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所以原來……原來最開始,我也有過自己想要做的事嗎?
我也有過屬於我自己的,閃閃發光的夢想嗎?
我忽然感到手背上一涼,湿乎乎的。
低頭看去,卻是兩片世界上最小的湖泊。
接著,第二滴,第三滴,止也止不住。
就好像終於從一場湿漉漉的大夢裡醒來了。
我真的醒來了。
「寶、寶寶?你怎麼哭了?」
駕駛座上的鄧翎頓時慌了。
伴隨著剎車聲,車子猛地停在了路邊。
他解開安全帶,整個身體都轉向我,手足無措:「我知道,我之前就是個混蛋!我知道、我明知道你是無辜的,卻還把對臧柏堰的恨遷怒到你身上。」
「甚至……想報復你,
但我再見到你,越看著你,我發現你還是那麼好,比高中時還要好。」
鄧翎聲音發顫,黑眸裡情緒翻湧。
「我永遠記得那天……那些人又撕碎我的書扔在操場,所有人都在看我的笑話,那真的是壓S我的最後一根稻草,我當時真的覺得沒勁透了……甚至想幹脆S了算了。」
「但是你出現了。」
「全校裡,隻有你。」
「隻有你在那麼毒的太陽下,頂著所有人的議論,不在意任何人的目光,你隻是做你想做的事,你蹲下來,幫我一頁一頁地撿起那些爛書。」
「你那天……就像暴曬的烈日下唯一的一片雲。」
「讓我第一次想為外婆以外的另一個人活下去。」
「就算到現在,
你被我綁架,被我恐嚇,我卻沒有在你眼睛裡看到一點恨,你甚至沒真正地怪過我……你這麼好。」
「你勇敢、堅強、善良、聰明、有主見。」
「臧柏堰那個畜生根本配不上你,是他配不上!」
鄧翎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緊緊抓住我的手。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但我不是君子,我是小人。」
「所以,我不想放手,寶寶,忘了那個S撲街吧,讓我陪你一輩子。」
「顧鈺,嫁給我,好不好?」
求婚。
我瞳孔微縮,呆在那。
接著,我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不不不!你、你別哭!」
鄧翎徹底慌了,他立刻收回手,「對不起!當我什麼都沒說!是我太心急了,
我混蛋!我不是趁人之危想逼你,你、你就當我放了個屁,別哭,求你了……」
我抽噎著搖頭,正想說些什麼。
餘光卻瞥見後視鏡裡的景象。
在我們車後,幾輛黑色轎車不知何時也跟著停了下來。
「鄧翎。」我的第六感頓時拉響警報,「後面……」
鄧翎順著我的視線看去,臉上的慌亂頃刻變成警惕。
他低罵一聲,立刻掏出手機發出一條短信。
然後鄧翎從駕駛座下的一個暗格裡掏出一把匕首塞進我手裡。
「別怕,你待在車裡,鎖好車門,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出來!」
與此同時,後面的車上下來十幾個手持鐵棍和砍刀的人。
為首的那個,正是當初提議要砍下我手指的綁匪,
豹哥。
鄧翎面無表情地推門下車,將車門關上。
我也立刻按下中控鍵鎖車。
「鄧、翎!」
豹哥帶人圍了上來,他手裡的砍刀指著鄧翎,「你可真長本事了啊!為了一個女人,把兄弟們的財路都斷了?你對得起我們這些跟你出生入S的人嗎?」
鄧翎站定原地,聲音冷冷:「豹哥,我敬你是道上的前輩,但你這麼做可就不合規矩了。我欠兄弟們的,我自然會想辦法還,但你們要是敢動她一根頭發,我保證你們都看不到明天的太陽。」
「少他媽在這兒跟我吹牛!」豹哥啐了一口,「老子隻認錢!既然那一個億你不要,那我們就自己去跟臧總要!兄弟們,把他給我廢了,把那娘們兒帶走!」
衝突驟然爆發。
無數棍棒和刀刃劃出致命的軌跡。
不。
不行。
不能讓鄧翎S。
不是現在。
我毫不猶豫,翻身坐上駕駛座。
擰動鑰匙,發動車輛。
「轟——!」
我抬腳就準備朝著那幫人撞去。
