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媽媽的手勁很大,一把將我扯下。


我的肚子很大,重心不穩,硬生生摔在人行道上。


 


小腹傳來一陣尖銳的絞痛。


 


我疼得蜷縮起來,冷汗瞬間浸透後背,聲音發顫地對路人喊:


 


「麻煩……麻煩幫我打個 120,我肚子疼得厲害……」


 


媽媽見狀也慌了,但轉瞬換上泫然欲泣的模樣,對著圍過來的路人連連擺手:


 


「我不是故意的!」


 


她眼圈一紅,聲音哽咽著抹起了眼淚。


 


「我就是想勸她省點錢,女兒懷孕了脾氣倔,一拉她就摔了,我哪敢害自己的親外孫啊!」


 


她拍著大腿,哭腔越來越重,刻意放大了委屈:


 


「我命怎麼這麼苦啊!辛苦把女兒拉扯大,她結婚了就忘了本。


 


「花錢大手大腳不說,勸兩句還落得個故意推她的名聲!我也是為了她好啊……」


 


見她還在唱戲,的士司機看不下去:


 


「大媽,趕緊扶你女兒上車,晚了要出事。」


 


媽媽不屑地撇了撇嘴:


 


「就你好心,待會弄髒你的車子,可別訛詐我。」


 


她朝著我絮絮叨叨,壓低聲音:


 


「長得好看就是不一樣,阿貓阿狗都搶著幫你出頭。」


 


人在無語時真的會笑。


 


危急關頭,連陌生人都擔心我會出事。


 


唯獨親媽,大庭廣眾之下,赤裸裸地背刺。


 


9


 


到了醫院,醫生嚴肅地說:


 


「孕婦摔倒有輕微宮縮,胎兒心率波動,必須留院觀察,避免出現流產風險。


 


我還沒從腹痛中緩過勁來。


 


媽媽拔高聲音,指著醫生,語氣滿是不屑:


 


「訛人!當年我懷著女兒爬上爬下修屋頂、挑水澆地,摔了都沒人管,不也順順利利生下來了?」


 


「現在的醫院想騙錢,一點小磕碰就說影響胎兒,沒天理!」


 


醫生耐著性子解釋,如今的孕期護理和以前不一樣。


 


媽媽根本聽不進去,轉頭瞪著我:


 


「懷個孕而已,摔一跤還要住院?」


 


「我看你就是被阿錚慣壞了,一點苦都吃不了,故意折騰人!」


 


見我無動於衷,她嘆了口氣,低下了頭:


 


「小俞,別怪媽計較。」


 


「以前家裡窮,媽媽養大你不容易,日子好了也要居安思危。」


 


來了,來了。


 


又是熟悉的那一套。


 


無非翻來覆去說她一個人拉扯我有多辛苦,讓我永遠記著這份恩,一輩子聽她的話。


 


我真的很懂事,把這話刻在了心裡。


 


天氣炎熱,一根冰棍舍不得買,就怕多花一分錢。


 


不爭氣的淚水從眼角流出。


 


見我示弱。


 


媽媽大概覺得,我會像以往一樣妥協。


 


「這才對,趕緊收拾回去,我給你燉雞湯。」


 


我從未想過,口蜜腹劍這個詞,會用在親媽身上。


 


心是一點點S掉的。


 


我決定遵從內心的意願,不再低頭。


 


「不能出院!」


 


聽見我拒絕,媽媽氣得差點失聲:


 


「你……你說什麼?」


 


我擦幹眼淚:


 


「我已經發信息給婆婆,

她在趕來的路上,讓我轉到 VIP 病房住幾天。」


 


媽媽不可置信地瞪著我:


 


「親家母很忙的,為了這點小事,你非要打擾她?」


 


「阿錚說過,我懷孕是全家的大事。」


 


這是我第一次直白地反駁。


 


她被噎得說不出話。


 


10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


 


婆婆走了進來,面帶焦急,卻保持著溫和的儀態:


 


「俞俞,感覺怎麼樣?肚子還難受嗎?」


 


「我問過醫生,輕微宮縮不用太緊張,安心養著就好。」


 


沒等我回答。


 


她對著從小帶大聞錚的阿姨叮囑,聲音溫潤舒緩,帶著知識分子特有的沉穩:


 


「張姐,麻煩多盯著點。俞俞喝水、翻身,及時搭把手,有任何情況馬上叫醫生。


 


婆婆和我媽寒暄了幾句。


 


前者表情淡淡,沒有過分熟絡;


 


後者過分恭維,甚至帶著點討好。


 


