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知過了多久,我被一陣食物香氣喚醒。
循著香味,我蹬蹬蹬跑下去,還以為是王媽做好了午餐。
沒成想是蘇京砚。
他穿著件毛茸茸的海馬毛毛衣,頭發柔順松散地垂下來,系著一件圍裙,在廚房忙碌。
柔和日光照射,香氣氤氲,還以為他才是我B養的小奶狗。
「洗手,準備吃飯。」他顛著鍋,沒回頭。
我不好意思讓金主忙碌,自己休息。
很殷勤地把菜端到桌上。
菜色豐富,葷素搭配,還燉了湯。
我摸不清他的脾氣,靜靜地吞咽著食物。
「你準備一下,下午姑姑要見你。」
「嗯。」
「因為她給我安排相親的時候,
我告訴她,我要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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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無利不早起,原來我吃的這頓是斷頭飯。
下午蘇京砚開車載我,一路駛向城郊。
越走越偏僻,直到拐過一片林蔭,眼前豁然開朗——一棟莊園矗立在不遠處。
姑姑穿著一襲香雲紗旗袍,一絲不苟地端坐著。
「京砚,」姑姑開口:「聽說宋小姐家學淵源,父親在南極做科考?」
我心頭一緊。這話不像誇獎,更像敲打。
我穩住呼吸,微微頷首:「姑姑您好,我是宋清蟬。」
姑姑沒有看我,對蘇京砚說到:「我們蘇家,最講究『誠意』二字。」
「記得你母親剛進門時,為了給老祖宗賀壽,特意做了道『蓮心酥』。
」
她示意身旁的廚娘復述那道點心的做法。
工序繁雜,用料繁復,火候刁鑽。
最後,她才徐徐將目光轉向我:「不知宋小姐,能不能也讓我們嘗嘗這『蓮心酥』的滋味?」
我想起蘇京砚提過姑姑的舊事。
沉吟片刻,我對上她的目光,真誠地說道:「姑姑,京砚常和我提起您。」
「他說您年輕時打平拼事業,落下胃病。」
「這些年雖然調養得宜,但是仍受不了油膩和甜膩的東西,對嗎?」
姑姑明顯一愣。
我繼續開口:「蓮心酥用豬油起酥,餡料重糖。」
「我想著心意比形式重要,您的康健比循規蹈矩更要緊。」
「您要是不嫌棄,我給您做一碗雞頭米甜湯,好不好?」
「雞頭米養胃,
燉得軟爛,最易消化。」
蘇京砚側首看我,眼底有藏不住的訝異。
蘇京砚設想過很多種情景,但沒想到她能這麼四兩撥千斤地簡單過關。
姑姑凝視我良久,目光復雜。
她終於開口:「你還會做這個?」
我笑了笑:「我媽媽身體不好,我簡單研究過藥膳。都是些不值錢的手藝,但勝在用料實在,火候用心。」
半個小時後,我端上來一碗溫潤的甜湯。
姑姑慢慢喝完,放下勺子,對我說:「一起留下用晚飯吧。」
返程途中,車廂裡彌漫著一種微妙的安靜。
蘇京砚率先打破了沉默:「我姑姑很難搞。你是第一個讓她松口的女孩子。」
「那是因為你。」我輕聲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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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嗯,
你和我說過,姑姑早年失去配偶,又無子女。」
「她那樣的人,或許什麼都有,但也會孤獨。」
「她最需要的,從來都不是什麼精致的點心,而是晚輩真心的掛念。」
我轉過頭,看向他:「今天打動她的,不是我的那碗湯,是你對她的那份關心。」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沉默許久。
車廂內再次陷入沉寂。
在我以為這個話題已經結束的時候。
他冷不丁開口:「宋清蟬,你很聰明。」
我聳聳肩,未置可否。
晚上十二點,我起身去廚房倒水,瞥見蘇京砚的書房還亮著燈。
他也還沒睡。
我猶豫片刻,還是敲了敲房門。
他不知道在為什麼事情煩惱,眉頭緊鎖。
「別忙了。
」我走過去,把他拉去客廳。
我按著他在地毯上坐下,將餃子餡和面皮放在茶幾上。
「我媽媽以前說,心裡有壓力的時候,做一些不用動腦的重復勞動,最能舒緩心情,幫助睡眠。」
他半信半疑。
「試試又不吃虧,」我將一塊面皮塞進他手裡,「就算包完餃子你還是不困,明天王媽也會感謝你。」
他失笑,搖了搖頭,最終還是依言動手,笨拙地填餡,包住。
時間靜靜流淌,我們誰都沒有說話。
