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多謝王爺。」我接過茶杯,低聲道謝。
「還叫我王爺?」他輕笑一聲,鳳眸裡漾開一圈溫柔的漣漪,「小時候,你可是追在我身後,一口一個「裴哥哥」地叫。」
往事被提起,我有些赧然,臉上微微發燙。
「都……都是小時候不懂事。」
「是嗎?」裴瑄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意有所指,「我倒覺得,你小時候比現在懂事多了,至少,選人的眼光沒有這般差……」
他的話似乎意有所指。
我心中一動,卻不知該如何接話,隻能沉默地喝茶。
車廂內一時陷入了安靜,隻有車輪滾動的聲音在耳邊回響。
過了許久,裴瑄才再次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易察的凝重。
「阿茹,你的「鎖魂咒」,解了?」
我握著茶杯的手猛地一抖,茶水灑出幾滴,燙在了手背上。
鎖魂咒三個字,像一聲驚雷在我腦中炸開。
「……那是什麼?」
裴瑄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
他隻是伸出手,輕輕握住我被燙到的手,用指腹溫柔地擦去上面的水漬。
他的目光落在我纖細的手腕上,那裡曾經有一點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紅痣。
而現在,那紅痣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抬起眼眸,漆黑的瞳孔裡映出我錯愕的臉,聲音低沉而肯定。
「鎖魂咒是南疆幾近失傳的一種咒術。」
「中咒者,會情系一人,若那人真心相待,則此咒無礙,反會助長姻緣。」
「可若那人三心二意,
心有旁騖,中咒者便會心血耗損,日漸衰弱,直至油盡燈枯……」
「你三年前便中了鎖魂咒,是沈憐月下的。」
5
「你說什麼?」
我不敢置信地看著裴瑄,懷疑自己聽錯了。
「我怎麼會中鎖魂咒?」
「而且,憐月她……她隻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怎麼可能會這種東西?」
在我的印象裡,沈憐月永遠是一副弱不禁風、楚楚可憐的模樣。
說句話都要喘三喘,走兩步路就要人扶。
她怎麼可能和如此陰毒的咒術扯上關系?
裴瑄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絲憐惜。
「阿茹,你被她那副外表騙了太久,你以為她真的是身體不好嗎?」
他松開我的手,
從馬車的一個暗格裡取出一份卷宗,遞給我。
「這是我查到的一些東西,你自己看吧。」
我顫抖著手接過卷宗,打開。
裡面的內容,讓我如墜冰窟。
卷宗裡詳細記載了沈憐月的生平。
她並非沈尚書的親生女兒,而是沈尚書早年外放南疆為官時收養的。
沈憐月的生母,其實是一個南疆巫醫。
那巫醫擅長各種旁門左道,尤其精通蠱毒咒術。
「鎖魂咒」,便是其獨門秘術之一。
沈憐月從小耳濡目染,早已將這套陰毒的本事學了個通透。
她對我下咒,目的再明顯不過。
三年前,沈家遭遇危機,沈修遠隻有娶到我才能得到將軍府的助力。
沈憐月自然要幫他,可她又怎麼能忍受自己的心上人娶別的女人為妻。
所以,她給下了「鎖魂咒」。
讓我「愛」上沈修遠,非他不嫁,助沈家渡過難關。
又偽裝體弱,博取沈修遠同情和憐惜,讓沈修遠在我和她之間搖擺不定,讓「鎖魂咒」時時刻刻發作,讓我痛不欲生。
她想要用這種方式,慢慢地折磨S我。
我看著卷宗上那些觸目驚心的文字,隻覺得渾身發冷。
原來,我這三年的痛苦,這三年的煎熬,全都是拜她所賜。
就連我對沈修遠的動心和非君不嫁,都是「鎖魂咒」催動的結果。
真是天大的諷刺。
我將卷宗合上,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眼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裴瑄,謝謝你。」我看著他,認真地說道,「謝謝為我做了這麼多。」
包括「鎖魂咒」在內,
關於沈憐月的那些陳年往事,哪裡是這麼好查的。
我很難想象,裴瑄是怎麼發現我的不對勁,然後一遍遍排查我身邊的人和事,最終發現鎖魂咒的存在,再鎖定沈憐月這個罪魁禍首。
這其中需要投入的人力物力精力,何其龐大。
「不必言謝。」他看著我,目光灼灼,「我隻恨自己,沒能早點回來。」
我搖了搖頭,「不晚。現在回來,剛剛好。」
馬車很快就到了將軍府。
父母見到我,又驚又喜。
看到我氣色紅潤,行動自如,再無半分病態,更是激動得熱淚盈眶。
「我的兒,你終於好了!」母親抱著我,泣不成聲。
父親則對著裴瑄,重重地行了一禮。
「多謝王爺送小女回來。」
「將軍言重了。
照顧阿茹,是我分內之事。」
裴瑄坦然地受了這一禮,說出的話卻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抬頭看向他,心中滿是疑惑。
分內之事?
這是什麼意思?
