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看見肉色的口腔突然放大,然後眼前就一片漆黑。
難受。
粘湿滑膩的肌肉壓得我身體咔咔作響。
這也是幻覺嗎?那為什麼疼痛居然如此真實。
09
「你要吃了我嗎?」
我很意外,自己居然如此平靜。
「tui!」
重見天日。
蛇不耐煩地掃掃尾巴。
「你身上氣味苦苦的,和泡了苦瓜一樣,不好吃,不想吃。」
「人,你放心,它不吃有靈智的生物。」
一旁的鼠鼠將身上的唾液抖成了一朵花:「我和它在這裡生活好久了,也就見它偷吃過幾隻雞。」
白蛇惱羞成怒抽了鼠鼠一尾鞭:「要你多嘴!」
鼠鼠砸進柔軟的草叢裡,
連滾了十幾圈,這才暈頭轉向地起來:「白蛇,你總這麼兇做甚……诶?你這片蛇莓怎麼了?」
我順著鼠鼠目光看去。
大片的葉片枯黃,雖然看上去還活著,但好些果實已經爛掉了。
「白蛇,那你現在吃什麼?該不會又去偷別人家的雞?」
白蛇緩緩上前:「就算吃了,又怎麼樣?」
鼠鼠急了,一巴爪拍到了白蛇身上:「怎麼S性不改呢,偷東西是要遭天譴的,好不容易出了靈智你要這樣浪費掉嗎?」
蛇又用它那狹長的眼睛瞪了眼鼠鼠。
它連忙躲在我身後。
「幹嘛?我又不怕你,有本事吃了我呀!」
可白蛇隻是晃了晃身體,轟然倒下。
甚至縮小到了堪堪一米的長度。
「我鼠爪練成功了?
」鼠鼠不可置信地看著雙手,「白蛇,別裝了。」
我上前探查。
「狀態不對,它昏迷了,得趕緊帶到醫院看看。」
鼠鼠環顧四周,問出了一個很關鍵的問題。
「人,你知道這是在哪嗎?」
與人高的草遮蔽雙眼,隨風而動,微微搖曳。
美好,但陌生。
10
感謝科技手段。
我在網上約了救援車隊,把蛇拖進皮卡車後鬥。
鼠鼠感慨:「人,你好厲害!居然能召來這麼大家伙。」
到了醫院。
鼠鼠躲在車裡不想下來。
「人,裡面好多貓,我怕。」
我點點頭,進去買了個航空包,打開倉蓋:「來,鼠鼠,進來吧。」
鼠鼠震驚:「這是給我買的?
我能進去嗎?我甚至不是倉鼠,也不是白色的,就是那種灰乎乎的老鼠呀。」
我摸摸它的腦袋,墊了些草料,又塞了醫生提供的試吃鼠糧。
「人!這個好吃!」
檢查結果很快出來。
「醫學術語我就不說了,簡單來說你這條寵物蛇就是餓的。」
醫生看著檢測單的數據皺著眉頭:「我從來沒見過這個體型的寵物蛇能瘦到這個程度。」
「它平時吃什麼?」
我小聲:「蛇莓。」
醫生大為震驚。
「蛇莓不是給蛇吃的……難怪這麼營養不良,你們這些養爬寵的怎麼可以跟風養又不好好做功課?!」
我一臉內疚。
鼠鼠一個爪子拍上來:「不是人做的內疚什麼?」
哦對,
這蛇是野生的,不是我家的。
我一臉驕傲。
醫生:……一言難盡。
「我給它打點營養針,你們自己注意下飲食,平時裡多吃點肉。」
「……你家養了鼠是吧,凍鼠如果不忍心喂的話,弄一些雞或者雞蛋都可以,反正別喂蛇莓了。」
結賬時鼠鼠眼神放光,指著角落裡的鄉下自制貓糧。
「人,你看那個!上面還印著我呢,肯定很好吃。」
「買它好不好。」
從未想過拒絕人的我,突然意識到人生是多麼艱澀。
或許我應該學會委婉拒絕。
