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林荔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片刻後突然開口:「大媽,演不下去了吧?」


「你以為自己是什麼好東西?賤人,當年你害S我姐姐——」


 


「你姐姐是自S。」


 


我失去耐心,站起身,冷冷地回復她,「那天話沒來得及說完,既然如此,我今天再教你一遍。」


 


「一個自己都不珍惜自己生命的人,沒資格找任何人討回公道。」


 


我說這話時,目光從一旁的謝堯臉上一掠而過。


 


這一次,他沒有阻止我開口,隻是冷漠又厭煩地看著我。


 


我沒理會他們,幹脆轉身離席。


 


身後飄來謝堯嘲弄的聲音:


 


「真會裝啊,江知月。」


 


8


 


拍賣會我提前離席了,然而晚上還有一場宴會,卻不能不參加。


 


我坐進車裡,

索性打算先睡一會兒。


 


可閉上眼睛,那些過去總在我眼前晃來晃去。


 


十歲那年,謝家搬到隔壁,我因而認識了謝堯。


 


他是謝家最受寵的小兒子,性格張揚肆意,卻唯獨在我面前格外乖巧。


 


但我在家裡卻並不受歡迎。


 


無論是弟弟還是妹妹,都比我討爸媽喜歡。


 


因此我從初中起就開始住校。


 


謝堯竟也要陪我一起。


 


那時候我在校合唱團拉小提琴,謝堯總陪我一起,還買奶茶請全合唱團的人喝。


 


一來二去,我有點受不了了,叫他出門談話:「你沒有自己的社團活動要去嗎?」


 


他睜大眼睛,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我:「江知月,你看不出來我在追你嗎?」


 


和謝堯在一起的第五年,家裡安排我出國留學。


 


謝堯很想和我一起,但謝家另外給他安排了一條路。


 


他沒辦法拒絕,於是總飛出國來看我。


 


太過頻繁,以至於學校和公司的事情都耽擱了不少。


 


謝家暗示了幾次。


 


最後我又找他聊:「你不要這麼粘人了,先處理好自己的事情吧。」


 


謝堯委屈又暴躁:「你為什麼總是這麼冷靜,好像做什麼事情都遊刃有餘?——阿月,有的時候我會覺得你沒那麼喜歡我。」


 


我們吵了一架,冷戰了好幾個月。


 


他再打來電話的時候,像是突然長大了:「阿月,我以後可能不能經常飛出國陪你了。」


 


我說沒關系,我們都先過好自己的生活吧。


 


後來我才知道,那個時候,他的生活裡已經有了林菀的出現。


 


……


 


「江總。


 


助理的聲音,將我一下子從記憶拽回現實。


 


睜開眼,車燈刺目,晃得我頭暈了好一陣。


 


等緩過神來,就看到她滿臉猶豫的神情。


 


「怎麼了?」


 


「昨天的體檢報告出來了,除了有點貧血,別的倒沒什麼大礙,還有就是……」


 


她咬了咬牙,「您懷孕了。」


 


9


 


我怔怔地坐在車裡,仍然覺得不可思議。


 


懷孕,怎麼會懷孕?


 


我和謝堯已經很久沒有同房。


 


唯一一次,就是一個半月前那次他來我的房間,趁我睡著。


 


我甚至半路推開了他,沒有做到最後。


 


這樣也能懷孕嗎?


 


捏著那幾頁紙,我忽然想起四年前。


 


結婚後的第一年,

謝堯將林菀的S歸咎於我。


 


他在外面養了個長得很像林菀的情人,甚至正大光明地把人帶回家,就在我們的婚房裡歡愉。


 


我從公司回來,正好撞見這一幕。


 


我從小就性格平淡,不討爸媽喜歡。


 


之前謝堯說我好像沒那麼喜歡他的時候,我自己幾乎都相信了。


 


可那個時候,洶湧的情緒像是在我心底掀起一場海嘯。


 


我歇斯底裡地跟他吵架,又哭著一遍遍跟他解釋我和林菀的S毫無關系,如同瘋子一般告訴他我有多愛他。


 


我幾乎是拋下我的所有尊嚴,做了許多可笑荒唐的事情,試圖挽回他。


 


可最終隻得到謝堯的嗤笑。


 


他捏著我的下巴,一字一句地問我:「林菀S了,可是江知月,你為什麼還活著?」


 


……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懷孕帶來的生理反應,

隱約的反胃感突然衝上喉嚨。


 


我撐著腹部彎下腰去,竭力壓下幹嘔的衝動。


 


助理擔憂地看著我:「江總,不然今晚的宴會就不去了……」


 


「沒關系。」


 


我搖搖頭,重新直起身體,「走吧。」


 


10


 


我在宴會上找到了我想找的人,談妥了事情。


 


一轉身,就在長桌旁撞見了林荔。


 


年輕嬌美的臉看上去盛氣凌人。


 


在我經過時,她先一步拽住了我的衣角:「別走啊,江知月。」


 


我轉過頭,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她手指一顫,下意識松開了手。


 


接著又反應過來,不甘示弱地抬起下巴:


 


「現在在這裡裝什麼冰山女神啊?不是你脫光衣服勾引男人還被嫌棄的時候了?


