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的眼皮似乎越來越沉重。


 


繼而看著姜卿喃喃自語道:「原來是他啊!」


 


媽媽自嘲一笑,眼底湧動著濃濃的不甘咽了氣。


 


我跪在雨水中嗚咽著哭不出來聲音,心口處好像塞進了一塊大石頭。


 


有些喘上不氣來。


 


十歲的我早就知道S亡意味著什麼了。


 


6


 


爸媽的葬禮是親戚們幫忙辦的。


 


我像個木偶一樣被指揮著做這做那。


 


葬禮結束,大家坐在簡陋的靈堂裡各懷心事地沉默著。


 


小姑把我抱到院子裡讓我等著,囑咐我不要亂跑。


 


我盯著靈堂外面探頭探腦的姜卿重重點頭。


 


屋內的爭吵聲從小心克制到無所顧忌的大聲喧鬧。


 


這中間不過隻過去五分鍾而已。


 


小叔說:「我家已經三個孩子了,

我去年摔斷腿到現在一直都沒收入,我肯定收養不了辛瑰。」


 


接著又是小姑理直氣壯的聲音:「我也不行的,我馬上就要調到上海了,帶個半大的孩子算怎麼個事兒!」


 


還有就是大姨的聲音:「我收養辛瑰的話,你們也都是她的親人,以後每個月每人給我三百塊錢才可以。」


 


話音剛落,小叔便破口大罵起來:「你怎麼不去搶?你還是人嗎?」


 


大姨也不甘示弱:「去你媽的,你就是人了?」


 


三百塊是很大的一筆錢,爸爸和媽媽的全部工資加起來每個月也不過才三百多塊。


 


他們從我的收養問題上升到人身攻擊。


 


你窮我醜,他惡毒你自私……


 


挑最惡毒的話攻擊對方最薄弱的地方。


 


這場罵戰沒一會便升級了,

屋內乒乒乓乓的全是打砸桌椅板凳的聲音。


 


我抬頭看著陰鬱的天空,默默流淚。


 


爸爸、媽媽,你們活過來好不好?


 


辛瑰好想你們。


 


姜卿面容憔悴地出現在我頭頂,伸手擦掉我眼角的淚水。


 


然後腳步堅定地走進屋內:「我願意收養辛瑰!」


 


眾人都停了下來,一臉不解地盯著姜卿,沉默著消化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反應過來後,大家眼底滿是譏诮和鄙夷。


 


小姑冷冷開口:「那你是要做辛瑰的繼母還是繼父呢?」


 


姜卿難堪地愣了一下。


 


「你們都有各自的難處,正好,我有錢又有時間,我可以好好撫養辛瑰長大。」


 


我站在他身後仰頭看著這個背影清瘦的男人。


 


在我的潛意識裡,是他毀了我的家。


 


可現在,卻隻有他願意要我。


 


許是怕外人說闲話。


 


又許是大家還存有最後的親情,他們沒同意姜卿帶走我。


 


最後大家各自退讓一步,大姨把我帶回家,小叔和小姑每個月給她三十元撫養費。


 


走的時候姜卿把寫著他住址和公用電話號碼的紙條偷偷塞進了我的口袋。


 


「有事的話聯系我,直接來找我也行,我永遠都在。」


 


十歲的我大言不慚道:「我永遠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的聯系,我恨你!」


 


7


 


大姨家有兩個孩子,比我大很多。


 


看到我出現,他們眼底滿是排斥的戒備,對我的不喜歡幾乎是絲毫不加掩飾。


 


不允許我上桌吃飯,不允許我在家裡上大號。


 


也不允許我擁有自己單獨的床位,

更不允許我在家裡說話。


 


大姨從剛開始對他們的呵斥,到後來的漠然。


 


習慣才是最可怕的一件事。


 


我在陽臺的逼仄的角落打地鋪,冷得睡不著,每天晚上著盯著漆黑的窗外發呆。


 


一遍又一遍幻想著爸爸媽媽如果沒S,我一定躺在溫暖的被窩裡,聽著媽媽給我講著故事甜甜入夢。


 


可他們S了。


 


這一切,都怪姜卿。


 


我對他的恨意與日俱增。


 


大姨在街角的火鍋店打工,大姨夫是一個給人蓋房子的小老板。


 


他們都有各自的事情,都很忙。


 


忙到每天早上家裡都沒早飯可以吃。


 


兩個哥哥都有買早餐的錢,可我卻沒有。


 


