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額頭麻木了,心也麻木了。
顧承宇在一旁鼓掌,笑聲刺耳。
磕完最後一個頭,我抬起臉,對上顧瑾琛的目光。
他的視線落在我的脖子上,盯著那枚玉佛。
“這個玉佛不錯。”
5
他伸手拽住細鏈,“就用它來賠罪壓驚吧。”
“不行,”我聲音發顫,
“這是我父母去世前留給我的唯一遺物…”
顧瑾琛道:“就是因為太重要,才能顯示你的誠意。”
“你能編造兒子S亡騙我,我拿走你一個吊墜怎麼了?”
細鏈在他指間斷裂,
玉佛落入他掌心。
父親臨終前的笑容在眼前閃現。
“知遙,爸爸媽媽去了很遠的地方,這枚玉佛會保佑你…”
顧承宇接過玉佛,眼中滿是輕蔑。
他刻意扔在地上踩了兩腳。
玉佛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我不喜歡這個,太醜了!”
林曼茵佯裝責備:“承宇,不可以這樣…”
我爬向玉佛,膝蓋在地上摩擦,感覺不到疼。
玉佛裂成了兩半。
“知遙,這玉佛會保佑你一生平安喜樂…”父母留下的唯一祝福,碎了。
顧瑾琛平靜看著。
“既然承宇不喜歡,
那就再想辦法賠償他。”他的語氣像在施舍。
“你應該慶幸,這次算便宜你了。”
“顧瑾琛,我們離婚吧。”五個字,用盡了我最後一絲力氣。
“離婚?”他嘴角上揚,
“溫知遙,你以為這樣就能逼我就範?”
他大步走向靈堂,手指指向希言的遺照。
“先把這些喪葬道具收起來,別再演戲了。”
遺照摔在地上,玻璃碎裂。
七年的婚姻,他連我的悲傷都不信。
我低頭看著手中破碎的玉佛。
萬念俱灰。
心S了,連恨意也抽不出一絲。
從前為愛卑微,
為家忍耐,如今隻剩一具空殼。
“我會放棄所有財產,隻要你籤字!”
我語氣平靜地,從包裡拿出早已準備好的離婚協議。
“籤了字,從此我們兩不相欠!”
顧瑾琛被我的態度震驚了。
他惱羞成怒地抓過筆,籤下了名字。
“溫知遙,你會後悔的。”
我平靜地收起協議。看著這個曾經讓我心動的男人。
顧瑾琛,我最後再送你一份禮物。
我從包裡拿出希言的S亡證明,又掏出錄音筆。
顧瑾琛臉色微變:“你又在演哪一出?”
我按下播放鍵。
“顧教授,孩子情況危急,
需要立刻手術。”是張醫生的聲音。
“我這邊走不開,讓他等我回國親自做。”顧瑾琛冰冷的回應。
“可孩子可能等不及了…”
“我說了,沒我的允許,誰都不許動手術!”
錄音戛然而止。
我把S亡證明摔在顧瑾琛臉上。
“看清楚!希言S了!”
“在你陪著他們母子風流快活的時候!”
“在你親手阻止醫生救他的時候!”
“你這個S人兇手!”
顧瑾琛看到S亡證明上的公章,瞳孔驟縮。
他接住飄落的紙張,
手微微顫抖。
“這…這不可能…”他聲音嘶啞。
6
我轉身走向臥室,收拾起希言的遺物和自己的證件。
撥通了等待多時的電話。
“國際醫療援助組織嗎?我準備好了。”
“隨時可以出發。”
將希言最喜歡的小火車和他所有的照片裝進行李箱。
握緊行李箱,從顧瑾琛身邊擦肩而過。
踏出家門的那一刻,突然想起了希言最後對我說的話。
“媽媽,如果爸爸明天還是不來,我們就不要等他了好嗎?”
“我隻要媽媽就夠了。”
身後,
顧承宇興奮地跳上沙發:“叔叔,我可以睡希言的房間嗎?”
