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現在,隻剩下我和他。


在我的注視下,他抬起手摘下面具。


 


一張截然不同的臉隨之暴露在空氣中。


 


高挺的鼻梁與左眉尾一道疤痕構成一種極具攻擊性的氣質。


 


和我印象中那個瘦弱自卑的少年完全不一樣。


 


「我該感到高興嗎?被曾經的女神記住,時隔多年還能報上我的名字。」


 


他嘲諷一般捏著面具,對我做了一個誇張的躬身禮。


 


一如當年他站在教學樓下,笨拙地向我鞠躬告白。


 


可此刻的鄧翎耳朵沒有紅。


 


他的黑眸深邃,再沒有半分喜歡與愛戀。


 


而無數問題堵在我的嘴邊,最後隻化作一句控訴——


 


「鄧翎……我沒有對不起你。」


 


我盯著他的眼睛,

重復道:


 


「我從來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你的事。」


 


所以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鄧翎臉上的表情怔了怔。


 


然後他笑了,捧腹大笑:


 


「你沒有對不起過我?哈哈哈!」


 


「當然,當然!當然沒有對不起過我,你是無辜的,你是全天下最無辜的!」


 


笑聲戛然而止。


 


鄧翎冷不丁收斂所有笑意,直起身,黑眸森森。


 


「你多無辜啊,明知臧柏堰帶頭霸凌我,把我關在廁所裡揍,撕爛我的書,最後卻還是和他交往了。」


 


「你明明說『隻想好好學習,沒有戀愛的打算』,轉頭卻成了臧柏堰那個畜生的女朋友。」


 


他緊緊盯著我。


 


「你這個虛偽、做作、趨炎附勢的女人。」


 


我愣在那裡。


 


當初帶頭霸凌鄧翎的人……是臧柏堰?


 


那個在我面前永遠陽光溫柔、品學兼優的臧柏堰?


 


「不是,我不知道……」我想解釋。


 


「閉嘴!」


 


鄧翎卻猛地伸手捂住我的嘴。


 


他的手太過用力,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忍不住開始掙扎。


 


綁在身後的手腕被勒得更緊,磨破了皮。


 


「聽著,人質,我不是電影裡的反派,不吃嘴炮感化那一套。」


 


「我既然敢做這種事,就已經不是正常人,所以很高興地告訴你,如果你還想活——就別他媽惹我生氣。」


 


他話語裡的狠戾讓我渾身一顫,我不再掙扎。


 


鄧翎又盯著我看了一會,

咧出一個滿意的笑。


 


「乖。」


 


他稍稍松開手,讓我能順暢呼吸。


 


「放心,我的目標不是你,隻要你那個『好老公』配合,你就不會有事。」


 


「鄧翎……你、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喘息著,小心翼翼開口。


 


唇瓣難免擦過他的掌心,鄧翎微微一僵。


 


但不過半秒,他又若無其事地收回手,插進褲兜。


 


姿勢慵懶地靠在旁邊的柱子上,笑得沒心沒肺。


 


「我的想法很簡單啦,讓臧柏堰吃個虧,遭個罪,復個仇。」


 


「總之讓那個S撲街不開心,我就開心咯。」


 


他說得輕松,但每一個字都透著寒意。


 


我嘴巴微張,然後又閉上。


 


鄧翎笑意淡去,

眯起眼:「有話就說,我最討厭謎語人。」


 


我猶豫片刻,還是決定問出口:


 


「鄧翎……你,已經不喜歡我了,是嗎?」


 


鄧翎毫不猶豫地笑了:


 


「哈,你說呢?你現在可是我仇人的老婆,知道『恨屋及烏』四個字怎麼寫嗎?」


 


「何況,顧小姐,你以為我還是那個話都說不清的傻小子嗎?你又以為你的魅力有多大?能讓我念念不忘這麼多年?」


 


「這麼久過去了,你以為我還會喜歡你?嗯?你是不是想得太美了?」


 


我垂下眼簾,慢吞吞地「哦」了一聲。


 


然後再次抬起頭。


 


試探道:


 


「那如果,如果我親你一下,你能給我松綁嗎?」


 


「……」


 


「……」


 


「……能。


 


3


 


我身上的繩子被解開了。


 


而鄧翎還在發呆。


 


他曲起的指節無意識地抵在發紅的唇角。


 


垂著眸不知道在想什麼。


 


而從那之後,我不用再遭受酷刑,也擁有了一定的人身自由。


 


但前提是鄧翎在場。


 


