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生氣又如何。
這種先斬後奏的事情,他們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一如當年所有人同意我去當藥人。
卻沒有人問過我願不願意。
比起生氣,我更不想承受被蠱蟲啃咬的疼痛。
「說完了嗎?說完我就休息了。」
這一回我順利關上了門。
隔絕了雲綏之的身影和眼神。
但夜半時分。
我依舊被一陣密密麻麻的刺痛疼醒。
原因無他。
不過是夢到了一些從前的事情。
僅僅是夢,也勾起了我的情緒。
不過好在我早已習慣。
默默忍到快天亮又睡了過去。
第二日一早,我特地出了雲府。
避免在府中遇到謝聽瀾的任何可能性。
但偏偏不知命運作弄還是怎麼的。
我一走出偏僻的角門。
就看見雲府大門處停著謝府的馬車。
謝聽瀾便在這四四方方熱鬧的街道上出現了。
我與他雖三年未見。
可這三年來,不管是提及他,還是想起他。
總能引起我體內蠱蟲的反應。
隻不過如今。
這種反應已經越來越淡。
不過這一下子猝不及防地撞見。
我仍不免一愣。
不知是我的目光過於明顯,還是謝聽瀾生性敏銳。
原本正要往雲府進去的謝聽瀾動作一頓。
竟然朝我這邊看了過來。
隔著冬日朦朦朧朧的一層薄霧。
我見他身影微僵,嘴唇輕顫。
「雲楹……」
他似乎想要看清上前。
但我已經轉身離開。
與此同時,迎接謝聽瀾的雲府下人也上前打斷了他。
8
我未將出門前遇到謝聽瀾的事放在心上。
可沒過多久。
我便在雲府見到了他。
「雲楹……果然是你。」
謝聽瀾站在院門外。
那雙沉如古潭的眼眸此刻好似被人投入了石子。
波光隱隱,顫動著凝視著我。
而他之所以會出現在這。
那還得從那天我回來後說起。
雲淑被謝聽瀾接走那日。
我在廂房處遇見了我娘。
她端著吃食和衣裳來找我。
見我便笑:「阿楹,你回來了。」
我對她的態度,
和上次見雲綏之一樣——
無事不登三寶殿。
「有事?」
「昨日的事情,是淑兒不對,娘替她向你道歉。」
「她哪裡做得不對了?」
我反問道。
我娘頓時啞口無言。
她悻悻地笑著,我大抵懂她這笑容背後的尷尬和無措。
回答不出來。
她便轉了話題,問起了我出門去哪了。
「沒去哪,隨便逛了逛。」
「那你出門,可有遇見什麼人?」
我困惑地看著他。
過了會反應過來,立馬便知曉了她今日來的目的。
能讓我娘旁敲側擊打聽的。
隻有今早我遇見謝聽瀾一事。
而謝聽瀾在看見我之後,
心有所想。
他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接雲淑時見到我爹娘,忍不住開口:
「我剛剛,好像看見雲楹了。」
他隻是不確定的語氣。
但我能想象出來當時我爹娘和雲淑他們的臉色。
估摸著是悄然變色。
然後告訴謝聽瀾。
「你看錯了,雲楹怎麼可能出現在這。」
「是啊是啊。」
昨晚雲綏之來找我的時候。
我便猜到。
他們不會告訴謝聽瀾實情,也當我沒回來。
所以,謝聽瀾帶雲淑離開之後。
我娘這才迫不及待來找了我。
「如今淑兒已經出嫁,娘身邊就你一個女兒,以後有什麼事情,和娘說好嗎?」
她如此溫柔親切。
無非是和雲綏之一樣。
怕我與雲淑計較。
更怕我對謝聽瀾還有別的想法。
所以她近日來。
不僅替雲淑道歉。
更多的,是借著關懷,讓我打消一些不該有的念頭。
隻可惜。
我與她自小便不親近。
她如今所表露的關心。
透著一種說不出的不自在感。
和我中蠱試藥時僵硬。
可我沒拆穿她,反而笑了笑。
「好啊。」
我娘一喜,見狀握住了我的手。
但一觸碰,便忍不住顫抖了一下。
「楹兒,你的手,怎麼這麼冷?」
「哦,那三年我時常和一些毒蛇毒蠍子睡在一起,被它們咬多了,就這樣了。」
意料之中的。
我娘哆嗦了一下。
面色和昨天晚上雲淑聽見我說吃毒蟲毒草一樣。
但她比雲淑好點。
即便心裡無法接受,但還是強忍著。
我看穿她即便不適也要惺惺作態。
內心冷嘲了一番。
反握住她的手。
「而且我沒東西吃的時候,隻能吃那些……」
「好了,不要再說了。」
我娘掙開我的手。
快要隱忍不住。
我茫然地看向她。
「你剛剛不是還讓我有什麼事和你說嗎?