腦海中莫名想到一句話:


 


判斷一個人如何,不要看她的外表和言語,得看她的行為。


 


等婆婆去辦手續、護工阿姨出去拿東西。


 


媽媽立刻湊了過來,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壓抑的怒火:


 


「江俞你行啊!故意的是吧?」


 


「我人就在這兒,你非要讓你婆婆請什麼阿姨?還住 VIP 病房!」


 


「她一個大學教授,本來就瞧不上咱們家。」


 


「你這不是故意讓她看我的笑話,打我的臉?顯得我這個親媽不疼你、照顧不好你?」


 


我靠在床頭沒吭聲。


 


她越說越激動:


 


「你心裡到底有沒有我這個媽?

就這麼盼著我難堪?我看你就是被婆家捧得忘本了,連自己姓什麼都不知道了!」


 


難聽的話,進了耳,入了心。


 


我閉了閉眼。


 


從前還會為她的指責難過,解釋半天。


 


跳出局中人的身份。


 


才發現她的表演如此拙劣。


 


11


 


次日清晨,我睡得迷迷糊糊。


 


聞錚風塵僕僕衝進病房,眼底滿是紅血絲,一看就是連夜趕路。


 


他快步走到床邊,聲音沙啞,滿是心疼:


 


「俞俞,對不起,我來晚了。項目我交給同事接手了,往後我就在這兒陪著你。」


 


我鼻子一酸。


 


還沒來得及說話。


 


送早餐的媽媽,突然像被點燃的炮仗。


 


她甚至顧不得聞錚在場,眼底的嫉妒幾乎化作火焰。


 


「江俞!你可真有本事!阿錚那麼重要的項目,說推就推了!」


 


「為了自己舒坦,妨礙男人的前途!知道這個項目對他來說有多重要嗎?真是個掃把星!」


 


聞錚的神情瞬間冷了下來。


 


從初次見丈母娘到現在,他從未見過她猙獰的一面。


 


媽媽越說越激動,眼神裡的怨毒和不甘交織在一起。


 


「男人該以事業為重,你倒好,懷個孕摔一跤就驚天動地,非要拉著他守著你!」


 


「我當年懷你時,你爸外出忙工作,我再難再累都沒敢耽誤他一點事,你怎麼這麼自私!」


 


聞錚緊緊握住我的手,轉頭看向媽媽,語氣平靜卻帶著堅定:


 


「嶽母,我賺錢是為了給俞俞和孩子更好的生活。」


 


「在她身上,沒有大小事之分。能讓我老婆舒心,

比什麼都值。」


 


大學認識聞錚時,我就知道他家境不錯。


 


他喜歡上我的品學兼優、勤奮向上、性格溫和。


 


「俞俞,我承認對你一見鍾情。」


 


「你長得非常漂亮,可接觸後,才發現那是你最不值得一提的優點。」


 


我掙扎了很久,才答應跟聞錚在一起。


 


我喜歡他,不僅因為他對我好。


 


而是因為他是一個很好的人。


 


他沒娶到門當戶對的姑娘,為此,費了不少心思讓公婆喜歡我,成為我的底氣。


 


是自幼築起的自卑之牆禁錮了我。


 


是時候破開了。


 


12


 


看著媽媽近乎扭曲的面容。


 


我深吸一口氣,直視她的眼睛。


 


「媽,別指責阿錚!」


 


「當年你沒妨礙爸的前途,

事事以他為先,他不照樣出軌了?」


 


「對老婆孩子不管不顧,把外面的人寵上天。你的逆來順受,除了讓他更有資本揮霍、更看不起我們,還有什麼?」


 


媽媽像是被踩中逆鱗,尖銳得刺耳:


 


「閉嘴!不準你這麼說你爸!」


 


「男人難免有應酬,那些都是謠言!別聽外人瞎嚼舌根,在阿錚面前胡說八道,丟全家的臉!」


 


「女人啊,終究得靠娘家撐腰,你爸就是最硬的靠山,怎能說他壞話?」


 


她對我爸餘情未了。


 


總說家醜不可外揚。


 


不許我告訴聞錚,我爸早在離婚前,家外有家。


 


她說他壞話可以。


 


我不行。


 


就很雙標。


 


媽媽走到聞錚身邊,帶著幾分討好和煽情:


 


「阿錚,

別聽俞俞胡言亂語。當年要不是她爸撐著這個家,我根本養不活她。」


 


我緩緩坐直身體,反駁道:


 


「我上大學,他給過一分生活費嗎?為了湊學費,我白天上課,晚上端盤子,周末做家教。」


 


