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士農工商,商為最下等。」


「承安侯世子,這幾月才回京赴任,聽說此人面如冠玉。」


 


「不過是靠祖上蔭封的草包罷了。」


 


我說一個,他便否定一個。


 


氣得我將那個小本直接扔在他面前。


 


「你刻意同我唱反調,對嗎?」


 


太子拿起小本子,氣定神闲慢慢翻看,「孤同你唱反調?圖什麼?」


 


「明明是你眼光不行。」


 


我翻了一個白眼。


 


「殿下眼光好,那殿下幫我挑一個?」


 


太子驀然望向我,眸光沉靜鋒利,像一匹緊緊鎖定獵物的狼。


 


「孤憑什麼幫你挑?」


 


被這話一激,我直接湊到他的跟前。


 


兩人堪堪幾指距離。


 


「以我們之間的關系,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


 


太子的耳根慢慢浮起一層薄紅,延至脖頸。


 


聲音比平日低啞,「我們什麼關系?」


 


我狐疑地問:「同窗?兄弟?」


 


話落,他的臉色驟變。


 


直接起身,拉開我們之間的距離。


 


齒間勉強擠出兩個字,「兄弟?好一個兄弟!」


 


「你可曾記得幼時……」


 


又隨即嘲諷道,「張飛也不能下定決心把那玩意送給劉備吧。」


 


說完不等我反應。


 


便直接甩袖離去。


 


說到這事,我確實有些心虛。


 


話又說回來,當初是他自願的,我可沒逼他!


 


9


 


翌日,我在東宮庭院闲逛。


 


又看到那熟悉的身形。


 


踮起腳尖,

正欲從那人的身後蒙住他的眼睛。


 


那人突然轉身。


 


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張陌生而俊秀的面龐。


 


被他驚豔到的同時,腦海中又浮現出另一張臉——太子。


 


每每看到樣貌俊秀的兒郎,我總會忍不住將太子拉出來默默比較一番,幸虧太子長得好看,每當判定他長得好看時,我的心底總會有種莫名的欣慰。


 


頗有「吾家有兒初長成」的意味。


 


這次我也勉強判他贏。


 


這般想著,唇角不經意勾起一個弧度。


 


「謝小姐看著我笑什麼?」


 


慕承澤那雙溫潤的眼睛,也跟著染上幾分笑意。


 


我不動聲色地後退幾步,「慕世子安好。」


 


「謝小姐認識我?」


 


慕承澤看起來略微有些驚訝。


 


「京城的兒郎,我全都一一見過,但俊秀如世子一般,卻是極少有的。」


 


眼見這位便是承安侯世子慕承澤。


 


傳聞不假,當真是面如冠玉,慕承澤的顏值在京中至少排前三。


 


至於京中顏值第一,必須是太子殿下。


 


畢竟竹馬的顏值,青梅的面子!


 


他聽完抿唇笑起來,「慕某謝過小姐誇贊。」


 


突然,


 


不遠處傳來一道低沉冷厲的聲音,蘊含著極度危險的信號。


 


「孤怎麼不知道謝小姐還會誇人。」


 


我循聲望去,步廊上站著一個人——太子。


 


他自小便處處讓著我,護著我,待我向來溫潤、縱容,以至於我對東宮太子、未來儲君的身份格外模糊。


 


此刻。


 


他渾身散發著凌厲氣息,

連眼神都帶著上位者的壓迫。


 


太子借著事務,將慕承澤打發離開。


 


自覺氣氛不對。


 


我也想跟著慕承澤一同離開。


 


手臂卻被一股力量牢牢鉗住。


 


隻能眼睜睜看著慕承澤離開,直至那個身影徹底消失在步廊盡頭。


 


「他就那麼好看?」


 


「人都走遠了,你還一直盯著。」


 


太子冷冽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我小聲辯駁,「我沒有一直盯著。」


 


「那我且問你,我和他相比,誰更好看?」


 


「當然是殿下好看。」


 


雖然是實話,但是我的聲音止不住地發抖。


 


「既然是我好看,那你為何不抬頭看我?」


 


幾根手指落在我的下巴上,強勢地讓我抬頭,直至撞進那情緒翻湧的眼底。


 


我不禁臉頰發燙,動作有些慌亂。


 


直接打掉他的手。


 


直呼他的大名,虛張聲勢道:「男女有別,江昱白你離我遠些!」


 


「呵!」


 


他更加得寸進尺,幾步向前。


 


將我徹底困在他與廊柱之間。


 


眼神深邃而熾熱,仿佛要將人徹底吞噬。


 


「謝知寧,你現在跟我說男女有別,是不是太晚了些?」


 


「什麼意思……」


 


灼熱的氣息噴灑在臉側,「謝知寧,我心悅於你。」


 


