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陳爍被放出來那天,陳剛開車去接他。


一路上,父子倆一句話都沒說。


 


回到家,門一關上,陳剛積壓了半個月的怒火,終於徹底爆發。


 


他解下皮帶,對著陳爍就是一頓劈頭蓋臉的猛抽。


 


「老子讓你去混社會!沒讓你去惹事!」


 


「老子半輩子的積蓄,全他媽給你擦屁股了!」


 


「你不是能打嗎?你不是講義氣嗎?你那幫兄弟呢?人呢!關鍵時候全跑了!就留你一個傻子在那頂罪!」


 


他用最強硬的方式,把他曾經推崇的「暴力」,原封不動地還給了自己的兒子。


 


從那以後,我們家就再也沒有安寧過。


 


陳剛似乎是想把他失敗的「狼性教育」扭轉回來。


 


但他用的,依舊是暴力。


 


陳爍稍有不聽話的地方,他就棍棒相加。


 


他堅信,隻要打得夠狠,就能把兒子打回「正途」。


 


然而,棍棒不僅沒能讓陳爍屈服,反而激起了他骨子裡更深的戾氣和叛逆。


 


父子倆的關系徹底變成了仇人。


 


家裡每天都充斥著爭吵、摔打和咒罵。


 


終於,在一個深夜,嫂子李梅哭著敲開了我的家門。


 


她臉上還帶著淚痕,頭發散亂,整個人憔悴得不成樣子。


 


「婧婧,你救救小爍吧……」


 


她抓住我的手,冰涼的手指抖得厲害。


 


「你哥他瘋了!他再這麼打下去,小爍的身體都要廢了!」


 


「昨天晚上,他拿起椅子就往小爍身上砸啊!」


 


我扶著她在沙發上坐下,給她倒了一杯溫水。


 


「嫂子,你想讓我怎麼救?

」我問。


 


「你不是專家嗎?你最有辦法了!」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幫小爍找個學校吧,讓他去上學!離開那群狐朋狗友,他肯定能變好的!」


 


我看著她充滿希冀的眼睛,心裡一片冰冷。


 


上一世,我也是這樣被她哀求。


 


然後我動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脈,找了一所管理嚴格的寄宿學校,親自去跟校長溝通,制定了一整套針對陳爍的幫扶計劃。


 


而現在……


 


「可以。」我點了點頭。


 


「上學是好事。不過,他這種情況,普通的公立學校肯定不會收了。」


 


「想上學,隻能去那些頂級的私立貴族學校。」


 


李梅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了下去。


 


「貴族學校……那得要多少錢啊?


 


「我倒是認識一所學校的校長,或許可以幫忙聯系一下。」


 


我故作沉吟,「不過價格確實不便宜,我聽說,一學期的學費就要二十萬。」


 


「二……二十萬?」李梅倒吸一口冷氣。


 


為了賠償那十幾萬,他們家已經把積蓄掏空,還欠了一屁股債。


 


一學期二十萬,對他們來說簡直是天方夜譚。


 


我把所有的利弊都擺在了她面前。


 


去,是一條看起來充滿希望,但實際上布滿荊棘的昂貴之路。


 


不去,就是留在家裡,繼續和他那個已經陷入癲狂的父親互相折磨。


 


我把選擇權,交給了她。


 


李梅呆坐了很久。


 


最後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抬起頭,通紅的眼睛裡閃著一絲瘋狂的光。


 


「去!」她說,「我們去借!就算是砸鍋賣鐵,也得讓他去!」


 


我低下頭,掩去嘴角那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5.


 


我哥和嫂子最終還是把錢湊了出來。


 


他們幾乎是跪著求遍了所有的親戚朋友,又通過一些見不得光的渠道借了高利貸。


 


總算是在開學前,把那二十萬的學費交上了。


 


陳爍入學那天,是我哥開車送他去的。


 


看著那所金碧輝煌,如同歐洲城堡一般的學校,陳剛的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他覺得,這二十萬花得值。


 


他的兒子,終於踏上了一條「上等人」的道路。


 


但他忘了,在過去那半年多的「狼性教育」和家庭暴力中,陳爍的性格已經變得越發乖張暴躁。


 


他像一隻渾身長滿了刺的刺蝟,

敏感、易怒,隨時準備攻擊每一個靠近他的人。


 