「大二急性闌尾炎住院,要交五千塊押金。我打電話讓你求他,你說他沒錢,是舍友湊錢給我辦的住院手續。」


 


「我受的罪,全是自己扛過來的,跟他沒有半分關系!」


 


媽媽嘴唇哆嗦著。


 


再也維持不住剛才的理直氣壯。


 


她看向阿錚,想讓他別信我。


 


可聞錚握著我的手更緊了。


 


眼底的心疼和憤怒毫不掩飾。


 


13


 


出院後,聞錚把工作挪到家裡。


 


寸步不離地守著我。


 


臨時出門,

就讓張姨照顧。


 


媽媽想找機會跟我單獨說話,一直沒找到空隙。


 


這天下午,我一個人在睡午覺。


 


媽媽快步走進臥室,反手帶上門,聲音委屈:


 


「小俞,老實跟媽說,你是不是……怕我害你?」


 


我的聲音平靜無波:


 


「我隻是不想再摔一次,讓寶寶再經歷一次風險。」


 


這句話,像戳中了她的淚點。


 


媽媽往床邊一坐,雙手捂著臉嗚嗚哭了起來:


 


「你是我十月懷胎生下的女兒,我怎麼可能害你和我的外孫?」


 


她不吃不喝。


 


卻找遍了能說話的人訴苦。


 


舅舅說媽媽是刀子嘴豆腐心,人非常好,別犟嘴傷了她。


 


那可不。


 


我也是很久之後才知道,

爸爸寄回來的錢,全讓媽媽給了舅舅一家。


 


大方的聖母,哪裡會不好?


 


表姨專程給我打電話:


 


「小時候家裡窮,你外公重男輕女,你媽吃不飽穿不暖,還總被打罵,從來沒人疼過她。後來嫁給你爸,原以為能有個依靠,誰知……」


 


「小俞,你要多體諒你媽。」


 


就是心疼我媽,我才被騙了那麼久。


 


第一次跟她說,我跟大學學長確定了關系。


 


她就拼命阻止,說城裡人高攀不起,勸我回老家考公。


 


我舍不得聞錚。


 


隻好說分手了,留在大城市找工作,給她賺錢買裙子和包包。


 


她才同意。


 


到了結婚,忐忑地告訴媽媽。


 


回想起她的表情。


 


有憎恨、有厭惡,

唯獨沒有祝福。


 


年少不經事,以為是自己的欺騙才讓媽媽憤怒。


 


看到那個帖子後,我想起了一個畫面:


 


逼仄的籠子裡,有一隻螃蟹想爬出去,底下的螃蟹就會把它拉下來。


 


她,仿佛就是那隻拽住我的螃蟹。


 


拼命阻止我走向幸福。


 


恰如現在,媽媽每天都在懺悔,解釋那天不是故意拽倒我。


 


但她召集了討伐大軍。


 


親戚說和的電話一個接一個。


 


教導主任般的訓斥一條接一條。


 


讓我的孕晚期不得安生。


 


14


 


聞錚「沒收」了我的手機。


 


媽媽不敢讓親戚把火撒到他頭上,消停了一陣。


 


我如願生下白白胖胖的寶寶,小名舟舟。


 


他很健康。


 


聞錚愛不釋手,成天抱著,喜笑顏開:


 


「我兒子的眼睛、鼻子、臉蛋像媽媽,真好看!」


 


婆婆也很歡喜。


 


剛出院,就把我接到隔壁的月子中心。


 


媽媽眼底的酸意,徹底掩蓋不住。


 


「不就是生了個兒子嗎?瞧把你公婆高興的,仿佛天下就聞家有孫子似的。」


 


「住這麼貴的地方,真是金貴得很。」


 


「想當年我生你,剛生完第二天就下床給你爸做飯,哪有這待遇?」


 


我以為會難過。


 


但沒有。


 


過去牽絆著我情緒的,是鑿刻在心間的母女情。


 


直到意識到,世上不是所有媽媽都愛女兒。


 


我放下執念。


 


不去求她的愛。


 


那些妒忌、酸意、咒罵,

仿佛成了過眼雲煙。


 


15


 


月子中心的午後格外安靜。


 


我喂完奶,聞錚去樓下取公婆送來的補品。


 


護士臨時被支去拿育兒手冊。


 


隻剩我和熟睡的孩子。


 


迷迷糊糊間,我聽見門被輕輕推開又關上的聲響,以為是護工回來,沒太在意。


 


直到聞錚慌張地問護士:


 


「你沒帶舟舟去洗澡,他去了哪裡?」


 


我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