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因為在現實生活裡,我就是一個開小飯館的。


 


從採買到掌勺都是我自己,因為用料太好太新鮮,反而快倒閉了……


 


她凝視著我的笑臉,倏爾道:「今日晌午後,梁太醫來請平安脈。本宮向他問起你,他說你現下住的煙雨軒太過陰湿,不宜養胎。」


 


姜韻宜微微前傾,眼神不怒自威,看得我心裡發虛,「本宮聽他說得有理,便想著給你換個地方住。」


 


闊袖之下,我左手掐右手,又害怕又緊張。


 


短暫的安靜,她似乎在等我先沉不住氣,但我忍住心裡話,乖巧地說道:「嫔妾一切都聽娘娘的安排。」


 


她垂眸,瞥了眼盛放獅子頭的碗。


 


碗裡恰到好處地飄著一點小米辣。


 


「你可願意住到本宮身邊來?」


 


我立馬跪地行禮,

「願意,嫔妾一萬個願意。」


 


我仔細回憶了一下劇情,把她愛吃、愛喝的都報了一遍:「娘娘宮中有小廚房,到時候嫔妾天天來叨擾娘娘,給娘娘做荷花酥、炙羊肉、冰雪冷元子——」


 


姜韻宜驀地俯下身,湊近我。


 


她伸手,嚇得我以為她要扇我耳光。


 


她卻隻是幫我把鬢邊的碎發,捋到了耳後。


 


不知道皇後宮中點的什麼香,沒有花香馥鬱,更像雪中青松的清香。


 


好麼,比耳光先到的,是娘娘的香氣……


 


姜韻宜笑問我:「你好像很了解本宮?」


 


我揣著明白裝糊塗:「娘娘說笑了,這些都是平日裡嫔妾愛吃的,都是些小吃,上不得臺面。」


 


姜韻宜倒是不打算為難我,坐直身子,

請我起來。


 


「本宮入宮前,也愛吃這些小吃,」她輕輕拉了拉我的手,「以後可就要勞煩鄭嫔了。」


 


心跳得很快,我和她又說了些關於飯菜的話,就回煙雨軒去了。


 


第二天,姜韻宜就派人來幫我搬家。


 


搬到了離她很近的綺霞宮。


 


我住的寢殿有兩扇大大的窗子,雖然已經是冬天,但太陽能曬一整個下午,日頭能打到門對面的牆上,十分溫暖。


 


說來也可笑,我一個連戀愛都談不明白的人,現在居然在養胎。


 


好在一邊有皇後罩著,另一邊有個婦科聖手S心塌地照顧著,我倒是沒什麼可擔心的。


 


我信守承諾,每天都去皇後宮中做小吃。


 


古代的器具太少了,做起來很慢,但我倒是難得地找到了做飯的樂趣。


 


以前為了一點生活費,

終日奔波,有一點點闲時間,就想躺著刷刷小說。


 


明明都點了「大女主」和「爽文」的標籤,看到最後還是虐女文,一點都不爽,徒留一肚子氣。


 


看著姜韻宜一邊安靜地吃我做的蜜餞果子,一邊認真地翻閱奏章,我就不免又為她打抱不平。


 


看小說的時候,我一直在等她懲治渣男。


 


可惜作者從沒偏愛過她,寧可讓她像個攝像頭一樣,去記錄男主的高光時刻,仿佛這輩子就圍著男主轉了。


 


估計連作者本人都不相信,他創作的這個女子,歷經千難萬險,為自己鑄起一身盔甲,即便離開了男主,也能好好活下去。


 


我正想著男主做的那些惡心事,氣得牙痒痒的時候,男主蕭敘野來了。


 


這還是我穿進來後,第一次見他。


 


作者給不了男主一個高貴的靈魂,就窮盡形容詞給了他優秀的外表,

最終完美地體現了一個成語——


 


人面獸心。


 


蕭敘野走進殿中時,我正坐在窗前剝核桃,我想給姜韻宜烤面包吃。


 


他掃了我一眼,似乎有點不認識我是誰,臉上有點茫然。


 


接著,他看向我的孕肚,立馬就有幾分慌亂。


 


我才行了個禮,還沒說話呢,蕭敘野先急了:


 


「你是哪個妃子?既然有孕在身,就不要四處亂跑,免得攪擾了皇後的安寧。」


 


5


 


我心裡翻了個大白眼。


 


合著你娶白月光背刺她的時候,沒攪擾她的安寧?


 


她前腳沒了孩子,這輩子都不能生育,你後腳就和女二瘋狂做恨,這也沒攪擾她的安寧?


 


如今滿口心裡隻有她,卻還玩酒池肉林,穢亂後宮,人多到敬事房的太監連承幸簿都不會寫了,

這不算攪擾她的安寧?


 


我看反倒是沒了你,她的日子才時時刻刻都安寧吧?


