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整整七年,我的整個世界都圍繞著他一個人旋轉。


 


所以原來……原來最開始,我也有過自己想要做的事嗎?


我也有過屬於我自己的,閃閃發光的夢想嗎?


 


我忽然感到手背上一涼,湿乎乎的。


 


低頭看去,卻是兩片世界上最小的湖泊。


 


接著,第二滴,第三滴,止也止不住。


 


就好像終於從一場湿漉漉的大夢裡醒來了。


 


我真的醒來了。


 


「寶、寶寶?你怎麼哭了?」


 


駕駛座上的鄧翎頓時慌了。


 


伴隨著剎車聲,車子猛地停在了路邊。


 


他解開安全帶,整個身體都轉向我,手足無措:「我知道,我之前就是個混蛋!我知道、我明知道你是無辜的,卻還把對臧柏堰的恨遷怒到你身上。」


 


「甚至……想報復你,

但我再見到你,越看著你,我發現你還是那麼好,比高中時還要好。」


 


鄧翎聲音發顫,黑眸裡情緒翻湧。


 


「我永遠記得那天……那些人又撕碎我的書扔在操場,所有人都在看我的笑話,那真的是壓S我的最後一根稻草,我當時真的覺得沒勁透了……甚至想幹脆S了算了。」


 


「但是你出現了。」


 


「全校裡,隻有你。」


 


「隻有你在那麼毒的太陽下,頂著所有人的議論,不在意任何人的目光,你隻是做你想做的事,你蹲下來,幫我一頁一頁地撿起那些爛書。」


 


「你那天……就像暴曬的烈日下唯一的一片雲。」


 


「讓我第一次想為外婆以外的另一個人活下去。」


 


「就算到現在,

你被我綁架,被我恐嚇,我卻沒有在你眼睛裡看到一點恨,你甚至沒真正地怪過我……你這麼好。」


 


「你勇敢、堅強、善良、聰明、有主見。」


 


「臧柏堰那個畜生根本配不上你,是他配不上!」


 


鄧翎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緊緊抓住我的手。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但我不是君子,我是小人。」


 


「所以,我不想放手,寶寶,忘了那個S撲街吧,讓我陪你一輩子。」


 


「顧鈺,嫁給我,好不好?」


 


求婚。


 


我瞳孔微縮,呆在那。


 


接著,我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不不不!你、你別哭!」


 


鄧翎徹底慌了,他立刻收回手,「對不起!當我什麼都沒說!是我太心急了,

我混蛋!我不是趁人之危想逼你,你、你就當我放了個屁,別哭,求你了……」


 


我抽噎著搖頭,正想說些什麼。


 


餘光卻瞥見後視鏡裡的景象。


 


在我們車後,幾輛黑色轎車不知何時也跟著停了下來。


 


「鄧翎。」我的第六感頓時拉響警報,「後面……」


 


鄧翎順著我的視線看去,臉上的慌亂頃刻變成警惕。


 


他低罵一聲,立刻掏出手機發出一條短信。


 


然後鄧翎從駕駛座下的一個暗格裡掏出一把匕首塞進我手裡。


 


「別怕,你待在車裡,鎖好車門,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出來!」


 


與此同時,後面的車上下來十幾個手持鐵棍和砍刀的人。


 


為首的那個,正是當初提議要砍下我手指的綁匪,

豹哥。


 


鄧翎面無表情地推門下車,將車門關上。


 


我也立刻按下中控鍵鎖車。


 


「鄧、翎!」


 


豹哥帶人圍了上來,他手裡的砍刀指著鄧翎,「你可真長本事了啊!為了一個女人,把兄弟們的財路都斷了?你對得起我們這些跟你出生入S的人嗎?」


 


鄧翎站定原地,聲音冷冷:「豹哥,我敬你是道上的前輩,但你這麼做可就不合規矩了。我欠兄弟們的,我自然會想辦法還,但你們要是敢動她一根頭發,我保證你們都看不到明天的太陽。」


 


「少他媽在這兒跟我吹牛!」豹哥啐了一口,「老子隻認錢!既然那一個億你不要,那我們就自己去跟臧總要!兄弟們,把他給我廢了,把那娘們兒帶走!」


 


衝突驟然爆發。


 


無數棍棒和刀刃劃出致命的軌跡。


 


不。


 


不行。


 


不能讓鄧翎S。


 


不是現在。


 


我毫不猶豫,翻身坐上駕駛座。


 


擰動鑰匙,發動車輛。


 


「轟——!」


 


我抬腳就準備朝著那幫人撞去。


 


就在我油門即將踩下,豹哥那一棍即將砸在鄧翎頭上時——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槍響。