「那是一袋鼠肉貓糧。」
世界安靜了。
11
我試圖向白蛇解釋,
作為一條蛇,它需要營養均衡。
白蛇很難接受這個現實。
「那它是騙我的?明明它告訴我吃蛇莓就能成仙,我那麼相信它!」
然後開始自閉。
白蛇自閉挺嚇人的,真的。
我一開門,見到的就是這白色的巨物懸掛在房梁。
一根灰白的粗麻繩穿過它的下巴,帶著它一晃一晃。
鼠鼠安慰我:「沒事的,它沒脖子。」
我冷靜下來。
哦對,無法上吊之物。
「下來,屋子裡不讓蕩秋千。」
白蛇不情不願地下來了。
找了個地兒,繼續盤著自己。
我篤定:「這會成為它心裡過不去的坎呀。」
鼠鼠倒是很有信心:「不會的,它很快就能緩過來。」
說完又在那團蛇身上哼哼哈哈地練鼠爪。
我覺得鼠鼠錯了。
信念崩塌對誰都不容易。
我見過和白蛇眸子相似的時候。
那是我每天洗臉,鏡子裡的模樣。
就和白蛇篤信吃蛇莓能變成蛇仙一樣,我一直篤信外公愛我。
三歲失去雙親,外公努力把我拉扯大,但是和其他人不同。
別人家的孩子得去補習班,我從來不去。
別人家的孩子考不好了要挨罵,我從來不被罵。
別人家的孩子挑食要被打,我從來不被打。
同村的大花羨慕我:「要是我像你一樣就好了,爸爸媽媽好兇呀。」
其實我也羨慕她。
因為我也從不被表揚。
外公總是坐在院子裡,一壺酒,一把蒲草扇,一碟花生米,對著門口的棗樹慢悠悠地一口又一口。
聽見我回來了,也隻是冷淡地點一點廚房,說「今晚有你最愛的紅燒排骨」。
我很喜歡外公燒的排骨,軟爛鮮香,好吃極了。
但我更喜歡他喝得有點醉時,輕輕抱著我,會笑呵呵地問我。
「女兒呀,怎麼都這麼大了,上學有沒有被欺負呀,你偷偷告訴我,保準他不知道被誰打了。」
就這樣的一點點溫情讓我相信,或許外公隻是沉默地愛我,就像大花的爸爸一樣。
我努力學習,隻盼著能夠得到外公的贊揚。
高考出分那天我興奮極了,我考得特別好,那天又是我的生日,外公一定會為我準備特別美味的紅燒排骨。
夏天的蟬驚叫著為我祝賀,松軟泥土上的每一處腳掌都很深,而腳底卻清淺,一步步的印在泥上的距離逐漸變長。
我想要快點回家。
拉開房門。
「外公!我總分接近 700 了!」
外公的腳一拍一合為我鼓掌。
一根灰白的粗麻繩從他脖頸下穿過,帶著他的身體懸在破舊的房梁上,風一吹,便又歡喜地搖晃早已僵直的身子。
「外公?」我握住他冰冷的手,輕輕貼在我的臉頰:「我考得很好,您表揚一下我吧。」
他還留了一封信,就在我渴望的紅燒排骨旁。
「我終於養大了她,女兒呀,爸爸來見你了。」
從那以後,我就明白了。
如果一個人不對你提出任何需求,那你注定會失去他。
12
白蛇一定不敢再吃蛇莓。
就像我不再敢吃排骨。
除非別人需要我吃。
比如現在。
鼠鼠居然煮了一鍋排骨?
!
「人,你嘗嘗,這幾天你都沒怎麼吃飯。」
我閉了閉眼。
這幻覺越來越厲害了。
我什麼時候居然煮了一鍋排骨,還嫁禍給了鼠鼠。
我不敢吃。
抬頭看見鼠鼠關切的眼神,我又猶豫了。
或許我應該面對這一切。
要不然為什麼買菜時總是會買排骨。
究竟是害怕看到什麼。
是為我鼓掌的那雙腳。
是月夜下透過我看女兒的雙眼?