 


蕭敘野見姜韻宜不搭理她,忙跑過去,抽出她手中的奏章。


 


「你不會還在怪我三個月前的胡鬧吧?韻兒,我知錯了……你放心,她們就算生一百個孩子,我也不會再多看她們一眼的。」


 


像隻淋了雨的小狗,蕭敘野蹲下身仰望姜韻宜,可憐巴巴地乞求道:「你看看我,好不好?」


 


嘔……這S渣男,真是表演型人格。


 


還說什麼,就算生一百個孩子——


 


你要是管得住褲襠,我們這群嫔妃誰能懷孕?


 


難道還能個個都和我一樣,去找太醫私通嗎?


 


就算梁逐青行事不正,好歹還佔著專一痴情、恪守男德、傾心守護,

你呢?


 


說好話都說不明白,妥妥的五毒俱全了。


 


姜韻宜卻沒什麼表情,原將奏章拿回來,淡淡地說道:「聖上是九五之尊,有話還請起身再說。」


 


好樣的女主!冷漠是因為不愛了,不愛了才能沒有軟肋。


 


你不愛他了,他就再也傷害不到你了。


 


蕭敘野在這個愛男的世界觀裡享盡清福,他都已經夠低聲下氣的了,沒想到姜韻宜如此冷淡,於是滿臉的不可置信。


 


他下意識問道:「韻兒,是我給你的還不夠多嗎?」


 


可笑至極,你給她什麼了?


 


接連捅在心上的刀子嗎?


 


哪怕是這個皇位,也是你欠她的!


 


姜韻宜客氣一笑,接著埋頭進奏章裡,「皇上給臣妾的夠多了,臣妾一向很知足。」


 


見姜韻宜不再理他,

蕭敘野吃了癟,有氣沒處撒,扭頭看見了我。


 


他氣衝衝地走到我面前,緊皺眉頭,「是不是你這賤人,自恃懷了龍胎,就在皇後面前說胡話,氣得皇後都不搭理朕了!」


 


服了,在女主面前胡言亂語最多的,就是你好吧!


 


眼看蕭敘野抬起手要扇我的嘴,姜韻宜猛地將奏章重重拍在了桌上。


 


一聲重響,蕭敘野的手一停,轉頭去看姜韻宜。


 


「鄭嫔燒得一手好菜,人也乖巧,不曾說過什麼胡話,」與蕭敘野周旋太多年,姜韻宜眼中帶著幾分疲憊,「臣妾打心底喜歡她,還請皇上手下留情。」


 


他的冷豔牡丹終於開口求他了,蕭敘野自然眉開眼笑起來。


 


他大手一揮,使喚我一個孕婦:「眼看要到用晚膳的時候了,既然你會燒菜,便多做幾道,給朕也嘗嘗。」


 


得,

好菜要進狗肚子裡了。


 


炒菜的時候,我靈機一動,故意又做了辣口的蟹粉獅子頭。


 


男主啊男主,當初姜韻宜會對你動心,就是因為她祖母S後,你為了安慰她,去找熟悉的味道,陪她吃遍了揚州城的蟹粉獅子頭,每到一處,都要求主廚必須加一粒小米辣。


 


情定辣口獅子頭,你要是敢忘,那可就是壓S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了。


 


我將蟹粉獅子頭就擺在蕭敘野的眼前,故意把小米辣撒在最上頭,生怕他看不見。


 


好在蕭敘野沒讓我失望,張口就是零分閱讀理解:「韻兒,你向來識人於微,這回可是看走眼了。還誇她會燒菜呢,蟹粉獅子頭裡哪能放辣椒啊!」


 


我正暗自得意,卻見姜韻宜並沒有非常失望。


 


她的眼神淡淡的,有片刻的失神,似乎是在回憶那一年微雨如織的揚州城。


 


6


 


那一年,青春年少,怦然心動。


 


一碗辣口的蟹粉獅子頭,就讓她交付了一整顆真心。


 


姜韻宜倏爾釋然一笑。


 


像許多個愛錯了人的好女孩:


 


這一盤,算我輸,我認栽。


 


我真心愛過,所以我不後悔。


 


但我不後悔,不是原諒了你,而是因為我不想為難曾經單純敢愛的自己。


 


姜韻宜已經不想追憶過往了,不想翻起舊賬,逼問蕭敘野為什麼連這麼重要的事都忘了。


 


她隻是悠然地夾了獅子頭來吃,客氣疏離地笑道:「臣妾愛吃辣,便故意讓鄭嫔放了點。」


 


「原來如此,那朕也愛吃,從此宮裡的蟹粉獅子頭,都叫御廚加了辣再端上來。」蕭敘野跟著笑,姜韻宜吃什麼,他就緊跟著吃什麼。


 


這可能就是原作者想要的追妻火葬場吧。


 


她說的話,他百依百順;她做的事,他亦步亦趨。


 


可是惡心,真的很惡心。


 


女主被這樣的男主黏著,和被一灘爛泥黏著有什麼區別。


 


那之後,蕭敘野時常來皇後宮蹭吃蹭喝。


 


姜韻宜不愛搭理他,他就故意刁難我,逼得姜韻宜為我說話,他奸計得逞,又和哈巴狗一樣纏上去撒嬌。


 