這樣一個他,被扔進一個完全陌生的、以財富和地位為標籤的圈子裡,結果可想而知。


 


貴族學校裡的孩子們,從衣食住行到眼界見識,都和他活在兩個世界。


 


他們看不起這個穿著廉價運動服、說話帶著粗鄙口音的「插班生」。


 


排擠和孤立,是意料之中的事。


 


開學不到一個星期,陳爍就找到了我的心理咨詢公司。


 


他一屁股坐在我對面的沙發上,滿臉憤懑地抱怨。


 


「姑姑,這學校裡的人都是神經病!他們看我的眼神就像看垃圾一樣!」


 


「今天我不過是打籃球的時候不小心撞了人一下,那家伙就指著我的鼻子罵,說我的髒衣服弄髒了他的限量版球衣!」


 


我一邊泡著茶,一邊耐心地聽著。


 


「那你怎麼做的?」我問。


 


「我還能怎麼做?我差點就一拳上去了!」


 


他惡狠狠地說,「要不是想到那二十萬的學費,我早把他打得滿地找牙了!」


 


「那幫孫子實在是太氣人了!我爸說了,人不能慫!別人欺負到頭上,就得幹回去!」


 


說著,他掏出手機,撥通了我哥的電話,還按了免提。


 


「爸,學校裡有人欺負我,怎麼辦?」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了我哥陳剛標志性的大嗓門。


 


「什麼?誰敢欺負我兒子?你告訴爸,是哪個兔崽子!」


 


「就是一個同學,家裡好像挺有錢的,特別囂張。」


 


「有錢怎麼了?有錢就了不起啊!」


 


陳剛在電話裡怒吼著,秉持著他那套從未改變的「狼性」理論。


 


「兒子,

你聽著!咱家雖然沒他們有錢,但骨氣不能丟!」


 


「他要是再敢惹你,你別退讓,給老子打回去!出了事,爸給你兜著!」


 


「知道了,爸。」


 


陳爍掛掉電話,臉上重新露出了那種熟悉的表情。


 


他似乎從父親的話裡,再次獲得了動用暴力的許可和勇氣。


 


他沒有注意到,在我辦公室那個不起眼的角落裡,一個微型的監控攝像頭,正閃爍著不易察覺的紅光,清晰地錄下了這一切。


 


包括他臉上的表情,和他父親在電話裡說的每一個字。


 


幾天後,我正在外地參加一個學術論壇,接到了嫂子李梅的電話。


 


她的聲音抖得比上一次還要厲害,帶著絕望的哭腔。


 


「婧婧……完了……全完了……小爍他……他把同學打成重傷了!


 


我掛掉電話,看著窗外晴朗的天空,平靜地喝完了杯中的咖啡。


 


我精心埋下的導火索,終於被點燃了。


 


這一次,爆炸的威力,足以將他們整個家都炸得粉身碎骨。


 


6.


 


陳爍這一次動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狠。


 


起因,依然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在食堂裡,那個曾經和他有過口角的富家子弟,端著餐盤從他身邊走過時,故意「不小心」將一勺油膩的湯汁灑在了他的校服上。


 


周圍響起了一陣壓抑的哄笑聲。


 


那個男孩輕蔑地瞥了他一眼,丟下一句:


 


「不好意思,手滑了。」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陳爍心中積壓已久的怒火和屈辱。


 


他猛地站起來,抓起手邊的餐盤,狠狠地砸在了那個男孩的頭上。


 


陶瓷的盤子碎裂,飯菜和鮮血混在一起,場面一片狼藉。


 


他還不解氣,衝上去對著倒地的男孩拳打腳踢。


 


直到被幾個衝上來的食堂工作人員SS拉開。


 


那個男孩被緊急送往醫院,診斷結果是。


 


顱骨線性骨折,伴有中度腦震蕩,左臂尺骨骨折。


 


我哥陳剛和嫂子李梅趕到醫院時,還想像以前處理大排檔事件那樣,想著道個歉,賠點錢,把事情壓下去。


 


畢竟,在他們看來,這不過是孩子間的打鬧,隻是下手重了點。


 


可他們這次面對的,不再是那個隻想息事寧人的小餐館老板。


 