“他的玩具都歸我了?”
顧瑾琛這次並沒有答應,而是衝向醫院。
醫院走廊上,張醫生被他抓住領口摔在牆上。
“希言到底怎麼了?告訴我!”
張醫生眼中全是控訴:“顧教授,你終於想起來問了?”
“孩子在你阻止我救治後,心跳停止了整整三分鍾。”
“溫女士一個人料理了所有後事。”
顧瑾琛癱坐在地,臉上是不知所措的恐懼。
他像行屍走肉般調出希言病房的監控。
呼吸機的細微聲響。
兒子小小的胸膛起伏。
監護儀上的數字一點點跌落。
警報聲刺耳鳴響。
醫護人員衝進病房。
張醫生望向攝像頭,悲傷搖頭。
顧瑾琛眼前一黑,他踉跄衝回希言墓前,雙膝跪地,額頭重重磕在冰冷墓碑上。
“爸爸錯了!爸爸錯了!”
他撕扯衣領,扇自己耳光,鮮血從額頭流下。
“希言,爸爸來陪你過生日了…”
“爸爸帶了你想要的火車模型…”
他從口袋掏出精致玩具,手抖得幾乎拿不穩。
夜幕降臨,墓地管理員不得不將他強行帶離。
顧瑾琛開車到我們曾經的家,
大門緊鎖。
窗戶黑洞洞的,像希言凝視他的眼睛。
門鈴響了一百次,無人應答。
打開門鎖,走進房間
靈堂依然存在,檀香嫋嫋。
希言的遺照靜靜凝視著這個陌生的父親。
他的手顫抖了。第一次,他的眼中出現了恐懼。
客廳角落,希言的小書包還掛在原處。
全A成績單露出一角。
時間在這個家中靜止了。
唯獨希言,再也不會回來。
顧瑾琛像個入侵者。
他小心翼翼地推開希言的房門。
床上整齊擺放著小小的西裝。
領結一絲不苟地系好。
旁邊是一張卡片,歪歪扭扭的字跡寫著:“等爸爸回來給我過生日”。
顧瑾琛的指尖觸碰那件西裝,冰冷如S亡的觸感。
他打開家裡的監控系統,往前調了一個月。
影像中的希言正在客廳做作業。
他抬頭問我:“媽媽,爸爸什麼時候回來?”
我在廚房忙碌著,擠出一個笑容:“快了,爸爸說這次一定會回來陪你過生日。”
希言眼睛亮了起來:“真的嗎?那我要好好準備一下,我想讓爸爸看看我的成績單!”
顧瑾琛向前翻看更多記錄。
發現自己四年來回家不超過十次,每次不超過兩小時。
希言生日前一天的監控裡。
小男孩對我說:“媽媽,今年爸爸會來嗎?”
“他答應了啊,
一定會來的。”
我語氣輕快,眼神卻閃爍。
“我考了全年級第一名,爸爸會不會終於喜歡我一點點?”