鄧翎不在的時候,我還是會被銬住雙手鎖在牆邊。


 


這天下午,鄧翎忽然領著幫人高馬大的手下走了進來。


 


「喂,人質。」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你覺得你在你親親老公心裡,值多少錢?」


 


我抿著唇,搖搖頭。


 


我怎麼會知道?或許,一文不值。


 


於是鄧翎蹲下身,視線與我持平,繼續說道:


 


「一千萬,怎麼樣?」


 


「隻要你的好老公出一千萬,

就當是給我的這些『朋友』的辛苦費,錢到賬,我就放人。」


 


此話一出,鄧翎身後那幫人眼中都流露出貪婪之色。


 


像冬天餓了許久的群狼。


 


我的心髒也因希望而狂跳起來:「你、你說真的?」


 


「當然,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鄧翎笑眯眯地:「對臧柏堰那種人來說,破財消災,一千萬買他妻子的命,不算貴吧?」


 


他拿出手機:「來吧,和你的親親老公報個平安,然後和他再報個價。」


 


電話接通了。


 


鄧翎的匕首再次抵在我的脖頸。


 


「喂。」


 


臧柏堰一貫冷漠的聲音傳來。


 


我的心怦怦跳,強壓住委屈的哭腔,盡可能鎮定地說出條件:


 


「柏堰!是我!我沒事,你聽我說,他們要一千萬贖金,

隻要你給錢,他們就會放了我……」


 


而等我說完,電話那邊很安靜。


 


半晌,臧柏堰才開口。


 


「顧鈺,你是不是覺得我很蠢?」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什、什麼?」


 


「如果你真的被綁架,綁匪怎麼可能過了兩周才來索要贖金?」


 


「何況你真的不會演戲,一個被綁架的人,聲音聽起來卻一點也不害怕。」


 


「非要我戳穿你嗎?你不過是找人陪你演了一場戲,想看我求著你回來。」


 


「我告訴你,顧鈺,這個玩笑不好笑,並且成功把我惹怒了。」


 


「既然你這麼愛玩,那就繼續玩下去。」


 


「別回來了。」


 


忙音「嘟嘟」響著,

巴掌一般狠狠抽在我的臉上。


 


原來,不是會哭的小孩有糖吃。


 


是被偏愛的小孩哭才會有糖吃。


 


鄧翎猛地爆了粗口。


 


「撚!(操!)」


 


「這他媽是傻叉吧?!他腦子裡裝的都是水泥嗎!?哪兒來的這麼多戲??」


 


鄧翎身後一個手下走了上來,語調陰狠:


 


「Boss,既然那姓臧的不見棺材不掉淚,我們就給他寄點讓他不得不相信的東西過去,不就好了?」


 


男人說著,視線釘在我手上。


 


「比如——他漂亮老婆的,一根手指頭。」


 


我心髒一撞,本能將雙手收攏,手腳冰冷。


 


而鄧翎沒有立刻反駁。


 


他隻是站在那裡,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那個手下又湊近一步,

壓低聲音:「或者,不用那麼麻煩,就拿鉗子拔下她幾片手指甲寄過去也行。」


 


「當臧大總裁看見他老婆血淋淋的指甲時,應該就會相信這不是兒戲,然後急忙忙把錢打過來了吧。」


 


我看到鄧翎的下颌線緊繃著,表情有了一絲松動。


 


似乎當真在認真考慮。


 


不。


 


不。


 


我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惡心感直衝喉嚨。


 


我拼命吞咽,強迫自己不要當場吐出來。


 


「鄧、鄧翎……」


 


我開口,聲音發顫,「我有個秘密,我能……能單獨和你說嗎?」


 


鄧翎眼睛微微眯起,掃向我:


 


「有什麼就在這裡說。」


 


「是……有關高中的。

」我盯著他的眼睛,「關於臧柏堰……還有你。」


 


鄧翎的臉色果然一變。


 


他向周圍人遞去一個不耐煩的眼神。


 


為首那個綁匪狠狠瞪了我,又和其餘人對視一眼,都面露不滿。


 


等沉重的鐵門再次被關上,昏暗的光線籠罩。


 


倉庫裡又隻剩下我和鄧翎兩個人。


 


我深吸一口氣。


 


「鄧翎,你知道,斯德哥爾摩綜合徵嗎?」


 


「這個詞的意思是,人質有可能會對劫持自己的綁匪產生一種心理上的依賴,會同情他,理解他,甚至……會反過來幫助他,愛上他。」


 


我看著他怔住的表情,繼續說下去。


 