 


混亂的打鬥戛然而止。


 


我看到鄧翎高舉的手裡,正握著一把槍。


 


7


 


對方落荒而逃。


 


但鄧翎最後還是受了些傷。


 


他自然不敢去正規醫院,而是熟門熟路地去了某個「小作坊」處理。


 


此刻,鄧翎躺在病床上,像個怕打針的小孩,

說什麼也不肯松開我的手。


 


「寶寶。」


 


鄧翎張了張嘴,或許是因為麻藥,嘴唇還有些不聽使喚。


 


「……疼。」


 


他眼巴巴看著我,那雙總帶著桀骜的黑眸此刻湿漉漉的。


 


明顯在撒嬌的音節從他喉嚨裡擠了出來。


 


而我站在那,還沒來得及有所反應。


 


醫生手上的動作就先頓了一下,看了鄧翎一眼,以為是麻藥效果不好。


 


於是又給他補了一針。


 


鄧翎:「……」


 


我:「……」


 


不多時,鄧翎昏睡過去,我也因此從他衣兜裡拿回了我的手機。


 


這是一個絕佳的逃跑機會。


 


我可以報警,

可以聯系臧柏堰,可以立刻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但我沒有。


 


我沒有撥打任何一通電話,也沒有發出一條信息。


 


我隻是緊緊握著手機,在那想著什麼。


 


想著……我當初寫在便籤上的那個夢想職業。


 


到了晚上,我正坐在長廊上的休息椅上等待,手機忽然震動——


 


【老公:我找到你了】


 


【老公:別怕】


 


【老公:等我】


 


是臧柏堰。


 


臧柏堰S到香港了。


 


我微微睜大眼睛。


 


所以在他沒消息的這段時間,他果然在調查,在找我。


 


他沒有放棄我。


 


我的手指懸停在屏幕之上。


 


許久,

我才回復——


 


【我:臧柏堰】


 


【我:我懷孕了】


 


手機寂靜了幾秒。


 


接著瘋狂震動起來。


 


一條接著一條來自臧柏堰的消息不斷湧了進來。


 


這時,一道陰影打下。


 


我抬頭,卻是一身病號服的鄧翎。


 


他的眼睛黑漆漆的。


 


鄧翎沒有搶過我的手機,就那麼靜靜看著屏幕。


 


「你,想和他走嗎?」


 


鄧翎聲音幹澀。


 


我關掉手機,與他對視。


 


「鄧翎。」


 


「嗯?」


 


「我騙了你。」


 


鄧翎臉上流露出一種罕見的無措。


 


讓我甚至覺得如果我再多說一句重話,他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睛裡就會落下雨來。


 


但我站起身,必須說出來:


 


「孩子是臧柏堰的。」


 


鄧翎愣愣看著我,那雙眼睛沒有哭。


 


「嗯。」


 


他說。


 


「我知道。」


 


「光是親吻和躺在一起不可能懷孕,這點常識我還是有的。」


 


我微微張開嘴,訝異地看向他。


 


鄧翎便又咧出一個龇牙咧嘴的笑:


 


「但聖誕老人真的不存在嗎?」


 


「我一直以為我是壞孩子,所以才從來沒有收到過聖誕老人的禮物。」


 


他微微垂眸,低聲說,「我還以為……這一次終於輪到我收禮物了。」


 


我鼻腔一陣發酸。


 


我說:「從常識上來說,聖誕老人的確不存在。」


 


「哦……」


 


鄧翎低下頭,

又緩緩蹲了下去,「疼……拉到傷口了。」


 


我心頭一緊,下意識想扶住他。


 


鄧翎卻忽然伸手抱住我。


 


那個高度,讓他的臉正好能埋進我的小腹。


 


鄧翎能感覺到我身體的僵硬,但他沒有理會。


 


他隻是固執地收緊環在我腰上的手,把我更緊地圈進懷裡。


 


他的下巴在我的腹部蹭了蹭,一聲不吭。


 


沒有撒嬌,也沒有再提那個被我回避的「你想和他走嗎」的問題,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隻是用這樣一種最笨拙的方式,無言表達著他的情緒——


 


我被你傷害了。


 


我很委屈。


 


但我不想離開你。


 


所以,抱緊一點,再緊一點。


 


8


 


很快,

按照臧柏堰通過中間人傳達的要求,新的談判被提上了日程。


 


在交付贖金之前,他要和我進行一次視頻通話,親眼確認我的安全。


 


鄧翎將手機架在折疊桌板上,攝像頭正對著我。


 


他自己則重新戴上了那副純黑面具,沉默地站在我身後。


 


幾秒鍾後,視頻通話被接通了。


 


屏幕上出現臧柏堰的臉。


 


許久未見,他依舊是我印象中那個英俊成功的丈夫。


 


可即便隔著略顯模糊的鏡頭,我還是能看清他眼下的青黑,像是多日沒有好好休息。


 


因為什麼?