就在我油門即將踩下,豹哥那一棍即將砸在鄧翎頭上時——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槍響。
混亂的打鬥戛然而止。
我看到鄧翎高舉的手裡,正握著一把槍。
7
對方落荒而逃。
但鄧翎最後還是受了些傷。
他自然不敢去正規醫院,而是熟門熟路地去了某個「小作坊」處理。
此刻,鄧翎躺在病床上,像個怕打針的小孩,
說什麼也不肯松開我的手。
「寶寶。」
鄧翎張了張嘴,或許是因為麻藥,嘴唇還有些不聽使喚。
「……疼。」
他眼巴巴看著我,那雙總帶著桀骜的黑眸此刻湿漉漉的。
明顯在撒嬌的音節從他喉嚨裡擠了出來。
而我站在那,還沒來得及有所反應。
醫生手上的動作就先頓了一下,看了鄧翎一眼,以為是麻藥效果不好。
於是又給他補了一針。
鄧翎:「……」
我:「……」
不多時,鄧翎昏睡過去,我也因此從他衣兜裡拿回了我的手機。
這是一個絕佳的逃跑機會。
我可以報警,
可以聯系臧柏堰,可以立刻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但我沒有。
我沒有撥打任何一通電話,也沒有發出一條信息。
我隻是緊緊握著手機,在那想著什麼。
想著……我當初寫在便籤上的那個夢想職業。
到了晚上,我正坐在長廊上的休息椅上等待,手機忽然震動——
【老公:我找到你了】
【老公:別怕】
【老公:等我】
是臧柏堰。
臧柏堰S到香港了。
我微微睜大眼睛。
所以在他沒消息的這段時間,他果然在調查,在找我。
他沒有放棄我。
我的手指懸停在屏幕之上。
許久,
我才回復——
【我:臧柏堰】
【我:我懷孕了】
手機寂靜了幾秒。
接著瘋狂震動起來。
一條接著一條來自臧柏堰的消息不斷湧了進來。
這時,一道陰影打下。
我抬頭,卻是一身病號服的鄧翎。
他的眼睛黑漆漆的。
鄧翎沒有搶過我的手機,就那麼靜靜看著屏幕。
「你,想和他走嗎?」
鄧翎聲音幹澀。
我關掉手機,與他對視。
「鄧翎。」
「嗯?」
「我騙了你。」
鄧翎臉上流露出一種罕見的無措。
讓我甚至覺得如果我再多說一句重話,他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睛裡就會落下雨來。
但我站起身,必須說出來:
「孩子是臧柏堰的。」
鄧翎愣愣看著我,那雙眼睛沒有哭。
「嗯。」
他說。
「我知道。」
「光是親吻和躺在一起不可能懷孕,這點常識我還是有的。」
我微微張開嘴,訝異地看向他。
鄧翎便又咧出一個龇牙咧嘴的笑:
「但聖誕老人真的不存在嗎?」
「我一直以為我是壞孩子,所以才從來沒有收到過聖誕老人的禮物。」
他微微垂眸,低聲說,「我還以為……這一次終於輪到我收禮物了。」
我鼻腔一陣發酸。
我說:「從常識上來說,聖誕老人的確不存在。」
「哦……」
鄧翎低下頭,
又緩緩蹲了下去,「疼……拉到傷口了。」
我心頭一緊,下意識想扶住他。
鄧翎卻忽然伸手抱住我。
那個高度,讓他的臉正好能埋進我的小腹。
鄧翎能感覺到我身體的僵硬,但他沒有理會。
他隻是固執地收緊環在我腰上的手,把我更緊地圈進懷裡。
他的下巴在我的腹部蹭了蹭,一聲不吭。
沒有撒嬌,也沒有再提那個被我回避的「你想和他走嗎」的問題,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隻是用這樣一種最笨拙的方式,無言表達著他的情緒——
我被你傷害了。
我很委屈。
但我不想離開你。
所以,抱緊一點,再緊一點。
8
很快,
按照臧柏堰通過中間人傳達的要求,新的談判被提上了日程。
在交付贖金之前,他要和我進行一次視頻通話,親眼確認我的安全。
鄧翎將手機架在折疊桌板上,攝像頭正對著我。
他自己則重新戴上了那副純黑面具,沉默地站在我身後。
幾秒鍾後,視頻通話被接通了。
屏幕上出現臧柏堰的臉。
許久未見,他依舊是我印象中那個英俊成功的丈夫。
可即便隔著略顯模糊的鏡頭,我還是能看清他眼下的青黑,像是多日沒有好好休息。
因為什麼?