「所以。」


 


「鄧翎,我好像……因為你生病了。


 


鄧翎愣了愣,然後笑了:「嗤,你的意思是,就這麼幾天,你就愛上我了?」


 


他走近我,彎下腰。


 


「好啊。」


 


「顧鈺,那就讓我們來玩個遊戲吧,名字就叫『看看顧鈺能不能討好鄧翎讓他不要把她撕票』。」


 


「遊戲規則一:讓我心情好。」


 


「遊戲規則二:參考規則一。」


 


4


 


而兩個多月後的今天——


 


我:「我心情不好。」


 


鄧翎:「等著啊寶寶我帶你去海邊散心。」


 


我:「西瓜汁不甜。」


 


鄧翎:「等著啊寶寶我去重買,還有菠蘿汁喝不喝?」


 


我:「太陽太曬了。」


 


鄧翎:「等著啊寶寶我去換把太陽傘再聯系一下後羿。


 


我:「……」


 


海邊的陽光的確好到過分。


 


我喝著菠蘿汁,視線越過監視我的小弟們。


 


卻見不遠處有個媽媽正在教她的孩子走路。


 


小孩搖搖晃晃地,摔倒了就坐地上要哭。


 


而他媽媽在一旁笑著,也不扶他,隻是對他張開雙臂。


 


小孩便不哭了,咧開嘴撲向媽媽。


 


我的心,忽然被這尋常的一幕刺痛了。


 


我想起很多年前,臧柏堰也是這樣。


 


我走在路上,他就倒著走在我前面。


 


眼睛亮亮地和我說著學校裡的趣事,逗我開心。


 


結果不小心摔了個大跟頭,坐在地上一邊揉著屁股一邊抬頭衝我傻樂。


 


露出的兩排牙齒潔白,陽光照得他發梢都變成了淺金色。


 


亮亮的眼睛裡也隻有我。


 


那時的臧柏堰 18 歲,我也 18 歲。


 


18 歲的臧柏堰是最好的,是最愛我的。


 


自那以後,每一年、每一天,他的愛都在無可挽回地走著下坡路。


 


「不行啊寶寶,後羿聯系不上,聽說是退圈了,不接私活。」


 


鄧翎扛著一把更大的太陽傘回來。


 


「咱不玩了,回去,這裡太陽太毒了,紫外線對孕婦和龍鳳胎都不好。」


 


這次,我們回去的地方不再是那個倉庫。


 


而是一棟老宅。


 


還沒踏上門前的石階,鄧翎的手機又響了。


 


電話接通,那頭傳來中間人興奮的聲音:


 


「大佬!大佬!臧柏堰那混蛋答應了啊!贖金可以翻十倍!」


 


「不過他有個條件,

說要先跟人質視頻通話一次,確保她是安全的……」


 


原本的一千萬,翻了十倍。


 


一個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臧柏堰……他終於肯相信我沒在騙他了。


 


他居然……願意為我付出一個億?


 


而我這片刻的恍惚沒能逃過鄧翎的眼睛。


 


他原本還算平靜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滾!讓那個姓臧的去S!錢我不要!人更不會放!」


 


吼完,鄧翎直接掐斷了電話。


 


然後怒氣衝衝又小心翼翼地扶我進屋。


 


仿佛從我宣布自己「懷孕」的那一刻起就變成了玻璃做的。


 


客廳裡,卻見一個穿著旗袍的中年女人端坐在沙發,

慢條斯理地品著茶。


 


鄧翎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


 


「阿、阿媽……你怎麼在這裡?」


 


他聲音裡的暴怒登時褪去,換上了一種混雜著抗拒的規矩。


 


「我為什麼不能在這兒啊?這是我家。」


 


被稱作「阿媽」的女人抬眼:「倒是你,一個億啊,為什麼不要?你是不是傻了?一個億,知不知道夠我們做多少正當生意?」


 


鄧翎的下颌線繃得更緊。


 


他往前站了一步,下意識將我擋在身後。


 


「不能放人。」他一字一句地說,「她懷孕了,是我的孩子。」


 


客廳裡瞬間落針可聞。


 


女人的動作頓住了。


 


她臉上的不悅先是化為了全然的驚訝,視線落到我平坦的小腹。


 


然後她將茶杯「咚!

」地重重放下。


 


「懷孕?你確定?阿翎,你可不要被些不三不四的女人騙了。」


 


「既然她懷孕了,那我現在就安排醫生,去醫院做個檢查,這種事一定要搞清楚。」


 


去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