我試圖自己做點吃的,卻被呵斥是偷吃、饞嘴的臭老鼠。


 


哥哥們真的很討厭我,

他們不給我任何進入廚房的機會。


 


也沒有人送我上學。


 


我要五點半起床跑到學校才能不遲到。


 


體育課餓到低血糖暈倒。


 


老師在校醫務室一臉無奈地問我:「你爸媽單位的電話怎麼一直找不到人,得通知他們來學校接你去檢查一下身體才可以。」


 


我搖頭:「不好意思,老師,我爸媽車禍已經去世了,學校的通訊錄還沒來得及更新聯系人。」


 


聞言,老師沉默了許久。


 


壓抑著哭腔問我現在跟誰生活在一起?


 


住的地方有沒有電話能聯系到人?


 


不知為什麼,我鬼使神差地把姜卿的電話號碼報了出來。


 


明明那個紙條上的號碼我隻看過一遍就扔掉了,可那串數字卻這樣清晰地印在我的腦海裡。


 


姜卿急匆匆趕來,

焦急地抱著我就要往醫院跑。


 


出了校門口,我拉了拉他的衣服:「我隻是太餓了,吃飽了就好了。」


 


姜卿挑眉一副不相信的樣子:「你爸爸說你從小都害怕去醫院,害怕吃藥,你不是騙我的吧?」


 


我認真搖頭:「我真的隻是太餓了,沒騙人。」


 


一時間,姜卿眸色復雜地看著我。


 


心疼、愧疚、懊悔、難受……


 


太多的情緒了。


 


8


 


他帶我去吃了很多好吃的,燒雞、餛飩還有奢侈的牛排……


 


還帶我去買了新衣服,學習用品缺的也都給我補上了。


 


他還帶我去了傳說中的遊樂場。


 


爸爸媽媽S後,這是我最開心的一天。


 


晚上他送我回家,

又問了一遍:「辛瑰,你真的不願意跟我一起生活嗎?」


 


這次……我猶豫了。


 


這段時間對他積壓的恨意在這一刻消散了大半。


 


他笑了笑,沒再多說什麼,塞了五塊錢給我。


 


「你再考慮一下,我不逼你,但我保證我一定不會欺負可愛的辛瑰,一定好好愛護她,給她吃好吃的,穿最漂亮的衣服。」


 


我低頭沉默,如果跟他走,媽媽會不會生氣?


 


一定會的吧。


 


我轉身離開,姜卿在身後大聲喊了句:「我很開心你今天打電話給我,辛瑰,以後記得經常打給我哦。」


 


我頭也沒回,逃也似的跑進昏暗的樓道裡。


 


感覺自己像是一個背叛者,我不該跟他扯上關系的,媽媽知道了一定會不開心的。


 


我心裡暗暗發誓,

這一定是最後一次跟他見面。


 


回到家裡,大姨面色陰沉地坐在椅子上。


 


兩個哥哥一臉幸災樂禍地看著我進門。


 


話還沒出口,大姨已經站了起來,劈頭蓋臉對著我就是一巴掌。


 


我摔在地上不可置信地抬頭,眼底蓄滿委屈和難過。


 


為什麼?


 


我究竟又做錯了什麼?


 


大姨面色猙獰地又踹了我一腳:「你今天沒上課去哪兒了?」


 


「我暈倒了,請假了。」


 


「是嗎?」大姨冷笑一聲,蹲下又狠狠擰著我的臉,「小小年紀,就撒謊,嗯?你媽就是這樣教育你的嗎?」


 


我使勁掙扎著:「我真的沒撒謊,我低血糖暈倒了,老師批的假,你可以打電話問老師的。」


 


大哥站了出來:「我明明看見你和一個男人在一起,

有說有笑的。那家牛排店很貴的,一頓飯頂你半個月工資了,媽。」


 


二哥附和:「我也看到了,媽,你再不管她回頭大著肚子回來可咋辦?」


 


我隻覺得荒唐:「我才十歲。」


 


大姨逼問我那個男人是誰,被打得狠了,我就把姜卿的名字說了出來。


 


大姨一臉鄙夷:「姜卿,你有沒有骨氣,你賤不賤?」


 


我的新衣服也被她搶走了,看到上面標的價格,她眼睛都亮了,嫉妒憤恨地瞪我一眼。


 


說這退掉換成錢夠一家人一個月的菜錢了。


 


口袋裡姜卿給我的五塊錢兩個哥哥也當著我的面瓜分了。


 


甚至侮辱我:「你這麼小的年紀就會勾搭男人給你花錢,長大了更了不得,前途無量啊。」


 


我蹲在陽臺,低聲嗚咽,縮起來獨自舔舐著自己的傷口。


 


眼淚怎麼擦也擦不幹淨。


 


爸爸媽媽,我好想去找你們。


 


可你們在哪兒啊?


