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陳諫見我進來,非但不避,反而將李氏往懷中一帶,明目張膽地在我面前調情。
我安然落座,饒有興致地瞧著這出戲。
反倒是陳諫先繃不住了,推開李氏,整了整衣襟冷聲問:「何事?」
我將太夫人的話轉述於他。
他慢條斯理地擱下筆:「是我的意思。既然夫人不擅持家,不如將銀錢交我安排。」
我點頭:「老爺可還記得,您是有姨娘、有子女的人?區區一百兩,要養一院子人,您覺得夠嗎?」
「那是主母該思量的事。」他甚至輕笑一聲,「若夫人力有不逮,大可讓賢。」
原來母子聯手,便是想經濟制裁我。
我懶得再多費唇舌,轉身便去了公婆院裡,徑直跪倒在青石地上。
「兒媳愚鈍,
竟不知陳家已艱難至此,連妻兒用度都需克扣節儉。既如此,兒媳不敢再拖累陳家,請準兒媳下堂求去,全了陳家的體面。」
太夫人手中的茶盞「哐當」一聲落在青石磚上,碎瓷混著茶水四濺。
她萬萬沒料到,我竟會以這般決絕的方式反擊。
「你……你說什麼?」太夫人聲音發顫,一旁的公公也猛地站起身。
我依舊跪得筆直,垂眸清晰地道:「陳家既已艱難到需要克扣妻兒用度來維持體面,兒媳又怎敢再做累贅?不如自請下堂,全了陳家的清名,也全了兒媳的尊嚴。」
「胡鬧!」公公勃然變色,「顧陳兩家聯姻,豈是兒戲?」
「正因不是兒戲,兒媳才更不能讓陳家為難。」我抬頭,目光平靜地迎上他們驚怒的視線,「一百兩銀子要養活長房上下並諸位姨娘庶子女,
還要維持陳家的體面,實非易事。若因兒媳無能,致使子女衣著寒酸、姨娘怨懟,乃至外人非議陳家刻薄——那才是兒媳的罪過。」
我輕輕一句,將「刻薄」二字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
太夫人臉色一陣青白。
她比誰都清楚,若我真因「陳家養不起」而被逼下堂,整個陳家都將成為京城的笑柄。
詩書傳家的清譽,將蕩然無存。
「你……你先起來。」太夫人語氣軟了下來,「此事容後再議。」
「母親明鑑,」我依舊跪著,聲音卻愈發清晰,「並非兒媳不願容後,而是今日府中已有僕役議論,說長房份例驟減,怕是……支撐不了幾日了。流言如火,兒媳恐損及陳家聲譽,不得不早做決斷。」
我將「聲譽」二字輕輕吐出,
看著他們陡然僵住的神情。
——他們用體面規矩壓我,我便用這體面規矩,反將一軍。
最終,太夫人深吸一口氣,幾乎是咬著牙道:「是母親考慮不周。份例……仍按二百兩。你且安心打理便是。」
我這才緩緩起身,拂了拂裙擺,恭敬一禮:「兒媳遵命。定不負母親信任,必會讓所有人看到,我陳家長房……絕不失半點體面。」
轉身離去時,我聽見太夫人幾乎是頹然地跌坐回去的聲音。
10
回到扶風院,乳娘急匆匆迎上來,我淡然一笑:「通知下去,明日照常發放月錢。」
我目光掃過姨娘和孩子們,聲音平靜卻帶著力量:「這些時日,我與你們父親之間的種種,從未刻意瞞著你們。
若有心,自當明白——我爭的從不是一己私利,而是你們應得的體面與權益。」
秦姨娘率先拭淚,聲音哽咽:「夫人的恩情,妾身等都銘記於心。若非夫人籌謀,我們哪能有今日的安穩?」
周姨娘也連連稱是,說起先太太在世時雖不曾苛待,但她們終日提心吊膽,哪像如今這般從容自在。
孩子們更是真心實意地叩首。
年長的築哥兒鄭重道:「母親待我們至誠,兒子必不負母親期望。」
巧姐兒緊緊握住我的手,淚光閃爍:「從今往後,您就是我的娘親。」
我心中欣慰。
這半年來,我常帶他們走訪別府,讓他們親眼目睹失去母親庇護的孩子過的是何等日子。
京城之中,多的是苛待妾室、打壓庶子的主母。
沒有對比,
便不知好歹。
聰明人都該明白——與其巴結陳諫那般涼薄的父親,不如抱緊我這嫡母的大腿。
唯獨胡姨娘是個例外。
她仗著篇哥兒聰慧伶俐,頗得公婆歡心,便一心攀附陳諫。
殊不知六歲前的孩童哪個不惹人憐愛?