 


我皺了皺眉:「你說什麼?」


 


她笑了起來,眼裡的惡意幾乎要滿溢出來:


 


「怎麼,忘了?是謝堯跟我說的呀,結婚後他不肯碰你,你就脫光了衣服主動送上門——」


 


耳畔有什麼聲音嗡嗡作響,幾塊陰影像血色似的在眼前晃。


 


光斑令視線一片模糊,我張了張嘴,甚至一時沒能發出聲音,隻覺得喉嚨裡滿是濃重的血腥味。


 


我幾乎是本能地抬起手,重重地給了林荔一耳光。


 


「啊!——」


 


她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


 


我還要再打時,手腕卻在半空中被人截住了。


 


循著視線望過去,是神色沉冷的謝堯。


 


他SS扣著我的手腕,一字一句,嗓音森寒:


 


「江知月,

道歉。」


 


11


 


這裡鬧出的動靜不算小,一時間,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轉了過來。


 


我看著謝堯:「松手。」


 


他臉色很不好看:「讓我松手,然後你再發瘋打她一巴掌嗎?」


 


「你心疼,不舍得她挨打嗎?」


 


我扯了扯唇角,


 


「那你就替她受著吧。」


 


說完,我抬起拎著手包的另一隻手,連包一起狠狠地砸在了謝堯臉上。


 


包上尖銳的水鑽劃得他臉頰一片鮮血淋漓。


 


「啊!」


 


林荔又驚叫一聲,撲過來查看謝堯的傷口,卻被他推到了一邊去。


 


「江知月,你是不是瘋了?」


 


謝堯蹭了蹭臉頰的血,皺起眉看向我,「我隻是讓你道個歉服個軟,你發什麼瘋?」


 


他臉上的血止不住地往下淌,

染紅了襯衫和西裝,人卻依舊體面地站著。


 


三言兩語,就想把我定性成瘋女人。


 


我握緊手裡的包帶,緩緩吐出一口氣:「我打你,是你應得的。」


 


「你借著林菀這個S人的名義和她妹妹勾勾搭搭,我可以不計較;你帶著人出入公開場合,我也可以當沒看到;但你把我的隱私當作談資講給你的小情人聽,不覺得自己很下賤嗎?」


 


謝堯愣住了。


 


他看了看身邊的林荔,她接觸到謝堯的目光,往後瑟縮了一下。


 


「……不是你想的那樣。」


 


頭一次,他放軟了語氣,「我回家會跟你解釋的,但不管怎麼說,你不能動手打人,你以前……」


 


宴會廳裡的燈光大亮,照得我眼前視線模糊,好像有個影子在晃。


 


我又一次看見了十七歲的謝堯。


 


穿著白襯衫,拉著我從那場沉悶的生日宴上跑出去。


 


「阿月,你要學會還手,知道嗎?」


 


「……算了,你就這樣也好,以後誰欺負我替你打回去。」


 


「怎麼樣,是不是很愛我?」


 


十七歲的少年揚著眉,意氣風發的臉和面前的謝堯重疊起來。


 


我輕輕彎了下唇角,打斷了他:「沒什麼好說的了。」


 


「謝堯,我們離婚吧。」


 


12


 


謝堯愣怔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不可能。」


 


「我不會同意離婚。」


 


「你不同意也沒用,我已經委託律師起草離婚協議,如果你不籤字,那我們就走訴訟流程。」


 


丟下這句話,

我轉身想走。


 


走出去兩步,又想到什麼,停步回頭,看向謝堯以及他身邊的林荔。


 


在她怨毒的眼神裡,我笑了一下:「這種貨色既然你這麼寶貝,就看緊一點,別帶出來丟人。」


 


坐進車裡,助理遞過來一杯溫水。


 


我捧著水杯怔了一會兒,然後吩咐:「回江家。」


 


老宅的燈大亮著,聽我再度提起離婚,爸媽的第一反應依舊是拒絕:


 


「不可能。」


 


「我們這種家庭,結了婚哪有事事順心的?謝堯外面有人,你不痛快,多給些錢打發走就是了。再說現在兩家的合作……」


 


「媽。」


 


我輕聲打斷了他們,「合作的事情這幾年都是我在負責,包括最新做成的這個項目,全靠我在中間牽引和運作。和謝堯無關,

更和你們無關。」


 


「我已經找到了新的合作對象,接下來至少十年的發展,我不用再依賴謝氏。」


 