 


我嗎?


 


「顧鈺,你……真的懷孕了?」


 


臧柏堰開口,一眼也沒有看向鄧翎,目光穿透屏幕緊緊鎖住我。


 


而我心底最後一點心軟也被他這一句話打碎。


 


又來了,這種不信任的問句。


 


永遠帶著審視,永遠帶著懷疑。


 


就好像我說的每一句話對他而言都是需要浪費時間重新判斷的麻煩。


 


是過度親近帶來的輕視。


 


而過去七年裡,我早已習慣了這種居高臨下。


 


可現在,我笑了。


 


我聳肩:「誰知道呢。」


 


屏幕那頭的臧柏堰愣了愣。


 


他大概以為在經歷了兩個月多的綁架與囚禁,我一定是驚慌失措。


 


會在見到他的一瞬間崩潰,紅著眼哭哭啼啼喊「老公救我」。


 


將他視作從天而降的救星。


 


畢竟屏幕裡的我明顯瘦了,憔悴了,原本綢緞一般的黑發也被剪得亂糟糟。


 


可我沒有哭。


 


在他眼前的我甚至比曾經任何時候都要平靜安寧。


 


就像我不在意任何人的目光,心裡有自己想做的事。


 


就像……18 歲時的我。


 


那個在操場上頂著大太陽和異樣目光,幫一個被霸凌的同學撿起破碎書本的顧鈺。


 


臧柏堰眼中閃過一絲恍惚和懷念。


 


臉上緊繃的線條變得柔和,眼中的審視也成了真正的心疼。


 


「鈺鈺……」


 


臧柏堰呢喃出我的昵稱,那個他已經很久沒用過的昵稱。


 


「是我不好,讓你久等了。」


 


「現在,我來接你回家,接你和我們的孩子回家。」


 


我隻是聳肩:「哦。」


 


我的無所謂反應明顯再次超出了他的預料。


 


臧柏堰的神色逐漸焦灼:「鈺鈺,別鬧了,

我知道你生我的氣,氣我最開始沒相信你,氣我這麼久才來找你,但那也是因為你之前幾次裝病騙我回去陪你,狼來了喊多了當然會……」


 


臧柏堰深吸一口氣。


 


「算了,我知道,歸根到底都是我的錯,是我對你的關心不夠,但鈺鈺,你如今懷孕了,不能再待在那種地方。」


 


他哄著我,語氣放得極低。


 


「你聽我說,這個孩子對你還有我都意義重大,我也已經安排好了一切。」


 


「接下來的孕早期是你的『減法期』,你會開始對氣味敏感,所以我會幫你減掉所有可能讓你不悅的氣味、食物和不必要的人。」


 


「而後面的孕中期是『加法期』,你的胃口會變好,我會讓廚房增加更多有營養的食物,再請最好的教練上門,陪你做運動,保持身材。」


 


「至於最後的孕晚期是『衝刺期』,

到那時我會推掉所有工作,24 小時待在家裡,每天陪你散步、給你按摩,讀你喜歡的書給你聽。」


 


「直到……我們的孩子出生。」


 


臧柏堰的聲音溫柔,眼底更是化不開的深情與期待。


 


也就在這份深情即將滿溢出屏幕時,我終於開口了。


 


「臧柏堰。」


 


我打斷他。


 


「嗯?」


 


「這個孩子,我不要了。」


 


「……什麼?」


 


屏幕裡,臧柏堰臉上的深情和溫柔寸寸龜裂,幾乎像視頻卡頓。


 


「鈺鈺,你在胡說什麼?」


 


「我說,我不會生下這個孩子。」我重復道。


 


「你瘋了嗎?!」臧柏堰猛地站起來,畫面劇烈地晃動了一下:「這是我們的孩子!

是我們盼了七年的,我和你的第一個孩子!你居然想打掉他?」


 


但下一秒,臧柏堰又強行壓下情緒。


 


他重新坐回到鏡頭前,語氣軟了下來,生怕再刺激到我。


 


「鈺鈺,我知道你是在說氣話,是因為我來得晚了故意氣我……還是說……你知道了什麼?」


 


臧柏堰試探著問,眼神微微閃爍,「是,那個秘書?」


 


我沒有反駁,便是默認。


 


臧柏堰深深喟嘆:「我知道了,我承認,是我混蛋……但我跟她真的隻是玩玩!」


 


他頓了頓,第一次面露狼狽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