娘,你不知道,我被關在暗無天日的籠子裡,好久都沒人和我說話了。」
「我知道,我知道,隻是娘想起來,娘還有些事,以後再說。」
我看著她近乎落荒而逃的身影。
扯了扯嘴角。
怪沒意思的。
我隻是說了一點皮毛,她便忍受不住。
可我記得雲淑剛中蠱毒那會兒。
整個人面如黑漆,嘔吐不止。
我娘心疼地將她整個人抱在懷中。
恨不能替其承受。
可這些,她從未對我表現過。
9
那日之後,我娘找我的次數就少了。
她大抵是被我嚇到。
歇了要和我多多相處、互相交心的念頭。
更多的,是讓身邊的下人來傳達一下自己的關心。
可我不需要這些關心。
隻告訴她:
若是真想為我做點什麼……
之前我住的那個荒廢的院子幫我打掃出來就好。
我娘忙不迭地點頭安排。
待院子整理出來之後。
我重新搬了進去。
我娘又說:「要不娘還是給你重新換個院子吧,這裡太偏了。」
「不必,這樣就挺好。」
我當著她的面捏起了一條企圖逃跑的蜈蚣。
朝著我娘蒼白害怕的臉笑了笑。
「我挺喜歡這裡的。」
我娘搖搖欲墜地離開。
後來。
大家就都知道雲家多了個性子孤僻怪異的二小姐。
府中人對我退避三舍。
無人敢靠近和打擾我。
這倒合我心意。
我專心致志地侍弄著我的東西。
偶爾出府尋些毒花毒草。
直到三日後,我出門去藥館給我的蠱蟲買食物。
再度遇到謝聽瀾。
……
我的蠱蟲以毒藥飼養,口味刁鑽。
我隻能自嘗來用我體內的蠱蟲試探反應。
那日在藥館。
稱藥的藥童見我如此。
嚇壞了。
「姑娘,這藥草有毒,不能直接生吃的。」
我還未來得及解釋。
他便朝我身後喊道:
「師父,這個姑娘剛剛服毒了,你快看看她。」
「……」
我有些無語。
結果轉過身,看見謝聽瀾,更無語了。
謝家世代行醫。
到了謝聽瀾這裡,他年紀輕輕,已是遠近聞名的神醫聖手。
我倒是沒料到。
自己隨意進的一家藥館。
竟然是謝聽瀾開的。
我有些意外。
而謝聽瀾見我,分明一怔。
我原以為他就要認出我。
但他也隻是片刻晃神,便立馬收斂了心虛。
而今天,他竟然直接找上了門。
「你怎麼知道是我?」
若是在外面,我還能說是他認錯了人。
現在他出現在雲家。
我被他逮了個正著。
我沒否認,反問道。
謝聽瀾道:「你的脈象異於常人,阿楹,我不會認錯。」
原來如此。
那日那藥童慌裡慌張的。
非要謝聽瀾給我問診把脈才心安。
我心想算了隨他。
便也隻與謝聽瀾有這一回接觸。
沒想到這也能暴露自己。
我點點頭。
不欲與謝聽瀾多說。
主要也沒什麼好說的。
但謝聽瀾似有萬語千言。
他仔細描摹審視過我的面容。
最後目光定格在我冷淡疏離的眼眸。
心底所有的疑問,最後都匯成了一句輕輕顫抖的話。
「阿楹,你回來,為何不告訴我?」
我皺眉,正要說些什麼。
不遠處就傳來了急匆匆的腳步聲。
我循聲看去。
除了慌裡慌張的我爹娘。
為首的便是不知從何處趕來的雲淑。
「夫……」
謝聽瀾道:「你可知,這些年,我有多想你。」
「……」
兩人的聲音幾乎同一時間響起。
我沒在意謝聽瀾說這話時的語氣。
我隻知道。
在他話音落下之後。
雲家眾人腳步一頓。
臉色頓時變得精彩紛呈。
10
雲淑又回了娘家。
比起上一次。
她這一次心情更差勁了些。
用膳時,她耍小孩子脾氣,摔了碗筷。
爹娘兄長又跟小時候一樣安撫她。
但她不依不饒,哀怨地瞪著我。
見我無動於衷,冷哼一聲,又起身走了。
第二日我娘派人來傳話。
她說自己身體抱恙,怕傳到我這兒。
這幾日用膳,大家便分開。
我知道是雲淑不想見我。
分開用膳的,怕是隻有我一個。
我也樂意。
和以前一樣,一個人在偏僻的院子裡做自己的事情。
但謝聽瀾又來了。
「阿楹……」
「你又來做什麼?」
我看著再次出現在我院子門口的謝聽瀾。
感到厭煩。
我回來後,所有人都擔心並制止我見到謝聽瀾。
無非是害怕我對謝聽瀾還留有餘情。
可他們多慮了。
我連對親人的感情都沒有。
更何況一個毫無血緣關系的男人。
謝聽瀾面色微白。
「阿楹,你變了好多。你以前從來不會用這種語氣和我說話。」
「……」
聽他說起以前,我輕輕皺眉。
因著體內的蠱蟲。
我早已記不太清過往太多具體的事情。