「你不能撩撥了我,又棄我於不顧。」聲音低啞委屈,「那樣於我也太不公了。」


 


我感到臉頰溫熱,有些暈乎乎。


 


「我哪有?」


 


「就有。」


 


他的眼眸中清晰倒映出我的模樣,

我的心如擂鼓,手腳都不知放在何處,愣了許久才慌忙逃走。


 


10


 


自那之後,無論我做什麼事情,都會控制不住地想到太子。


 


暗暗怪自己不爭氣。


 


又命門房小廝,若是太子登門,定要第一時間告訴我。


 


接連幾日,都沒有見他人影。


 


讓我不禁懷疑,那日是不是他故意演戲耍我。


 


丫鬟傳來消息:「小姐,東宮送來許多禮物,前廳都快被堆滿了。」


 


我連忙整理發髻,向前廳跑去。


 


卻沒有見到想象中的人。


 


整個前廳被堆得滿滿當當,唯有阿爹阿娘和一位女官。


 


女官將禮單遞給我。


 


「這些是太子殿下提前送給小姐的及笄禮。」


 


我茫然問道:「及笄禮?」


 


卻被告知邊關急報,

堪堪半月之內,連失三城。


 


遍地橫屍,血聚成河。


 


匈奴將我朝三位邊關大將的首級全部砍下,懸掛在城牆上示眾。為穩定民心,太子自請帶兵出徵,與邊關將士共存亡。


 


現下軍隊剛剛出城。


 


聽完,我的腦中一片混亂。


 


憑著本能策馬朝城外追去。


 


天邊壓著沉沉的鉛雲,軍隊列成長陣,甲胄在灰光下泛著冷硬的鐵色。


 


茫然之際。


 


一個身影逆著隊伍,勒著馬韁,行至我面前。


 


「你的及笄宴,我來不及參加,隻得先送及笄禮。」


 


我的眼眶酸脹得厲害。


 


「殿下送及笄禮過於豐厚,這是把半個東宮都送我了?」


 


太子垂下眼眸,看不清神色。


 


「就當給你添妝。」


 


那份禮單,

怎麼看也不像嫁妝。


 


倒是像聘禮。


 


我怔然開口:「添妝?你那日……」


 


還未說完,卻被他開口打斷:「我不記得了。」


 


一時相顧無言。


 


最終他打破沉默,再度開口。


 


「其實那日你提的三位,個個人品貴重,皆是良配。」


 


「這些年你家沒有媒人上門,恐怕還是顧及幼時上書房的戲言,我會派人一一處理。」


 


「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幹。」旌旗被風扯得呼呼作響。


 


「萬一我真的戰S……」


 


「澄清便好,不要平白連累我的名聲。」我賭氣道。


 


平日聽到我這般說,他定要同我鬧。


 


今日態度卻反常得很。


 


非但沒有生氣,

嘴角還勾起一抹釋然的笑意。


 


「確實如此。」


 


視線徹底變得模糊,我撇過頭不再看他。


 


軍鼓又響了,敲得人心頭悶。


 


狠話到嘴邊。


 


又吞了回去。


 


「那祝殿下凱旋。」


 


11


 


轉瞬已逾三年,粱書雪與郡南王世子魏桓的孩子周歲宴上,捷報入京,邊關戰亂已平,太子半月以後便會抵京。


 


那夫妻二人的眼神落在我身上。


 


遲疑片刻。


 


郡南王世子開口,「信中還特意提到了謝小姐。」


 


我靜靜地抱著懷裡的孩子,瞧著長得和粱書雪幼時一模一樣。


 


「看我整不S他。」


 


粱書雪噓聲,「看來太子回京還有一劫~」


 


「這不太好吧?」郡南王世子勸阻道。


 


粱書雪擰了一把郡南王世子的胳膊,「以前他在上書房怎麼『以權壓人』,你還記得嗎?」


 


「可罪魁禍首不是……」


 


郡南王世子的眼神瞥向我。


 


卻被梁書雪一眼瞪回,「你到底站哪邊?」


 


「我怎麼不知你和太子是一派的?」


 


12


 


太子入京那日。


 


便是郡南王世子率領一眾人馬出城相迎。


 


太子身披紅袍玄甲,墨發高束,戎裝沾染鮮血,卻依舊貴氣纖塵不染,天生的威壓。


 


幾番客套之後,他還是向郡南王世子打探。


 


「聽說謝知寧還未定親?」


 


郡南王世子點頭,「三年前承安侯有意與謝府議親,又遇侯府老夫人喜喪,便就此耽擱下來。」


 


「眼見三年守孝期到,

殿下正好趕上喜酒。」


 


話音剛落,太子陰惻惻看他一眼。


 


扯著韁繩的手指泛白。


 


身下的馬也跟著停下,「謝知寧為他白白耽誤三年!」


 