「這一次,你們沒有權利插手我的決定,也沒權利插手江氏了。」


 


我爸震怒,拍案而起,直到我將幾位股東聯合籤名的文件遞到他面前。


 


他終於明白了這幾年我都在做什麼。


 


「就算這樣,兩邊持有的股權也差不多,江知月,江氏是我一手建立的,由不得你翻天——」


 


「爸,我也同意了。」


 


我爸突然啞了聲,不可思議地看向他身側的江若星。


 


我的妹妹。


 


他最疼愛的小女兒。


 


江若星十八歲生日那天,我爸就將 7% 的股權記到了她名下。


 


「若星,你在說什麼?」


 


江若星眼圈發紅:「五年已經夠長的了,

難道真的要姐姐一輩子都耗在謝堯那個爛人身上嗎?」


 


氣氛近乎凝滯。


 


我媽連聲嘆氣,又不甘心似的開口:「當初是你口口聲聲喜歡謝堯,要和他攪合在一起,現在沒幾年又非要離婚,把自己的人生大事當什麼了?」


 


「媽。」


 


我垂下眼睫,看向手裡的茶杯,「人的心意是會變的。」


 


13


 


人的心意是會變的。


 


結婚後的第二年,我終於想明白了這件事。


 


那時候我已經鬧到完全沒有體面,仍然拿謝堯毫無辦法,在他冷眼旁觀我的狼狽,家裡人也嚴詞拒絕了我的離婚請求之後。


 


我站在了公司大樓的樓頂。


 


四十七層的高度往下望。


 


車流和人群都小得快要看不見。


 


我想到從醫院的天臺跳下去的林菀,

她S之前,是不是也這樣想?


 


想自己的愛就系在那樣一個人身上,終於承認他並無真心,於是想到的最狠的辦法就是——跳下去,用自己的S報復他,永遠地成為他生命裡的一根刺。


 


可——真的有用嗎?


 


劇烈的風拂過面龐,我的腳向前邁了半步,踩在虛空。


 


突然渾身劇烈地發起抖。


 


不,不要S。


 


江知月,那沒有用。


 


沒有人會因為你的S而後悔惋惜,你會變成下一個林菀,變成謝堯魅力和深情的證明,和爸媽問謝家索要利益的籌碼。


 


人的心意是會變的。


 


你也可以變。


 


我收回腳,後退幾步,跌坐在地面上,在四濺的灰塵裡劇烈咳嗽,狼狽地大口喘著氣。


 


然後回家,

洗澡,換衣服,去醫院就診開藥。


 


我和謝堯開始分房住。


 


第二個月,我借口要給自己找點事做,在謝家和江家的許可下,逐漸接觸起家裡的項目。


 


……


 


「一個自己都不珍惜自己生命的人,沒資格找任何人討回公道。」


 


這句話不止是說給林荔聽,也說給我自己。


 


活著,才有一切可能。


 


14


 


和江家人談妥之後,我謝絕了我媽留我住一晚的要求,轉身出門。


 


江若星卻追了上來。


 


她站在車邊,仍然紅著眼圈:「對不起,姐。」


 


我撐著車門看向她:「為什麼道歉?」


 


「當初,你和謝堯結婚前,我和媽一起去見了林菀,她把我認成了你……我也沒有否認。


 


她幾乎不敢直視我的眼睛,


 


「後來你結婚那天,她自S了……」


 


我沉默地看著她。


 


一時竟不知作何反應。


 


林菀自S後,謝堯在她留下的遺物裡找到了她的遺書。


 


裡面有一句提到我。


 


「我見到了你未來的妻子,她說得沒錯,是我的愛不夠體面,就這樣強行插入你的生命裡。可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心。」


 


「好在,我能親自結束這一切。」


 


就因為這個,謝堯認定我見過林菀。


 


不管我怎麼解釋澄清,他始終覺得林菀的S和我有關系。


 


見我沉默,江若星哇地一聲哭了出來:「真的對不起,姐,那時候她S了,我很害怕,就沒有出來承認……」


 


「但我真的沒對她說什麼過分的話!

我隻是說希望她有點自知之明和廉恥心,不要像個小三一樣,破壞你和謝堯這麼多年的感情……」


 


「是我害得你這五年一直痛苦,對不起,對不起……」


 


她在我面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卻鬼使神差地想到很多年前。


 


江若星小我五歲。


 


她從小活潑大方,古靈精怪,很討爸媽喜歡。


 


和性格寡淡的我幾乎截然相反。


 


在爸媽為了陪她去遊樂園錯過了我的畢業典禮時,我甚至短暫地恨過她。


 


可是。


 


「……沒關系。」


 


我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發頂,「如果謝堯願意,他會有一百種方法去查明真相。」


 


無非是他從來不肯相信我。


 


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