但依稀記得:
謝聽瀾的確是唯一一個能讓我主動卸下心房和面具,去接觸他的人。
我雖是家中最小的。
但也是被忽略最多的那個。
雲綏之和雲淑自小親密無間。
即便親生手足如我,也融不進去。
小時候,每每我們三人一道出去,我總是落單的那個。
是謝聽瀾。
見我孤身一人,對我表露善意,多有照拂。
久而久之,我對他自然好感親近多於旁人。
後來謝老太爺想和雲府結親。
在雲淑和我之間選中了我。
我那時內心還小小地雀躍了一下。
心想要是去了謝家。
以後便不愁自己沒人說話。
但誰能想到。
最後也是他推了我一把。
謝聽瀾問道:「這些年,你還好嗎?」
「如你所見。」
我冷淡回道。
我看出謝聽瀾有很多話想和我說。
但我這樣的態度。
讓他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他滿目悲傷難過。
「阿楹,你還在怪我是不是?怪我當初勸你去當藥人。」
「……」
11
我的動作一頓。
我回來多日。
謝聽瀾是第一個主動提及這件事的人。
即便是我的親生爹娘。
也有意回避,更遑論關心。
三年前,謝聽瀾和雲綏之帶雲淑外出遊玩。
遇到了一位蠱毒師。
那位蠱毒師為了試藥,在河流裡下了毒。
是謝聽瀾救了中毒的人。
本是好事。
偏偏雲淑不知天高地厚。
言語之間得罪了那位蠱毒師。
就這樣,她被對方下了毒。
「你既對他的醫術如此自信了得,那就讓他試試,能不能解了我這天底下最厲害的蠱毒。」
雲淑因逞口舌之快遭了殃。
謝聽瀾和雲綏之也沒好到哪裡去。
他們為救雲淑急得焦頭爛額,嘴角都起了燎泡。
可最後還是無濟於事。
雲淑命懸一線,奄奄一息之際。
是我爹娘和雲綏之求上了對方的門。
懇請那位蠱毒師放過他們可憐的女兒和妹妹。
那蠱毒師也沒為難。
隻提出了一個條件,那就是:
他需要一個藥人。
因雲綏之三人的突然出現。
破壞了他的試毒,所以他要一個人繼續這個實驗。
「你們既然說我罔顧無辜,那我就選心甘情願之人,你們,誰願意?」
那位蠱毒師笑意盈盈。
我爹娘他們面面相覷,卻又心慌意亂。
最後……
他們想到了我。
為了救雲淑。
他們可謂是輪番上陣,軟硬兼施。
我自然不願。
情急之下,找到了謝聽瀾。
期盼他能用我倆的婚約將我救出去。
但謝聽瀾也勸我說:
「阿楹,雲淑因我們受罪,我必須救她。」
「那為什麼是我?
!」
不是我和他們一起出去的。
也不是我說話得罪的對方。
為什麼最後要我來承擔?
說不好聽一點,雲綏之不行嗎?
謝聽瀾不行嗎?!
為什麼偏偏是我?
可我這些質問還沒有說出口。
就被我爹一耳光扇了過來。
「孽女,難道你要看著你親姐姐去S嗎?!」
他們失望又憤怒地看著我。
仿佛我不去做這個藥人,就是天底下最大的罪人。
……
「不然呢?難道你還想我感激你嗎?」
我冷笑一聲,反問道。
謝聽瀾道:「對不起,阿楹。」
我不屑一顧。
「你對不起我的,
何止這些?你可記得,我當藥人前,你對我說過什麼?」
謝聽瀾眉眼輕顫。
他當然知道。
當年為了勸我去當藥人,他曾說:
「阿楹聽話,等淑兒一好,我就來接你回家,到時候,我們成親。」
可我當了三年藥人。
雲淑早在一年前便好了。
卻沒有一個人想起接我。
甚至,她還與謝聽瀾成了親。
「阿楹,我是有苦衷的,當年祖父病危,我……」
「夠了,時至今日,我並不想與你攀扯往日情誼,你我之間,早已結束。姐夫。」
我看著謝聽瀾道。
他驟然怔住,喉嚨仿佛被石頭堵住。
我看清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
身軀搖晃,似要站立不穩。
12
謝聽瀾失魂落魄地離開了。
但事情並沒有因此消停。
幾日之後,雲淑的院子裡傳來吵吵鬧鬧的動靜。
我本無心理會。
直到雲淑突然衝進了我的院子。
「雲楹,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讓夫君與我和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