一股憤怒的氣息彌漫開來。


 


郡南王世子安慰道,「前些日子,謝小姐還送了一個香囊給慕世子。」


 


「人家二人情誼,我們外人不好置喙。」


 


太子神色冷峻,眉頭緊縮。


 


喃喃自語:「香囊?」


 


隨即面色又緩和起來。


 


「不過是一個香囊罷了,能算什麼情誼!」


 


太子幾次來謝府,都屢屢碰壁。


 


其實是我有意躲著他。


 


不是拉著阿爹在書房中談論朝中公務,就是陪著阿娘在庭院中闲逛。


 


要是府中無人作陪。


 


一個人也能在大廳喝一整天的茶。


 


聽著丫鬟稟報。


 


我也不是吝嗇之人。


 


「府中茶水管夠,莫要怠慢太子殿下。」


 


13


 


直到在郡南王府,再次撞見那人。


 


三年未見,眼前人輪廓愈發深邃,一襲暗紅勁裝勾勒出寬肩窄腰,金線滾邊襯得通身貴氣逼人。


 


一看便是仔細打扮過的。


 


「孤回京便聽說郡南王世子麟兒周歲的喜訊,今日總算找到機會來看看孩子。」


 


粱書雪抱著孩子,路過太子身邊。


 


「感勞殿下惦念,還真讓人受寵若驚。」


 


「空手來看啊?」


 


太子給粱書雪遞了一個眼色。


 


催促著她離開。


 


「出門太急,稍後我便讓人送到府上。」


 


粱書雪露出一個得逞的笑容,

也不多糾纏,抱著孩子便離開。


 


霎時之間。


 


隻剩我與太子兩人。


 


太子卻處處透露著不自在,揚起的笑容更是僵硬。


 


「回京的路途中,遇到許多稀奇的物件,我全都買下來想送給你。」


 


按照之前,我定會直接照單全收。


 


現在假意推脫,「殿下送的禮物貴重,我怕不好回禮。」


 


他回復得極為急切,對我的話很不贊同。


 


「你我之間說這個做什麼。」


 


「我何時指望過你回禮?」


 


見此,我也不再推辭。


 


「也是。」


 


「那殿下直接送我府上吧,便宜的我可不要!」


 


「那是自然。」


 


望向我的眼神盈滿寵溺。


 


一瞬間好像又回到從前,初秋的風夾帶著夏末臨了的燥意,

吹得樹葉沙沙作響,湖面微波輕蕩。


 


「我聽說你給承安侯世子送過一個香囊。」他試探問道。


 


「是啊。」


 


我點頭回答。


 


太子的動作停頓了片刻。


 


又不甘心地追問道:「你親手繡的?」


 


「前幾月我母親去廟中,正逢大雨,馬車車輪陷入泥坑中,慕承澤恰好路過,伸以援手相助。」


 


「正逢夏季多蛇蟲,便在香囊裡面裝了一些驅蟲的草藥送他,聊表感謝。」


 


至於香囊自然是廟中求得。


 


既然他誤會,我也刻意沒有解釋。


 


太子表情再也維持不住,抬手在眼前揮舞著根本不存在的蚊蟲。


 


手上的幾個紅痕也極為醒目。


 


卻不像蚊蟲叮咬的。


 


「聽說秋季的蚊蟲也挺多的。」


 


「哦?

」我作狀思索,「那我再送他一個?」


 


「那倒不必。」


 


太子又是一個緊急避險。


 


「孤最近感覺腰間空落落的。」


 


「看別人的腰間不是掛著玉佩,就是香囊,不覺有些羨慕。」


 


我裝作聽不懂他的暗示。


 


「殿下不是自小就不喜歡那些花裡胡哨的東西嗎?」


 


「孤這麼說過嗎?」


 


太子扯了扯嘴角。


 


眼中閃過一絲懊悔。


 


14


 


幾日再見,卻看到的是他穿著朝服,額頭帶傷。


 


阿爹發絲凌亂,渾身更是狼狽。


 


一番解釋之後,我才知曉朝堂大臣因為意見不合,直接持芴互毆。


 


原本木質笏板,挨幾下就還好。


 


但是有些缺德大臣。


 


將原本木質的笏板換成硬鐵。


 


簡直降維打擊。


 


而太子額頭上的傷,便是因為護著阿爹被人無意所傷。


 


我將藥酒敷在他的額頭上。


 


「今日很感謝殿下,在朝上護著我阿爹。」


 


阿爹為官幾十年,向來光明磊落、嫉惡如仇,恐怕樹立的政敵不少。


 


「謝大人是國之棟梁,孤這麼做也是應該的。」


 


接著又試探著開口。


 


「你不必送香囊給孤當謝禮。」


 


我沒有停下手中動作,接著包扎傷口。


 


「確實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