 


9


 


深夜大姨夫醉醺醺地進門,倒在沙發上喊我給他倒杯水。


 


我本來也沒睡著,聞言乖巧地爬了起來。


 


隻是我不明白,大姨夫為什麼會拉著我的手不松。


 


臭臭的嘴巴貼在我的脖頸處,充滿濁氣的呼吸,粗重地喘息著。


 


大姨在臥室喊了聲,他才慌亂地放開我。


 


遊離在我身上的目光帶著讓我害怕的不善。


 


這一夜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早上是被大姨暴力搖醒的。


 


太陽都出來了。


 


我上學要遲到了。


 


我麻溜穿好衣服就準備出門,關門前我還是抱著一絲幻想扭頭問大姨:「可以給我錢買饅頭嗎?


 


她剜了我一眼說:「你小叔和小姑上個月都沒打錢過來,一個個的跟我哭窮,我哪裡有錢給你?再說,女孩子吃那麼多幹嘛,餓一頓不會S的。」


 


說完,她決絕轉身甩上了臥室的門。


 


我關好門離開,原來,她不是忘了,而是不想給啊。


 


已經遲到了,我有些擺爛的低頭踢著石子慢吞吞地往學校趕。


 


姜卿騎著摩託車嘀嘀了兩聲。


 


我才發現這個男人好像一直跟著我。


 


坐上後座,他把早餐塞我懷裡:「抓緊吃,趕在到學校前吃完。」


 


有包子、豆漿,還有面包和果汁。


 


很豐盛。


 


我大口大口吃起來,滿足地抬頭對著他說了聲「謝謝」。


 


「以後每天早上我送你上學,也會提前買好早餐。」


 


嘴裡的包子突然間就變得酸澀起來,

眼淚一滴滴滾落。


 


感受到我的哽咽。


 


姜卿有些慌亂地把車停在路邊,一邊慌亂地用衣袖給我擦眼淚,一邊擔憂地問我怎麼了。


 


我搖頭,沉默著不發一言。


 


姜卿扶正我的身體,強迫我抬頭看著他。


 


一抬頭。


 


他愣了。


 


我在他的眸光中看到了自己狼狽難堪的倒影。


 


腫得嚇人的眼睛,臉上還有烏青的指印。


 


「誰打的?」姜卿咬著後槽牙問我,表情很兇。


 


眼底是壓不住的暴虐的怒氣。


 


這樣的姜卿很陌生。


 


可我卻沒來由地一陣安心,潛意識裡可能覺得他是可靠的、安全的。


 


「辛瑰,你十歲了,我相信我說的很多話你是可以聽懂的。」


 


我疑惑地瞪大水腫的眼睛看著他。


 


「他們是你的親人沒錯,可他們不喜歡你,你懂嗎?」


 


我落寞點頭,我知道。


 


大姨說過,我媽從小都比她拔尖,外婆他們也是喜歡媽媽更多一點。


 


可現在,我媽做了短命鬼,還要讓她給她養孩子。


 


她憑什麼?


 


說這些話的時候,大姨看我的眼神充滿了不忿和厭惡。


 


「所以,辛瑰,你跟我走吧,我不一定會比你爸媽做得更好,但我一定拼盡全力對你好。」


 


我嗫嚅著開口:「為什麼?」


 


姜卿一愣,眼中閃過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的迷茫。


 


許久,他自嘲一笑:「我想讓他安心,你是他唯一的女兒,我怎麼忍心眼睜睜看著你受苦。」


 


他?是爸爸吧。


 


「我不能,媽媽也會難過的。」


 


姜卿一臉的不贊成:「你媽媽隻會更難過她的女兒在受苦受難,

你過得幸福了,她才能安心。」


 


「真的嗎?」我的眼淚又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他重重點頭,眼角也閃爍著晶瑩的水光。


 


10?


 


姜卿想要領養我,道德和法律意義上都很困難。


 


他沒結婚,還是一個男人,領養一個十歲的女孩,這不符合規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