝謝評委會的肯定,這篇報道我準備了很久,走訪了三十多個家庭……”她在臺上講述採訪過程中的艱辛。
程曦靜靜聽著,直到大屏幕上開始滾動報道的節選內容。
第一段文字出現時,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她的句子。
確切地說,
是她寫了三分之二,因為部分關鍵信息尚未核實而一直鎖在雲盤裡的未完成稿。
一字不差。
程曦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隔壁桌的聞述身上。
他坐在那裡,西裝革履,側臉在燈光下顯得輪廓分明。
程曦放下水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聞述似乎察覺到了她的視線,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
他眼裡有短暫的錯愕,隨即恢復平靜,甚至微微挑了下眉,仿佛在問:怎麼了?
程曦站起身,穿過圓桌之間的空隙,走到他面前。
“出來一下。”她聲音很低,卻帶著冷意。
聞述皺了皺眉,但還是起身,跟著她走向宴會廳側面的露臺。
“許可那篇報道,”程曦轉過身,
直視著他,“是你給她的?”
聞述沉默了兩秒:“她需要一篇有分量的作品站穩腳跟。”
“所以你就拿我的未完成稿給她?”程曦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顫,不是因為傷心,而是因為難以置信的荒謬。
“聞述,你知不知道那篇稿子為什麼我沒發?因為裡面涉及的那所打工子弟學校,校長涉嫌貪汙教育撥款的事,我還沒拿到確鑿證據!現在她把稿子發出來,萬一信息有誤,那些孩子可能連現在的臨時校舍都保不住!”
聞述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松動,但很快又被不耐取代:“小可做的是正面報道,重點在教育資源匱乏,你說的那些她沒寫進去。”
“她沒寫,
是因為她根本不知道!”程曦氣極反笑,“她隻看到了表面的故事,根本不知道我背後查到了什麼!聞述,你把我雲盤的密碼給她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是一個記者,我的稿件、我的信源,是我的職業底線!”
“夠了。”聞述沉下聲音,“程曦,你現在這樣,是在嫉妒小可拿了獎嗎?”
程曦看著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陌生得可怕。
她曾經愛過的那個聞述,會熬夜陪她整理採訪錄音,會認真讀她的每一篇報道,會在她為某個細節糾結時說“別急,真相值得等待”。
而現在這個人,輕描淡寫地踐踏她的職業尊嚴,還覺得她在無理取鬧。
露臺的門被輕輕推開。
許可端著香檳走出來,
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阿述,程曦姐,你們怎麼在這兒?裡面在合影呢。”
程曦沒有看她,目光仍鎖在聞述臉上:“我隻問一次,是不是你給的?”
聞述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很輕地點了下頭。
“好。”程曦往後退了一步,拉開距離,“我知道了。”
她轉身要走,許可卻攔在了她面前。
“程曦姐,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許可眼裡迅速蓄起淚水,“那篇報道是我自己辛苦跑的,你是不是看不慣我拿獎,才這樣說我?”
程曦停下腳步,緩緩看向她。
“許可,我給你一次機會,現在聯系評委會和所有轉載媒體,
撤稿道歉,承認稿件存在未經核實的內容。”
許可臉色白了白,隨即委屈地看向聞述:“阿述,你看她……”
“程曦,你別太過分。”聞述上前一步,將許可護在身後,“小可為了這篇報道付出了多少努力,你一句‘撤稿’就全否定了?”
程曦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冷得刺骨。
“我不跟你們爭。”她看向許可,一字一句,“明天中午十二點之前,如果我還沒看到撤稿聲明,我會向評委會正式舉報,並附上我的原始稿件和時間戳證據。”
“你憑什麼——”許可的聲音尖了起來。
“憑那稿子每一個字都是我寫的。”程曦打斷她,“憑我知道你根本沒去過城中村三次——你連那裡有幾條巷子都說不清,許可,拿別人的心血鍍金,你不怕摔下來的時候,碎的是自己的臉嗎?”
說完,她推開露臺的門,卻見宴會廳裡觥籌交錯的景象被一聲尖叫撕裂。
人群四散,一個雙眼赤紅的男人正揮舞著一把水果刀,他的目光在場內瘋狂掃視,最終SS鎖定在程曦身上。
“程記者!騙子!你說好了隻說真相!”男人嘶喊著朝她衝來,刀刃在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你亂寫!你逼S我了!我活不了,你也別想活!”
事情發生得太快。
程曦本能地向側後方退去,
那裡是相對空曠的區域,她本可以避開。
然而,就在她重心後移的剎那,一股力量猛地從背後襲來!
是許可,她像是驚慌失措般向前踉跄,手卻精準而用力地推在程曦的後背上。
程曦完全失去平衡,直直朝著那寒光迎了上去。
“噗嗤——”
一種沉悶而鈍痛的聲音,從身體深處傳來。
恍惚間,她似乎聽見聞述喊她的名字,許可帶著顫音的哭泣:“阿述!怎麼辦!我不是故意的,我好害怕……”
再次恢復意識時,首先感知到的是消毒水冰冷的氣味,然後是身體某處傳來的鈍痛,程曦緩緩睜開眼。
“小曦!你醒了?”聞述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帶著明顯的如釋重負和一絲急切。
他湊近了些,“還有哪裡不舒服?傷口疼得厲害嗎?醫生說你很幸運,刀鋒偏了一點,沒有傷到要害。”
程曦看著他,連一絲敷衍的波瀾都懶得泛起。
她的沉默讓聞述語氣更軟了幾分,帶上刻意的安撫:“小可嚇壞了,一直在哭,她真的不是故意的,當時太混亂,她也是不小心才……你看在她也受了驚嚇的份上,別跟她計較,原諒她這一次,好嗎?”
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