我嗎?
「顧鈺,你……真的懷孕了?」
臧柏堰開口,一眼也沒有看向鄧翎,目光穿透屏幕緊緊鎖住我。
而我心底最後一點心軟也被他這一句話打碎。
又來了,這種不信任的問句。
永遠帶著審視,永遠帶著懷疑。
就好像我說的每一句話對他而言都是需要浪費時間重新判斷的麻煩。
是過度親近帶來的輕視。
而過去七年裡,我早已習慣了這種居高臨下。
可現在,我笑了。
我聳肩:「誰知道呢。」
屏幕那頭的臧柏堰愣了愣。
他大概以為在經歷了兩個月多的綁架與囚禁,我一定是驚慌失措。
會在見到他的一瞬間崩潰,紅著眼哭哭啼啼喊「老公救我」。
將他視作從天而降的救星。
畢竟屏幕裡的我明顯瘦了,憔悴了,原本綢緞一般的黑發也被剪得亂糟糟。
可我沒有哭。
在他眼前的我甚至比曾經任何時候都要平靜安寧。
就像我不在意任何人的目光,心裡有自己想做的事。
就像……18 歲時的我。
那個在操場上頂著大太陽和異樣目光,幫一個被霸凌的同學撿起破碎書本的顧鈺。
臧柏堰眼中閃過一絲恍惚和懷念。
臉上緊繃的線條變得柔和,眼中的審視也成了真正的心疼。
「鈺鈺……」
臧柏堰呢喃出我的昵稱,那個他已經很久沒用過的昵稱。
「是我不好,讓你久等了。」
「現在,我來接你回家,接你和我們的孩子回家。」
我隻是聳肩:「哦。」
我的無所謂反應明顯再次超出了他的預料。
臧柏堰的神色逐漸焦灼:「鈺鈺,別鬧了,
我知道你生我的氣,氣我最開始沒相信你,氣我這麼久才來找你,但那也是因為你之前幾次裝病騙我回去陪你,狼來了喊多了當然會……」
臧柏堰深吸一口氣。
「算了,我知道,歸根到底都是我的錯,是我對你的關心不夠,但鈺鈺,你如今懷孕了,不能再待在那種地方。」
他哄著我,語氣放得極低。
「你聽我說,這個孩子對你還有我都意義重大,我也已經安排好了一切。」
「接下來的孕早期是你的『減法期』,你會開始對氣味敏感,所以我會幫你減掉所有可能讓你不悅的氣味、食物和不必要的人。」
「而後面的孕中期是『加法期』,你的胃口會變好,我會讓廚房增加更多有營養的食物,再請最好的教練上門,陪你做運動,保持身材。」
「至於最後的孕晚期是『衝刺期』,
到那時我會推掉所有工作,24 小時待在家裡,每天陪你散步、給你按摩,讀你喜歡的書給你聽。」
「直到……我們的孩子出生。」
臧柏堰的聲音溫柔,眼底更是化不開的深情與期待。
也就在這份深情即將滿溢出屏幕時,我終於開口了。
「臧柏堰。」
我打斷他。
「嗯?」
「這個孩子,我不要了。」
「……什麼?」
屏幕裡,臧柏堰臉上的深情和溫柔寸寸龜裂,幾乎像視頻卡頓。
「鈺鈺,你在胡說什麼?」
「我說,我不會生下這個孩子。」我重復道。
「你瘋了嗎?!」臧柏堰猛地站起來,畫面劇烈地晃動了一下:「這是我們的孩子!
是我們盼了七年的,我和你的第一個孩子!你居然想打掉他?」
但下一秒,臧柏堰又強行壓下情緒。
他重新坐回到鏡頭前,語氣軟了下來,生怕再刺激到我。
「鈺鈺,我知道你是在說氣話,是因為我來得晚了故意氣我……還是說……你知道了什麼?」
臧柏堰試探著問,眼神微微閃爍,「是,那個秘書?」
我沒有反駁,便是默認。
臧柏堰深深喟嘆:「我知道了,我承認,是我混蛋……但我跟她真的隻是玩玩!」
他頓了頓,第一次面露狼狽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