被打男孩的父親,是本市有名的地產商,母親的娘家在政界也有著不淺的關系。


 


他們趕到醫院,看到躺在病床上,頭上纏滿繃帶的兒子,當場就發了火。


 


「賠錢?你覺得我們家缺你那點錢嗎?」


 


男孩的母親指著陳剛的鼻子,聲音尖利。


 


「我告訴你們!這件事沒完!我要讓你們的兒子,在監獄裡過一輩子!」


 


他們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直接選擇了報警。


 


並且動用了自己所有的關系和最好的律師團隊,堅持以「故意傷害罪」的最高量刑來起訴陳爍。


 


不把他弄進監獄,誓不罷休。


 


最致命的是,陳爍上個月剛過完他十八歲的生日。


 


他已經是一個成年人了。


 


再也沒有任何法律,可以成為他的保護傘。


 


事情的發展,比我想象的還要迅速和酷烈。


 


非富即貴的家長能量是驚人的。


 


他們不僅在法律上對陳爍窮追猛打,還把怒火延伸到了我哥和嫂子身上。


 


沒過幾天,我哥所在的設計公司就以「項目調整」為由,將他辭退了。


 


嫂子工作的超市,也找了個借口讓她「停薪留職」。


 


他們甚至找了一群人,每天去我哥家的小區門口,和我哥嫂之前的工作單位拉橫幅、堵門鬧事,搞得他們聲名狼藉,在本市幾乎無法立足。


 


原本就因為借高利貸而負債累累的家庭,現在連唯一的收入來源都斷了。


 


房貸、車貸、高利貸的催款單像雪片一樣飛來,家裡的門上被潑滿了紅色的油漆。


 


生活的壓力,和對兒子即將面臨牢獄之災的恐懼,像兩座大山,徹底壓垮了這對夫妻。


 


我哥肉眼可見地憔悴下去,短短半個月,頭發就白了一半。


 


他不再叫囂什麼「狼性教育」,整個人都蔫了下去,像一隻鬥敗的公雞。


 


法院的傳票很快就下來了。


 


他們找的法律援助律師看完案卷後,給出了一個絕望的結論。


 


人證物證俱在,傷害事實清楚,對方背景強硬,堅持不和解。


 


這場官司,幾乎沒有任何勝算。


 


唯一的轉機,就是想辦法湊到一筆巨額的賠償金。


 


拿出最大的誠意去祈求對方家長的原諒,看能不能獲得一份「諒解書」。


 


如果能拿到諒解書,或許,陳爍的刑期能從十年以上,降到三到五年。


 


「巨額賠償金是多少?」我哥聲音沙啞地問。


 


律師伸出了五根手指。


 


「五百萬?」嫂子李梅的聲音都在顫抖。


 


律師沉重地點了點頭:


 


「對方律師私下透露的底線,至少是這個數。而且,還不一定能成。」


 


五百萬。


 


這個數字,

徹底壓斷了他們所有的神經。


 


他們,終於走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7.


 


走投無路之下,我哥和嫂子,找到了我。


 


他們約我在一家咖啡館見面,那是我第一次在他們臉上看到如此卑微和討好的神情。


 


嫂子李梅一見到我,就想給我跪下,被我及時扶住了。


 


「婧婧,你得救救我們,救救小爍啊!」


 


她哭著說,「現在隻有你能幫我們了!」


 


我哥陳剛坐在對面,這個一向強硬的男人,此刻低著頭,兩鬢斑白,一夜之間仿佛老了十歲。


 


他抬起頭,布滿紅血絲的眼睛看著我,充滿了乞求。


 


「律師說了,隻要有五百萬,小爍就可能有一線機會。」


 


「你……你能不能先借給我們?

就當哥求你了!」


 


「這筆錢,我們以後做牛做馬都會還給你!讓小爍給你養老送終!」


 


養老送終?


 


我聽到這四個字,隻覺得無比諷刺。


 


上一世,我躺在病床上,最需要他的時候,他連籤個字都不敢。


 


這一世,他把我哥嫂逼到絕境,他們卻想用他來跟我談條件。


 


我端起咖啡,輕輕吹了吹熱氣,沒有立刻回答。


 


我的沉默,讓他們愈發焦躁。


 


「婧婧,你倒是說句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