隻有些細碎的聲音,不知道包了多少個,他停下了手上的活。
我扭頭看,他已經靠著沙發睡了過去。
長長的眼睫毛投下一片陰影,呼吸勻長,平日裡緊繃的表情,此刻在睡夢中松弛下來。
我看到他好像在說夢話。
靠過去,
我聽到「晚晚」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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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京砚除了失眠還天天加班。
他自己加班也就算了,還非要拉上我。
大半夜的,卻偏要我把那些晦澀的專業名詞背到滾瓜爛熟。
雖然不明白他的用意,但還是咬著牙一遍遍記下來。
那天,他帶我去了一家中式餐廳。
剛落座不久,就來了幾位身材粗壯、氣場剽悍的男人。
他是宴請這位白手起家的建材老板王總——他想收購對方的家族企業。
飯吃得差不多,一行人移步至茶室。
蘇京砚的精英團隊準備充分,PPT 和數據報告輪番上陣。
但幾輪下來,王總和他的人隻是沉默地抽煙。
茶室裡煙霧繚繞,氣氛僵冷。
我忽然就懂了。
蘇京砚接手蘇氏將將一年。
那些老狐狸還對他不服氣,不願任他差遣。
而他的團隊太精英,太專業,缺少與來自底層的人接觸的經驗。
而我,恰好就是從泥裡滾出來的人。
我注意到王總的手,指關節粗大,有陳年疤痕,虎口覆著老繭。
聽他的口音,像是東州那邊的人。
趁著休息間隙,我問王總:「王總,聽您口音,是東州人吧?」
他抬了抬眼:「嗯。」
「我以前跟過一個跑東州線的貨車,聽說那邊早年跑碼頭的老板們,個個都有一手摸木料胚子的絕活,光用手摸,就知道好壞,是真的嗎?」
王總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知音,話匣子瞬間打開:「宋小姐還知道這個?可不是嘛?老子當年就是扛木頭起家的!」
他開始滔滔講起當年的艱辛和輝煌,
他帶來的幾位高管也紛紛加入。
氣氛瞬間熱絡。
我認真聽著,偶爾接一兩句話。
同時,在桌子下悄悄打字,發消息給蘇京砚。
確認我對他們方案的核心條款理解沒有錯誤。
他很快回:「沒錯。」
我放心下來,用自己的理解把那幾條條款解釋給王總:「王總,蘇總他們的意思就是,以後廠子還是您的,您繼續管。大的資金、新的銷路,他們來解決。您不用再擔心別人拖欠貨款,還能用上最好的機器。」
王總大腿一拍:「好好好!」
他轉而看向蘇京砚,態度親切了許多:「蘇總,你這……女朋友很懂行嘛!」
蘇京砚帶宋清蟬來,純粹是存了個「萬一能瞎貓碰上S耗子的」念頭。
他甚至沒指望她能開口。
這樁合作,他本就做好了讓利的準備。
商人再看不懂條款,也絕對看得懂錢。
讓利幾分,總能談成。
可他沒想到,宋清蟬會給他這樣大的驚喜。
蘇京砚不得不承認。
宋清蟬,是個值得他投資的合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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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京砚為我請了一堆老師。
除卻高中的基本課程,還包括一些商務禮儀、馬術之類的。
我知道,這或許是我這輩子唯一一次能抓住的機會。
二十二歲,距離我上次摸課本,已經五年。
重新撿起來書本比想象中更難。
我隻能每天熬到兩三點,先把初中的知識重新啃下來。
就連刷牙的時候,也在默默背誦古詩詞和英文單詞。
遇到不會的題,
我先請教蘇京砚。
我在他的書架上,看到過他的哈佛畢業證書。
原以為他會不耐煩,可他竟出了奇地耐心。
「這裡,輔助線應該這麼畫。」他拿起鉛筆,在草稿紙上流暢地勾勒,聲音溫和。
我「哦」了一聲,依言修改。
室內隻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過了片刻,我感覺那道落我臉上的目光有些過於長久了。
我下意識地抬頭,恰好撞進他眼眸中。
他正看著我,眼神卻有些空洞茫然,仿佛透過我的臉,在看某個遙遠的影子。
「蘇京砚?」我輕聲喚他。
他猛地回神,眼底那一絲恍惚瞬間斂去,快得讓我幾乎以為是錯覺。
「嗯?」他直起身,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冷靜,「這道題會了嗎?」
