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還沒吃。」


「那我來接你。」


 


那一刻,我心裡湧上隱秘的雀躍。


 


以為他也想了很多,準備和我好好談談。


 


可直到這頓飯吃到尾聲,姜珣仍對那晚的爭吵隻字不提。


 


我終於忍不住,主動開口:


 


「關於那天晚上的事,我想了很多……」


 


我試圖把我的感受掰開揉碎了告訴他。


 


我想,隻要我足夠清晰、足夠「講理」,他就能理解我的情緒,體諒我的訴求。


 


可我越是條分縷析,他的臉色就越難看。


 


「方愫,你有完沒完?」


 


他打斷我,聲音裡滿是厭煩。


 


「好好吃頓飯,你非要在這兒喋喋不休地指責我?」


 


「看看你現在,跟個潑婦有什麼區別?」


 


我震驚地看著他。


 


我明明隻是在表達我的感受,可在他聽來,卻全是刺耳的指控。


 


他以前總說:「有什麼想法就直說,別讓我猜。」


 


可當我真的掏心掏肺說出來時,他的第一反應卻是反駁,是辯解,是證明「我沒錯,是你事兒多」。


 


「我不是指責你,我是想解決我們心裡的疙瘩……」我還在試圖解釋。


 


「疙瘩?」


 


他皺緊眉,露出一種被折磨的痛苦表情:


 


「方愫,隻要你不找事,我們就根本沒矛盾。每次吵架,不都是你先挑事的嗎?」


 


我一下子被問住了。


 


是啊,每次爭吵,似乎都源自我「不開心」。


 


難道……真的是我的問題?我不可以有這些情緒嗎?


 


爭論到最後,

他像是耗盡了最後一點耐心,揮了揮手:


 


「好了好了!你不就是想讓我認錯嗎?我錯了,我以後改,行了吧?現在能不能好好吃飯?」


 


按理說,我得到了想要的「道歉」。


 


可那語氣裡的不耐煩,像一根更細更深的刺,扎了進來。


 


仿佛我的委屈,是他不得不忍受的「作鬧」。


 


但我還是強迫自己相信:


 


沒關系,至少他願意改,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然而,現實很快給了我一記耳光。


 


僅僅兩天後。


 


我在姜珣的點贊列表裡,刷到了林妍可的一條狀態。


 


照片裡,她懷裡抱著一個制作精良的 Q 版人偶,美滋滋地炫耀:


 


【幸福就是,受委屈時,老板送了我一直想要的禮物!


 


【今後就算不開心,

也有老板的分身陪我啦!】


 


她對著鏡頭比耶,收獲了評論區一片誇贊。


 


有人問:


 


【這個人偶好精致,在哪裡買到的?】


 


林妍可得意回復:


 


【買不到哦,這是專屬定制,僅此一個啦!】


 


我當然知道,這個人偶僅此一個。


 


因為這是三年前,我為姜珣親手設計、親手制作的。


 


所有的材料,都由我悉心挑選。


 


在我送給姜珣的所有禮物中,這是最費時費力的一件。


 


他曾說,會永遠珍藏,日日觀賞。


 


如今,卻這樣輕易地送了別人。


 


5


 


憤怒、委屈、被背刺的痛感交織在一起,讓我手都在發抖。


 


我立刻給姜珣撥去視頻。


 


哪怕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我還是不S心,想聽他親口解釋。


 


視頻很快接通。


 


姜珣靠在辦公椅上,語氣尋常。


 


「怎麼了?有事?」


 


我盯著他,聲音發抖:


 


「我送你的那個玩偶呢?你不是說一直擺在你辦公桌上嗎?讓我看看。」


 


他明顯頓了一下,眼神飄開:


 


「……你說那個啊。前幾天就沒看見了,可能是掉地上,被保潔當垃圾收走了。」


 


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他在騙我。


 


他居然為了另一個女人,對我說出這麼拙劣的謊言。


 


「弄丟了?」


 


我聽見自己破碎的聲音質問,


 


「是弄丟了,還是被你送給了林妍可?姜珣,你看著我,再說一遍!」


 


謊言被當場戳穿,

他臉上的從容瞬間掛不住,迅速轉化成惱怒:


 


「不就是一個破玩偶嗎?你至於這麼斤斤計較?!」


 


「那不是破玩偶!」我哭得渾身發抖,「那是我親手做的!你答應過我會好好珍藏的!」


 


「我已經珍藏三年了!擺在我桌上看了三年,還不夠嗎?」


 


他提高了聲音,理直氣壯得可怕,「不就是一個擺件嗎?人家小姑娘開口想要,我怎麼拒絕?這點小事你也要鬧?」


 


「憑什麼不能拒絕?!那是我送你的禮物!你憑什麼要對她予取予求?她想要什麼你就給什麼,你跟她到底是什麼關系!」


 


「憑什麼?」


 


姜珣冷笑一聲,圖窮匕見:


 


「你還有臉問?還不是為了給你收拾爛攤子!