還是十八歲那年失去所有親人的那個我。
13
好吃!!
《料理鼠王》名不虛傳,鼠鼠果然很擅長做飯。
我吃吃吃吃,之前那些年簡直白活了,這麼美味又容易獲得的食物為什麼會被忽略呢?
鼠鼠忙碌地在灶臺前忙活,它的孩子也不斷遞來合適的食材。
我不合時宜地問了一句話:「鼠鼠,你有沒有健康證?」
鼠鼠:?
鼠鼠:嗚嗚……
「我有很好地處理衛生,我的孩子們也每天都在洗澡,你是不是嫌棄我了?」
「我們這個家常菜你要什麼健康證呀。」
幾個小鼠鼠聽到被嫌棄,也嗚嗚嗚地哭起來。
我隻好又夾起一塊排骨送進嘴裡。
軟爛鮮香。
能吃完兩碗飯!
好吃極了。
為什麼這麼多年,我都沒有感受到呢?
14
我還在努力幹飯。
院子裡有稀稀疏疏的聲音。
衝出去一看,
白蛇不知道什麼時候捆著一大片蛇莓回來了。
「人!幫我把它種好。」
「以後吃肉吃蛋都行,我還想吃蛇莓。」
「我會給你報酬。」
白蛇蜿蜒攀行,優雅地挺起上半身。
「對了,醫院的事情。」
「謝謝你。」
眾所周知,我是一個在菜市場連小白菜上海青莴苣都分不清的城巴佬。
思索再三,我出去問了問鄉鎮裡的人。
「蛇莓?那是啥?我們從來不種的。」
下一個。
「你去鄰家村看看草莓園咯,大概差不多東西。」
下一個。
「草莓園可不種蛇莓,那東西和野草一樣,沒經濟價值的,你看看其他地方呢?」
下一個。
就這樣我們轉完了半個祖國。
從高聳入雲的峨眉山,到雲卷雲舒的懸崖邊,繞過蘋果汁一般的察爾汗鹽湖,又到了風沙遍野的喀什古城。
不知不覺從夏到秋,目光所及湖水逐漸從藍到奶綠色,就像薄荷撞進了牛奶一般。
鼠鼠:「人,我們再去這個,不是說沒去過賽裡木湖白活了嗎?沒準那裡有蛇莓的信息。」
白蛇:「你們幾個隻是想出去玩對吧。」
小鼠鼠們訕笑著給白蛇供奉沒靈智的飼養雞。
白蛇哼哧一聲,勉強接受了這一饋贈。
沒想到最後居然是在我家小縣城內搞定的。
「是不是下雨過後蛇莓才爛壞的?」
「是不是先枯黃,再從根部變黑腐壞?」
大嬸志得意滿。
在白蛇再三催促下,我問:「那應該怎麼處理呢?」
大嬸嘿嘿一笑。
「你記不記得你家的番茄,他咋樣,蛇莓就咋樣。」
我大驚。
鼠鼠一開始種了番茄。
現在已經全部爛壞了。
大嬸說,這是雨水的原因。
近幾年的雨水並不太好,總是會泡壞這些攀延向上的植物。
例如番茄,例如蛇莓。
我隻能從鄰裡去問,最後得出一個結論。
做大棚。
隻是一個人太累,我需要幫手。
大小鼠鼠們牽著塑料棚蓋了上去,白蛇哼哧哼哧把木樁子一個個定好壓下去。
我負責把蛇莓一個個移植進去。
等白色的大棚建好,背著水壺對著鬱鬱蔥蔥的蛇莓噴灑水時,我一陣恍惚。
我記得回到這裡是為了休息吧。
怎麼現在天還沒亮就起床幹活。
早上起來後就開始除草、澆水、施肥、移植。
該S的白蛇說的報酬是另一堆蔬菜苗,現在我一個人要處理快五畝地。
光繞著跑一圈就要大半天。
到了晚上還得喂雞,撿蛋。
哦對了,忘記說,為了給白蛇補充營養,我買了一批雞苗,又搭了個棚子。
現在由白蛇照顧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