「會了。
」我點點頭,心裡卻莫名地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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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參加明年的成人高考。
我想學法律。
老師們為我制定了嚴密的學習計劃。
甚至每個月都要月考。
今天,我拿著剛剛及格的試卷,眼睛憋得通紅。
晚飯時,我垂頭喪氣,連最愛的糖醋排骨都咽不下去。
蘇京砚看了眼我的分數,語氣輕松:「比我預想的要好。」
我愣住,抬頭看他。
「我這人一向獎懲分明。你這段時間表現不錯,明天我們去團建。」
他一說完,我再也忍不住,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最後幹脆抽噎起來:
「我,我以前成績,很好的……」
「怎麼現……連及格都這麼難。
」
他擦掉我的眼淚,輕聲說:「宋清蟬,人不可能一口吃成個胖子。」
「是你教我,做人要張弛有度,不能一直繃著。」
「怎麼輪到你自己,就忘了?」
「那……我想去看海。」
我們提前一天住進了蘇京砚在海邊的別墅。
結果天公不作美,第二天清晨,窗外已是瓢潑大雨。
海浪激烈地翻滾。
他站在落地窗前,捏了捏眉心,轉身去拿手機:
「我讓助理安排飛機,下午就能到聖託裡尼。」
「啊?不用這麼麻煩吧?」
「行程就是行程,我很不喜歡計劃被打亂。」
真是個……刻板的家伙。
我忽然轉身推開門就衝進了雨裡。
冰涼的雨水瞬間澆透全身。
「宋清蟬!回來,你上次發燒還沒長記性?」
我回頭,隔著雨幕,看他站在門邊,笑了笑:「以後的事以後再說。現在,你快出來!」
他終究還是認命似的嘆了口氣,也衝出來跑進雨中。
我故意踩進一旁的水坑,用力一撩,水花全濺到他的西裝褲上。
他語氣無奈:「這樣很不衛生。」
「是嗎?」我眨眨眼:「那你就站著別動,乖乖被我潑好了。」
話音未落,又一腳水花撩過去。
他扯松領帶,很快開始反擊。
我尖叫著躲閃,忍不住大笑。
我們兩個像兩隻野猴子,追逐打鬧,任由雨水把我們澆成落湯雞。
後來,每次考完試,我們都會去「團建」。
我們去京都看了櫻花。
去因特拉肯乘坐黃金列車。
去冰島探索鑽石黑沙灘。
……
他帶我見到了許多我以前幻想都想不出來的風光。
作為回禮,我在商場給蘇京砚挑選禮物。
想起那顆被我扯下來的袖扣。
在他常買的品牌店鋪裡挑選了一對風格簡約低調的。
剛走出商場,我就看到了那個時常出現在噩夢裡的人。
12
宋仁國。
我下意識後退幾步。
他咧開嘴笑著:「妮兒,跟爹回家。」
我深吸一口氣,哂笑一聲:「你個禽獸不如的東西!還想我跟你回去?做夢!」
他臉色驟變,眼睛裡翻滾著暴怒。
衝過來一把扯住我的頭發,
粗暴地把我拖進旁邊的暗巷。
我熟練地蜷縮起來,雙臂護住頭部。
拳頭像雨點般落下,砸在背上、手臂上。
我咬緊牙關,不泄出一點聲音。
許是覺得這樣不過癮,他揪著我的頭發,迫使我把臉仰起來。
拳頭落在臉上。
我看見他臉上得意的笑意。
我也忽然笑了。
他更加暴怒。
「打啊!打S我!」我幾乎在嘶吼,卻感受到一股詭異的暢快:「打S我,我媽就自由了!」
又一拳揮來,預想中的疼痛沒有降臨。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帶著薄荷香氣的懷抱,他把我護在胸前,隔開了所有傷害。
我在蘇京砚懷裡,笑得渾身顫抖。
他撫摸著我的頭發,溫柔地說道:「別怕,
都結束了。」
他以為我在害怕得哭泣。
他的聲音再次響起,像最鄭重的承諾:「別怕,以後,我做你的依靠。」
剛才挨打時沒掉一滴眼淚,此刻卻決堤般湧出。
但他不知道,宋仁國是我叫來的。
13
這幾個月的朝夕相處,我比誰都清楚,我對蘇京砚而言,已然是個「有用」的人。
如果我被打得鮮血淋漓,以他的行事風格,絕不會無動於衷。
所以,我主動給宋仁國打了一筆錢。
讓我媽找了幾個同鄉,為宋仁國搭了一臺戲。
他在賭桌上「運氣」爆棚,緊接著又輸得一塌糊塗,欠下了他幾輩子都還不清的高利貸。
被追債的人逼得走投無路時,他果然如我所料地又想起了我——他這個「攀上高枝」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