希言的眼裡滿是期待,像一顆小星星,明亮又脆弱。
顧瑾琛痛苦地關掉監控。
他走向希言的書桌。
抽屜裡整齊擺放著希言歷年的相冊。
六本相冊,六年生日。
每一張合影都隻有我和希言,從未有他的身影。
第一年,希言剛滿周歲,小手抓著蛋糕,眼睛看向門口。
第二年,希言穿著小西裝,坐在門口臺階上等待。
第三年,他趴在窗戶上,直到深夜。
第四年,他不再看門,隻是低頭吃蛋糕。
第五年,相片裡的他已經不笑了。
最新的一本相冊是空白的,永遠填不滿了。
顧瑾琛顫抖著翻開希言的課桌抽屜。
一張報紙剪下的照片映入眼簾。
那是他在醫學會議上的照片。
背面稚嫩的字跡寫著:“我的爸爸很忙,他是個了不起的醫生。”
“雖然他從來不在我身邊,但我希望有一天能像他一樣厲害,這樣他就會喜歡我了。”
紙張起了毛邊,像是每天都要看一遍。
顧瑾琛跌坐在地上。冰冷的手指攥緊那張照片。
在醫院裡,熟悉的同事經過走廊,交談聲傳來。
7
“顧教授的兒子真可憐啊,聽說車禍當時出血量很大。”
“如果他當時放下國外的事務回來做手術,
孩子或許還有救。”
顧瑾琛的心髒像被撕裂。
“哎,顧教授真是佛心,為了嫂子和侄子,連親生兒子的生S都不顧。”
“上次醫院聚餐他不是說過嗎,'我這輩子欠林曼茵的,要用一輩子還'。”
“沒想到竟是用兒子的命來還。”
醫院緊急召開董事會,一致通過暫停顧瑾琛職務的決定。
“顧教授情緒失控,不適合繼續擔任外科主任。”
“建議進行心理評估後再視情況安排工作。”
他的工作室被貼上封條,所有手術被臨時調配。
媒體聞風而動,鋪天蓋地都是對他的質疑。
“顧教授在國外豪擲千萬為侄子買禮物,
自己親生兒子卻…”
“知名外科專家涉嫌失職,導致親子S亡…”
林曼茵還在不停地打電話,但她的聲音現在聽來如此刺耳。
“瑾琛,人S不能復生,你得向前看啊…”
“再說了,溫知遙總帶著希言刺激你,你才會…”
他掛斷電話,第一次看清了林曼茵的真面目。
那個他心心念念十幾年的女人,如此醜陋。
夜深了,他一個人坐在黑暗中,面前是希言的照片。
照片裡的小男孩笑得那麼燦爛,眼睛那麼像他。
顧瑾琛顫抖著手指撫上照片,嘴唇不停顫抖。
“希言…爸爸對不起你…”
我靠在戰區醫院狹窄的休息室裡。
洗幹淨手上的血跡。
幾十分鍾前,一名與希言年紀相仿的小男孩在我手術臺上失血過多。
我竭盡全力,沒能留住他的心跳。
恍惚間,希言蒼白的臉又浮現在眼前。
廣播裡軍方急促的指令聲驅散了我的回憶。
我必須趕去下一個傷員區。
遠處傳來炮火轟鳴,廢墟上升起黑色煙霧。
這是我離開國內的第三個月。
沒有顧瑾琛,沒有林曼茵。
遠離那個充滿背叛的世界。
走廊盡頭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
我以為是幻覺。
顧瑾琛怎麼會出現在這裡?他憔悴得不成樣子,眼底布滿血絲。
“知遙…”他聲音嘶啞,一步步向我走來。
我猛地後退,碰倒了身後的藥品推車。
“別靠近我!”我制止。
“我…我看到了監控…”他開口,“希言真的…走了…”
我冷笑。他終於信了?
“好啊,顧教授終於查證完畢了?你的親生兒子S了整整三個月,你現在才確認?”
他的臉瞬間慘白。顫抖著伸出手:“知遙,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不知道希言真的出車禍了?還是不知道他S前喊著爸爸?”
我的聲音像刀子。
他踉跄著靠近我:“醫生告訴我,
如果當時我回來做手術,希言有80%的生存率…”
該S的。即使知道真相,他還能如此平靜地陳述。
“所以呢?你要我說什麼?恭喜你終於擺脫了不喜歡的兒子,現在可以光明正大地疼愛顧承宇了?”
他猝然跪倒在地,眼淚滾落:
“知遙,我在希言書包裡找到了這個…”
他顫抖著拿出一個小小的筆記本。
我一眼認出。那是希言生前最珍貴的寶貝,他從不讓我碰。
我奪過筆記本。
映入眼簾的是歪歪扭扭的字跡:《爸爸生日禮物計劃》。
一月:攢零花錢給爸爸買領帶。
二月:學會爸爸最喜歡的鋼琴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