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止是他!」我打斷周辭的話,「從小到大,所有主動接近過我的男生,還有圍在我身邊的,被我所信任的朋友……」
「是不是,都是你……」
我顫抖著,向周辭討要一個真相。
周辭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低沉而坦誠:「是,我做過。」
他抬起眼,聲音發啞。
「但念念,你那時候還小,根本不知道。」
「你初中時認識的第一個朋友,她在背後泄露你的隱私,說你的壞話,而高中接近你的籃球隊長,他同時和幾個女生交往,品行不端……哥哥隻是,
不想讓你看到那些骯髒,不想讓你受到傷害。」
「…所以你就自作主張,替我篩選出現在我身邊的人?」
我聽著他的辯解,心裡一片冰涼,
「你口中那些所謂的傷害,本來就是成長中可能會經歷的,我可以自己判斷,自己承受!」
「但是我不可以!」
周辭的聲音裡帶著無盡的酸澀,
「我看著你長大,你難過一下,我都覺得心痛。我沒辦法……眼睜睜地看著你被傷害,哪怕隻是一種可能性都不行。」
「因為……我是哥哥啊。」
我看著他泛紅的眼圈,心口發軟。
猶豫了片刻,還是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
「好,這些……就算你都有你的理由。
那麼,定位器呢?」
「哥,你為什麼要在我的手機裡,裝那種東西?」
周辭先是一愣,隨後,眼中翻湧著巨大的痛楚,連身體都在發顫。
「…所以,白天你在車裡問我的那些,不是闲聊,而是試探,對嗎?」
他一步步朝我靠近,強忍許久的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就算沒有紀於川,就算沒有他對你說的那些話…….」
「……你心裡也已經不信任哥哥了,對嗎?」
我無法做出回應。
周辭深吸一口氣,用一種近乎心S的平靜,從玄關處的工具箱裡拿出一把錘子,輕輕放到我面前。
「如果你覺得哥哥是這樣不堪的人……」
他抬起淚眼,
目光破碎地看著我,
「你可以去找最專業的人來查,或者……你怕哥哥還會趁機做手腳,那就現在……親手砸了它。」
他的聲音顫抖得厲害。
「砸了它,哥哥會立刻帶你去買新的,你自己選,自己設置密碼,我絕對不碰,不看……這樣,」
他哽咽得幾乎說不下去,淚水流得更兇,
「你能不能……稍微安心一點?能不能……再給哥哥一點點信任?」
他這樣的卑微。
讓我開始懷疑,是不是我誤會了。
周辭一直重復強調,而我又一直會隨身攜帶的,隻有我的手機而已。
可是他的態度這麼坦蕩,
讓我想查就去查,顯然是篤定了手機沒有問題。
我驀然想起了那天看到的帖子。
……不,不對。
那個我會一直帶在身邊,寸步不離的不隻有手機。
我拿起了那把冰冷的錘子,在周辭驟然放大的瞳孔裡,狠狠砸向手機上系著的,被我珍視多年的小熊吊墜。
「哐啷!」
脆響聲中,小熊四分五裂。
有一個小小的東西,從小熊內部的隱秘空間裡,掉了出來,落在地板上,那是一個——
被砸得半爛的,微型監視器。
空氣瞬間凝固了。
預想中的辯解或者否認,都沒有發生。
靜謐之中,我聽到周辭笑了一聲。
我抬頭看向他,看見他臉上那可憐的神情早就消失的一幹二淨,
取而代之是,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贊賞的意味。
「……好聰明,這樣也騙不過你。」
周辭的眼睛還是湿漉漉的,可唇邊卻已經勾起一抹淺笑。
這種不加掩飾的,仿佛要撕下最後一層假面的笑容,令我不自覺打了個冷顫。
「都是哥哥不好。」
溫熱的手撫上我的臉頰,他依舊在自省,隻是懺悔的內容卻不太對勁。
「哥哥應該處理幹淨,不該讓你發現的。」
我望向他眼中黏稠的鬱色,聽見他說,
「原本,我想一輩子都扮演你的好哥哥。」
12
啊……被發現了。
周辭心底甚至詭異地升起一絲輕松。
這個他守了多年的定時炸彈,
終於還是炸開了。
記憶不受控制地翻湧。
他想起父母離世後,遊離於親戚間的自己,每個人都生怕攤上他這個麻煩,直到父母的舊友看不下去,主動收養了他,他這才來到許家,成了許念初的哥哥。
周辭心裡清楚,他不過是個不速之客,這裡沒有任何東西是自己的。
他隻能像個影子,小心翼翼地活著,不敢多吃一口飯,不敢大聲說一句話,生怕被再次拋棄。
直到某次午飯時,他那個名義上的妹妹突然把自己的剩飯倒進他的碗裡。
她得意洋洋,一副計謀得逞的樣子,命令他必須吃光。