挑撥我和女主,真是好歹毒一男主。


 


後來我月份大了,身子不便,姜韻宜就不許我再進廚房了。


 


我闲著無聊的時候,還是會烤幾個小面包,拿去給她吃。


 


梁逐青天天請脈送藥也辛苦,我就會給他也留兩個小面包。


 


他拿起面包失神,輕聲說道:「珂兒,咱倆青梅竹馬長大,我卻不知,你還會下廚。」


 


他抬起頭,定睛注視我,

「你不是向來最怕灶火燒了手,從來不肯進廚房嗎?」


 


真是汗流浃背了。


 


我不怕裝得不像,畢竟人物性格好拿捏,演戲就好了。


 


但我最怕的,就是這些小說裡沒寫的細節。


 


我先前在小宮女那旁敲側擊,知道鄭珂愛畫畫。我從來都沒畫過畫,就拿懷孕了握不穩筆為由,不碰那些筆墨顏料。


 


但是當初為了巴結姜韻宜,我顧不上太多,就暴露了我廚藝很好的事。


 


重點是,此前我也經常送梁逐青糕點茶飲一類的,他從來沒說過什麼。


 


如今我馬上要臨盆,他卻突然提了出來。


 


我心裡不安,勉強一笑道:「宮裡水深火熱的,能學個巴結人的本事,也是好的。」


 


見他將信將疑,我忙補充說:「皇後娘娘很喜歡我做的這些吃食,所以她才這般護著我的,

總要為以後打算,是不是?」


 


梁逐青緩緩低頭,將視線落在面包上。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殿內十分安靜,靜得隻能聽到院中的枯枝上,麻雀的嘰嘰喳喳聲。


 


正當我猶豫要不要問他話時,他抬頭了。


 


那張清俊的臉上,浮著無奈的笑意,梁逐青輕聲說:「你很聰穎,能得皇後庇護。多謝你竭盡全力護住這個孩子。」


 


我笑了笑,湊近他小聲說:「瞧你說的,這可是咱倆的孩子,當然要好生護著了。」


 


十月懷胎——


 


嚴謹地說,鄭珂懷了四個月,我懷了六個月。


 


但在外人眼裡,我是懷了九個月。不過我生產那日,姜韻宜坐鎮中堂,說早產也是常事,穩住了眾人,一心護我平安生娃。


 


難怪說生孩子是鬼門關前走一遭。


 


我初中的時候出過車禍,小腿摔骨裂了,那會兒疼得我直喊媽,但跟生娃的一比,簡直就是不痛不痒。


 


好在梁逐青照顧有方,他平時就不準我吃太補的,還督促我多活動,如今我身強體健,胎兒也不太大,倒是沒折騰太久就生出來了。


 


是個兒子,是這個時代背景下,最被追捧的性別。


 


那幾天,一茬又一茬的人來道喜。


 


姜韻宜還將我的位份升了升,我從此成了鄭妃。


 


一切都在我的計劃之外了。


 


我本來就想當個路人甲,安安穩穩活個長命百歲。


 


但現在因為這個皇子,我成了風口浪尖上的人物。


 


麗妃那幾個膝下有皇子的妃嫔,不時來刁難我,上演著爛俗的宮鬥劇本。


 


不好意思,我可是十級甄學家,什麼下毒、栽贓、挑撥離間,

我一概不吃。


 


可是架不住真正有實權的蕭敘野來作妖。


 


他見姜韻宜寵我、寵這個小皇子,蠢人靈機一動,大手一揮,說皇後膝下無子,要將我的兒子認養在皇後身邊。


 


皇後宮中,聽著總管太監宣旨,我嚇得直哆嗦,汗如雨下。


 


姜韻宜察覺到我的惶恐不安,站起身走過來,親自扶我起身。


 


她拉著我的手,扶我坐下。


 


「你別怕,孩子認養在本宮這兒,本宮絕不會虧待他,更不會不準他認你,你永遠都是他的生母,位同副後。」


 


我沒有立刻聽明白她的言下之意,還是一個勁兒地擔心。


 


我怕的不是你搶兒子,重點是,我這兒子是私生子啊……


 


真來波滴血認親,和你沒關系,和皇帝更沒關系。


 


嬛嬛的雙生子好歹和四大爺還是近親呢,

唉,真是難繃。


 


見我雙手絞著手帕,快要崩潰的模樣,姜韻宜緊緊握住我的手,讓我放寬心:


 


「你送給本宮一個孩子,本宮還你一份大禮——


 


就讓這孩子,將來做太子,好不好?」


 


啊?


 


這……


 


原來歷史不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而是生父不詳的小男孩。


 


7


 


我的私生子真的當上了太子。


 


連一向運籌帷幄的梁逐青都沉默了。


 


他一邊給我熬煮養生湯藥,一邊安慰我:「事到如今,我們唯有咬S不認了。」


 


我虛弱一笑,「是啊,不然可不止九族消消樂了……」


 


聽到我的現代用語,梁逐青明顯怔愣了一下。


 


但他依舊熬藥,並未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