6
裴瑄並沒有在將軍府多做停留。
他與父親在書房密談了半個時辰,便告辭離開了。
他走後,父親將我叫到了書房。
「茹兒,你和安王殿下……」父親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們隻是舊時相識。」我答道。
父親嘆了口氣,從書桌的抽屜裡拿出一個精致的檀木盒子,推到我面前。
「你自己打開看看吧。」
我疑惑地打開盒子,裡面靜靜地躺著一塊龍鳳紋樣的玉佩。
「這是……」
「這是安王殿下剛才給我的。
」父親的聲音帶著一絲感慨,「他說,這是當年你親手送給他的信物。」
腦子「轟」的一聲,一段被我刻意遺忘的記憶,瞬間湧了上來。
那年我七歲,裴瑄十歲。
京城舉辦上元燈會,我貪玩與家人走散,在人群中被擠倒。
就在我以為自己要被踩踏而S時,是裴瑄,那個總被我追著喊「裴哥哥」的少年,奮不顧身地撲在我身上,用他瘦弱的脊背,為我撐起了一片小小的安全天地。
而他自己卻因此受了不小的傷。
我心中有愧,便將母親給我的玉佩,當作「謝禮」,送給了他。
我對他說:「裴哥哥,這個給你,都說救命之恩當以身相許,我把玉佩給你,以後你就拿著玉佩來娶我……」
年少時的戲言,我早已忘記,沒想到,
他竟一直記著。
「茹兒,」父親看著我,神情嚴肅,「安王殿下今日來,是向我提親的。」
我猛地抬起頭,「提親?可我……我與沈修遠還未和離。」
「和離書,沈家很快就會送來。」父親篤定地說道,「沈家做的那些醜事,安王都告訴我了,就算爹不動手,安王也不會輕易放過他們!」
「等著吧,沈尚書是個聰明人,他知道該怎麼選。」
果然,不出父親所料。
第二天一早,沈尚書便親自登門,送來了蓋著沈修遠印章的和離書,以及一份厚厚的「賠禮」。
姿態謙卑,言辭懇切,對沈憐月的所作所為供認不諱,隻求將軍府和安王殿下能高抬貴手,放沈家一條生路。
我看著那封和離書,心中沒有半分波瀾。
三年的情愛與折磨,
終於在這一刻,畫上了一個句號。
父親收下了和離書,卻將那份賠禮退了回去。
「沈尚書,你我兩家,從此再無瓜葛。至於安王殿下那邊,你們自去求情吧。」
打發走了沈尚書,父親將和離書交給我。
「茹兒,你自由了。」
我捏著那張薄薄的紙,隻覺得無比輕松。
從此以後,天高海闊,任我遨遊。
7
恢復自由身的第二天,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要去城外的青雲觀,親自去拜訪那位曾為我批命的道長。
我想問問他,他三年前是不是就看出我中了「鎖魂咒」,才用所謂的「情劫」來指點我,希望我早點勘破迷障。
父親不放心我一個人去,便讓青鋒陪著我。
馬車行至半山腰,卻被一輛橫在路中間的馬車擋住了去路。
一個熟悉的身影,從馬車上走了下來。
是沈修遠。
幾日不見,他憔悴了許多,下巴上長滿了青色的胡茬,一向整潔的衣衫也變得皺巴巴的,眼中布滿了紅血絲,像是多日未曾合眼。
他看到我,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不顧一切地衝了過來。
「倩茹!」
青鋒立刻拔劍,攔在他面前。
「滾開!」
沈修遠雙目赤紅,狀若瘋魔,「倩茹,你跟我回去!你不能和我和離!我不同意和離!」
我掀開車簾,冷冷地看著他。
「沈修遠,和離書上,白紙黑字,還蓋著你的印章,你還想抵賴嗎?」
「那不是我自願的!是裴瑄!是他逼我的!」他激動地辯解道,「倩茹,你別被他騙了!他就是想拆散我們!」
我簡直要被他這番言論氣笑了。
「拆散我們?沈修遠,你未免太高看你自己了!我和你之間,從頭到尾就是一場算計!」
「不!不是!我愛你啊!我對你是真心的!」
他固執地搖頭,眼神裡竟流露出一絲脆弱的乞求,「倩茹,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憐月……憐月她罪有應得,是她對不起你,你原諒我好不好?我們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
我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沈修遠,你妹妹給我下咒,要我愛上你嫁給你,用將軍府的勢力幫助你們沈家,偏偏得了便宜還賣乖,她故意引誘你,讓鎖魂咒頻繁發作,害我病了三年日日咳血,差點要了我的命!」
「可你呢,或許你不知道沈憐月做的好事,或許你對我確實有幾分真心,可你被她引誘是真,
對我三心二意也是真!甚至,你還毫不猶豫把我的救命藥給了她!現在,你讓我原諒你,和你重新開始?」
「你覺得,可能嗎?」
我的話,像一把把尖刀,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
他臉色慘白,嘴唇翕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放下車簾,不想再看他那張令人作嘔的臉。
「青鋒,我們繞路走。」
「是。」
馬車重新啟動,繞過那輛礙事的馬車,繼續向山上駛去。
沈修遠不甘心的嘶吼聲,被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傅倩茹!你站住!你是我妻子!你這輩子都別想離開我!」
我閉上眼,將那些噪聲隔絕在外。
沈修遠,你錯了。
從我知道真相那一刻起,你我之間,便隻剩下不S不休。
8
青雲觀坐落在山頂,清幽雅致。
我說明來意後,一個小道童將我引至後院的一間禪房。
禪房內,一位須發皆白的老道長,正盤膝坐在蒲團上,閉目養神。
他似乎早就料到我會來,聽到腳步聲,緩緩睜開了眼睛。
「傅施主,你終於來了。」
「道長,您知道我會來?」
「天機不可泄露。」他微微一笑,伸手示意我坐下,「施主今日前來,所為何事,貧道已然知曉。」
他從袖中取出一本泛黃的古籍,遞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