周辭隻是看了她片刻,便明白了她的意圖。
許念初從一開始就不喜歡自己,這大概又是她挑釁他的把戲。
他心裡沒有屈辱,也沒有生氣。
隻是低著頭,
很珍惜地把碗裡的東西吃完了。
這是他來許家擁有的第一樣屬於自己的東西——
仿佛還殘留著妹妹的氣息,被他慢慢的,一點點咀嚼吞進肚子裡,融成他的血肉,再也無法割離。
可惜,這樣的「惡作劇」並沒有持續很長一段時間。
和他熟悉一些,知道他的遭遇後,妹妹也沒那麼討厭他了。
於是,他哄騙妹妹看了一部根本不屬於那個年齡層小孩看的科普動畫片。
會把許念初嚇進醫院實屬意外,不過,他的目的也得以達成。
他可以繼續享用妹妹的剩飯。
最開始,他以為這樣就夠了,可是不知道從哪個瞬間開始,他想要的東西變了質。
也許是妹妹對自己笑的時候,也許是妹妹抱著他喊哥哥的時候,也許是,
妹妹因為做噩夢,撒嬌鑽進他被窩裡的時候。
看著臂彎裡全然信任他的許念初,他不自覺在笑,唇齒間腦海裡,逐漸隻剩下一個念頭——
我的妹妹。
所有佔據妹妹注意的都讓他厭惡,無論是人還是東西。
所以他發自內心的在恨妹妹心愛的那隻玩偶熊,
回過神時,他已經掏空了玩偶熊的棉花,把它剪成破爛的碎布,丟進了垃圾桶裡。
妹妹哭得好傷心,他心髒抽搐的疼,卻又有一種扭曲的快意——
以後,妹妹就隻能抱著我睡覺了。
然後,他花了幾個好幾個月,親手復刻了一個小熊掛墜送給她,看著她破涕為笑,珍視地掛在手機上。
他成功了,用他親手制作的東西,替換掉了那個礙眼的舊物。
並且,在那小小的掛墜內部,他早已埋下了窺探她行蹤的眼睛。
隻有這樣,他才能確保她永遠在自己的視線範圍內,才能緩解那無處不在的、害怕失去的恐慌。
他以為自己能永遠掌控這一切,用溫柔和謊言編織一個安全的牢籠。
直到此刻,牢籠被她親手砸碎。
時間仿佛重新開始流動。
到了現在,隱瞞已經沒有意義了。
他扯了扯嘴角,用一種平淡到近乎殘忍的語氣講述那些被他深埋的過往。
「啪——!」
一記清脆的耳光,狠狠扇在他的臉上。
力道很重,臉頰瞬間一片火辣。
可周辭卻感覺不到疼痛,隻覺得心疼。
看著對面滿臉怒火的許念初,心裡隻是想著:
妹妹的手打得那麼用力,
肯定會很痛吧?
他果然是不正常。
許念初怒視著他,也不喊他哥哥了:「周辭……你做這些……到底是為了什麼?!」
為了什麼?
很久之前,也有人問過他這個問題。
妹妹的高中同桌林雪,在一次匯報完她的動向後,突然問了這個問題。
「學長,如果你是喜歡念初想和她談戀愛的話,其實可以……」
戀愛?
他從來沒想過要和許念初成為男女朋友關系。
畢竟談戀愛可能會分手。
結婚也可能會離婚。
兄妹啊,兄妹就很好。
不管發生什麼,不管發生再大的矛盾,
這層關系都能將他們牢牢鎖在一起。
周辭深吸口氣,不再逃避,第一次直面這扭曲、令人窒息的情感。
「因為……哥哥想永遠和你在一起。」
13
我被我哥囚禁了。
關在他給我買的房子裡。
他依舊履行著「哥哥」的職責。
打掃、做飯,隻是眼神總是追隨著我,帶著一種瀕S般的哀戚。
他站在我房門外,敲了敲門,喊我出去吃飯。
我躺在床上,當做沒聽見。
然後,他就把我反鎖的房門給撬了。
我說家裡工具箱怎麼這麼齊全,合著在這等著。
我把枕頭砸向他:「你現在演都不演了是吧。」
他不躲不避地任由抱枕砸向他,
「你一直沒聲音,哥哥隻是擔心你。
」
「哥哥?」我冷笑,
「周辭,你看看你,有半點當哥哥的樣子嗎。」
他瞳孔一顫,嘴唇翕動,想說什麼。
「我沒有你這樣的哥哥,也不承認你這個哥哥。」
我對周辭的態度回到了剛認識的時候,甚至比那時更加惡劣。
而不同的是,周辭已經無法像那時坦然接受。
這段時間他消瘦了很多,眼下更是有一圈淡淡的青色。
大門的鑰匙被他SS的藏了起來,我根本沒有出去的方法。
可盡管如此,每天晚上,他還是要守在我的房間門口。
像一條被拋棄的狗。
他掩耳盜鈴般把我關在這個房子裡,好像這樣就能維系我們的關系。
可是我和他都十分清楚,這種情況根本無法持續太久。
因為,
我父母就要回國了。
媽媽一見到我就把我抱住。
「念念,想不想媽媽?」
我在她懷裡點點頭,她觀察著我,
「看著瘦了點,是不是又把自己的飯給你哥吃了?」
周辭放完行李,從身後走出來,打了聲招呼。
「媽。」
媽媽看著周辭嚇了一跳。
「小辭,你……怎麼瘦成這樣?」
周辭看了我一眼,輕輕笑了笑,沒說話。
爸爸拍了拍他的肩膀,自然地說了幾句關心的話。
他們在旁邊聊公司上的事情,媽媽拉著我的手問我在這邊生活習不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