待那股機靈勁兒褪去,終究要回歸平凡。
胡氏生怕我奪了她兒子,讓他們母子離心,執意將篇哥兒養在身邊。
我從不強人所難,份例照給,卻不再如對其他孩子那般日日過問。
半年下來,篇哥兒與其他孩子的差距已然明顯——衣著言行皆透著小家子氣,畏縮膽怯,還帶著股嬌縱。
年終團圓宴上,策哥兒、築哥兒落落大方,連七歲的簡哥兒都活潑伶俐;唯獨不到四歲的篇哥兒,
在本該最討喜的年紀,卻因怯懦令人失望。
宴席間,長房的孩子們圍著我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秦周二位姨娘恭敬中透著親昵。
唯獨陳諫坐在主位,無人問津。
胡姨娘殷勤侍奉,可惜俏媚眼做給瞎子看。
她推著篇哥兒要陳諫抱,孩子在他懷中扭來扭去,目光早被窗外隱約的爆竹聲勾走。
「老爺帶孩子們去看煙花吧。」我淡聲開口。
「夫人不去?」陳諫抬眼看來。
我垂眸抿茶——現代煙花早已看膩,何必湊這熱鬧。
「本就是為孩子們準備的。」我放下茶盞,語氣疏淡,「老爺自便。」
人心向背,從來不是靠強求得來。
當你成為他們的底氣時,他們自會做出最明智的選擇。
……
我洗漱完畢,
發現陳諫竟還在屋內。
「老爺還有事?」我挑眉。
他神色有些不自然,半晌才道:「陳子平託我來問,素娟畢竟是他妻子,你將她拘在身邊三個月不讓團聚,於理不合。」
我不由輕笑。陳子平這忍功,果然得了陳諫真傳,竟能憋到除夕才發作。
「我何曾拘過素娟?是她自己不願回去。」我語氣平淡。
陳諫自是不信,連候在二門外的陳子平也跪了下來,聲聲懇求「夫妻團圓」。
我命人喚來素娟。
她正忙著年關的庫房清點,戴著遮灰的頭巾,一身簡樸。見到跪地的丈夫,她眉頭未動,徑直跪在我面前:
「奴婢不願回去。」
陳子平急了,眼巴巴望向我。
我垂眸抿茶:「不是我阻撓,是素娟認定——你並非她的良人。
」
「怎會不是?」陳子平爭辯,「我的月銀這幾個月可都交給了她!」
「難道不該交給她?」我放下茶盞,目光掃過他光鮮的衣袍,又落回素娟雖布衣卻整潔的打扮上,「她在你家時憔悴滄桑,如今卻精神煥發。你說,是你旺她,還是……克她?」
陳子平一時語塞,慌忙看向陳諫。
陳諫沉聲開口:「素娟畢竟是他的妻子。當年婚事還是你長姐親定,你如此作為,對得起你姐姐嗎?」
「我姐姐?」我冷笑一聲,「我姐姐定下婚事,是望她幸福。可陳子平,你又是如何待她的?動輒冷臉,逼她服軟,一步步將她打磨成你想要的『賢惠』模樣——」
我目光轉向陳諫,銳利如刀:
「這手段,倒是與你如出一轍。
」
陳子平連連磕頭,口稱「不敢」「冤枉」。
陳諫臉色鐵青:「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你這是在制造怨偶!」
我看向始終垂首的素娟,「素娟,你告訴他,這半年來,過得如何?」
素娟緩緩抬頭,第一次直視陳子平,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這半年來,是奴婢嫁人後……過得最像人的半年。」
她眼中蓄淚,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
「不必再看人臉色,不必擔心一句話不對就遭冷眼,不必夜夜猜忌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這樣的日子,奴婢……不想再過了。」
「S也不過。」
陳諫呼吸一窒。
我靜靜地看著他變得難看的臉色,
緩緩道:
「陳家有一個我姐姐那樣的悲劇,已經夠了。我絕不會讓素娟再走她的老路。」
「陳子平,你起來吧。今日我做主——」
「準你們分開別居。」
古人一般是不會輕易和離的,不管是為了孩子,還是為了名聲。
但夫妻分開別居,卻是可以的。
11
素娟終究沒有心軟,任憑陳子平如何哀求,始終不肯跟他回去。
陳子平跪在地上,不敢當面指責,隻能求助地望向陳諫。
陳諫攥緊拳頭,卻破天荒地沒有搬出規矩禮法來壓我。
他隻讓陳子平退下,又遣散了屋裡的下人。
待屋內隻剩我們二人,他沉默地坐在炕上,目光在我臉上遊移,神色復雜。
我安然品茶——既然他要繼續這場冷暴力,
我奉陪到底。
不愧是陳家精心栽培的嫡長子,對付我長姐那樣循規蹈矩的大家閨秀,他確實得心應手。
可惜我不是長姐。
我是從現代豪門家族中廝S出來的全職主婦——最擅長的就是在夾縫中爭取自己的權益。
一炷香後,他終於按捺不住,拂袖而去。
「恭送老爺。」我揚聲吩咐,「嬤嬤,關門。」
12
年關將至,各家都在忙碌。
大年初一太夫人要進宮朝賀,按例陳諫這個正四品官員的繼室,本該請封五品诰命。
但陳家無人提及,我也樂得清靜——省得大清早要去捧那些貴人的臭腳。
夜幕低垂時,陳家人從宮中歸來,個個面露疲色。
陳諫飲了酒,
雙頰泛紅,看我的眼神與往日不同。
我敷衍地侍奉了太夫人片刻,便與陳諫一同回到扶風院。
見他絲毫沒有離開的意思,禮服也未換下,我委婉提醒:「老爺這身朝服繁瑣,不如讓姨娘們來伺候更衣。」
我清楚地看見他咬了咬牙,卻按下怒氣:「不必,就在這兒換。」
說罷直直看向我。
我佯裝不解,隻喚丫鬟上前伺候。
他僵硬地張開雙臂,任由丫鬟褪下朝服。
可惜我這兒沒有他的衣物,他隻能穿著中衣坐在炕上。
我自顧自地淨手潔面,拆卸釵環。
他終於按捺不住:「今日我已向禮部為你請封诰命。」
我摘耳墜的手微微一頓,沒有接話。
他語氣陡然提高:「我為你請封诰命,你竟毫無表示?
」
「這不是老爺分內之事嗎?」我轉頭看他,「我替老爺管教子女、操持家務,讓老爺無後顧之憂,難道不該得這份體面?不過還是要謝過老爺,成婚半年多,總算想起該給妾身請封了。」
他沒料到我如此冷淡:「你不歡喜?」
「自然歡喜,多謝老爺。」我回以淺笑。
看在他主動請封的份上,我對丫鬟道:「伺候老爺洗漱。再去胡姨娘那兒取兩件老爺的常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