 


「那天晚上,人家好心送我,你像個瘋子一樣又吵又鬧,把人家小姑娘都弄哭了!


 


「為了安撫她的情緒,我才不得不把這個玩偶送給她賠罪。


 


「方愫,這都是你作出來的,你現在還有臉在這兒質問我?!」


 


我驚呆了。


 


我根本無法理解,一個人怎麼能狡辯到這種地步。


 


明明是他不懂拒絕,是他毫無邊界感,最後卻全成了我的錯。


 


這一刻,我感到一種徹骨的無力。


 


無論我怎麼學習溝通,怎麼剖析自己,怎麼把道理揉碎了講給他聽,一切都好像在原地打轉。


 


我們的關系,就是一個「我傷心,他證明我沒資格傷心」的S循環。


 


「姜珣,你混蛋!」


 


我的理智徹底崩盤,對著手機,歇斯底裡地咆哮,哭喊,質問。


 


而屏幕那頭,姜珣隻是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等我聲嘶力竭,

喘不上氣時,他才冷冷開口:


 


「你說完了嗎?」


 


「……」


 


「說完我掛了。」


 


「姜珣你——」


 


「嘟——」


 


通話被幹脆利落地切斷。


 


冰冷的忙音像一記重錘,砸碎了我最後一點支撐。


 


我瘋了似的重撥。


 


他掛斷。


 


再撥。


 


再掛。


 


機械的忙音一次比一次冷酷,像一雙無形的手,把我推入暗無天日的深淵。


 


我被這種冷暴力逼瘋了。


 


我一邊哭一邊打字,手抖得幾乎拿不穩手機。


 


我給他發了上千字的小作文,細數過往,痛陳委屈,最後重重地打下三個字:


 


【分手吧!


 


一小時後,手機亮起。


 


他隻回了一個字。


 


【好。】


 


6


 


我生了一場大病。


 


分手後的半個月,我瘦了十斤。


 


失眠,厭食,心悸,貧血……所有症狀一擁而上,最後因為爆發性心肌炎,被送進了醫院。


 


我躺在冰冷的病床上掛點滴,隻要一閉眼,就是和他在一起的五年。


 


那些滲透進生活點點滴滴的習慣,要硬生生剝離出去,痛得像凌遲。


 


有人懂那種感覺嗎?


 


就是你明明已經看清了一切,找到了答案,卻還是舍不得。


 


一邊內耗,一邊自愈。


 


一會兒想通,一會兒又想不通。


 


反反復復,患得患失,自我折磨。


 


理智和情感在腦子裡反復廝S,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朋友打來電話,聽出我聲音虛弱,問我在哪兒。


 


我說在醫院。


 


朋友又問:「姜珣呢?沒陪著你嗎?」


 


我沉默了許久,終於忍不住對著話筒痛哭出聲:


 


「我們……分手了。」


 


然而第二天。


 


姜珣就出現在我的病床前。


 


他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烏青。


 


就這麼靜靜地看著我,不說話。


 


這一刻,我竟可悲地想:他看到我這個樣子,會心疼嗎?會後悔嗎?


 


我竟然,想向他祈求一點憐憫,來證明我承受的痛苦並非毫無意義。


 


那些追妻火葬場的女主,也是這樣嗎?


 


姜珣走過來,什麼也沒說,隻是俯身握住我的手。


 


溫熱的觸感傳來的瞬間,

我原本築起的防線,轟然倒塌。


 


我意識到,我離不開他。


 


至少現在,我的身體離不開他。


 


我的心髒,我的胃,我每一寸叫囂著疼痛的神經,都像在依賴著某種藥物一樣依賴著他。


 


他俯身,輕輕地把我抱進懷裡,下巴抵在我的頭頂,聲音沙啞。


 


「愫愫,對不起。


 


「跟我回家,好嗎?」


 


我麻木地靠在他懷裡。


 


那顆因為分手而日夜絞痛的心髒,竟然真的在他的擁抱裡,奇跡般地舒緩了下來。


 


我知道,我們之間的問題一個都沒解決。


 


我也知道,這擁抱就像一劑嗎啡,隻能暫時麻痺痛苦。


 


可我太疼了。


 


為了活下去,為了讓我的身體好起來,我需要這劑嗎啡。


 


我閉上眼,

點了點頭。


 


我們就這樣,稀裡糊塗地復合了。


 


7


 


我們誰都沒再提及之前的爭吵。


 


在姜珣看來,隻要我不再提及,那些傷口就會自動愈合。


 


他舒舒服服地回到了「正軌」,甚至覺得我們的關系前所未有的「好」。


 


隻有我自己知道,那些裂痕從未消失。


 


我隻是不再試圖填平它們了。


 


因為經驗告訴我,每一次溝通的盡頭,都是我的崩潰和他的沉默。


 


最後又繞回原點,一切都是我「小題大做」。


 


既然如此,何必溝通?


 


我不再像從前那樣,執著地想要解決問題。


 


沒有意義。


 


我的身體確實好了起來,心悸消失,能吃得下飯,睡得著覺。


 


可我也變了。


 


我不再追問他晚歸的行程,不再檢查他與林妍可的聊天記錄。


 


甚至在他又一次因為林妍可的電話匆匆離開時,也隻是點點頭,說「好」。


 


我像一個靈魂出竅的觀眾,冷眼旁觀著我們這場乏味的對手戲。


 


看著他如何敷衍我,如何輕視我,如何在我最需要他的時候,轉身走向別人。


 


我甚至隱隱有些期待。


 


期待他下一次更過分的言行,把我對他的愛意消耗得更幹淨一點。


 


我恨自己這近乎自虐的清醒。


 


也恨自己無法像小說裡的大女主一樣,瀟灑地轉身離開。


 


我像被困在蛛網上的飛蛾,明明知道結局,卻隻能無力地掙扎。


 


直到姜珣發了那條「表揚帖」。


 


直到素不相識的網友蜂擁而來,順著@找到我空蕩蕩的主頁,

又從蛛絲馬跡裡,拼湊出一個連我自己都未曾看清的「我」。


 


私信和評論區塞滿了消息。


 


有人唏噓:【姐妹,這味兒太衝了,典型的脫敏式分手症狀啊。】


 


有人分享經歷:【我懂你!我也是這麼過來的,放不下就反復找他,看著他詆毀我、傷害我,直到徹底放下,毫無留戀。經歷過這一遭,分手後絕對不帶內耗的!】


 


有人給我發來長長的科普:【所謂『失望性情感隔離』,就是當個體在親密關系中屢次遭遇情感落差,就會形成保護性的冷漠與撤退,可能仍維持表面的交流,卻在內心悄然關閉了深層的共情通道,不要求、不期待、不失控,將自己抽離於情緒之外,有意識地切斷感受,隻為保留內心秩序的最後防線,是一種變相的自我保護。】


 


還有人一針見血:【姐妹,你這不是離不開他,你是在親手給自己『脫敏』。

直面那個糟糕的男人,把愛意耗盡,把南牆撞倒,直到精神上完全剝離。恭喜你,快成功了!】


 


看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我突然有種想哭的衝動。


 


原來,我不是離不開他。


 


原來,那些無法控制的妥協和回頭,都隻是身體在痛苦中的一種應激保護。


 


那一刻,我終於原諒了那個軟弱的自己。


 


也終於明白,我已經完成了這場漫長的脫敏訓練。


 


8


 


我一條條翻看著網友的留言,甚至忍不住點了幾個贊。


 


我開始認真評估:


 


現在可以離開他了嗎?


 


確保這次離開後,情緒不會反撲嗎?


 


就在這時,門開了。


 


姜珣回來了。


 


他見我專注地玩著手機,連個眼神都沒分給他。


 


有些不悅地輕咳了一聲。


 


我隻瞟了他一眼,沒作聲。


 


這種冷淡反而勾起了他的注意。


 


姜珣走過來,挨著我坐下。


 


語氣裡帶著一絲隱秘的興奮和試探:


 


「怎麼?生氣了?


 


「是不是因為今天我和妍可去談業務,沒陪你過紀念日,跟我鬧別扭?」


 


我愣了一下,茫然地抬頭:


 


「什麼紀念日?」


 


姜珣的臉瞬間沉了下來:


 


「你裝什麼傻?我們在一起六年的紀念日!你以前不是最看重這個嗎?」


 


我是真的忘了。


 


以前每到這天,我會提前一個月準備禮物,訂餐廳,甚至連那天穿什麼裙子都要糾結好久。


 


可今年,如果不是他提,我壓根想不起來這回事。


 


姜珣顯然不信,懷疑地盯著我:


 


「你少來這套。

我看你還在網上給那些評論點贊,不就是為了故意刺激我?


 


「方愫,我跟你在一起這麼多年,你那點小九九,我還能不懂?」


 


「轟」的一聲。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開了曾讓我困惑不已的迷障。


 


是啊。


 


他跟我在一起這麼多年。


 


我為什麼會難過,會生氣,我所有的雷點和軟肋,他一清二楚。


 


他懂,但他不在乎。


 


明知那是我的雷區,還要去踩;


 


明知我會痛苦,卻選擇漠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