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昭明回答不出,不是因為欺瞞,而是因從未食用過。」
「明因險釁,夙遭閔兇。三歲時,雙親過世,唯剩祖母躬親撫養,十二歲之前,從不知粟米之外的滋味,伶仃長大,十四歲祖母過世,來探親的霍家阿姐留了一個月牙餅,方才知道安州的如意糕這般滋味。」
阿爹皺巴著臉看我。
我心虛低下頭。
霍邵繼續簡單說了求學路的艱難,螢囊映雪都是尋常事,他拼盡心力才有了些許成績。
我爹聽得眼眶發熱。
說到最後,我爹看著外面穿著錦袍抓著蝈蝈喜滋滋咧嘴的兄長,一腳走過去將阿兄踹倒在地。
「看看你!」
我連忙跑了。
得罪了霍邵,他定然記仇,爹爹看重他,
我惹不起便躲著他。
從此從另一側高院翻。
不過兩次,就被阿爹發現,禁了足。
直到後來我落水,病了一場,醒來他搬走了,我們再無交集。
這樣的交情,哪裡能靠得住?
靠人不如靠自己。
酥酥送來新信。
是裴信的。
我打開看了一眼。
他在信中質問我為何不告而別。
說都是他這兩年將我慣壞了。
我既然走了,就好好在家想想我們的未來!他的耐心有限,若是我想明白了,便寫一封回信同哭得快昏倒的沈山山道歉,此事就此作罷,他還是會如期來提親。
我隨手將信扔進炭爐。
在選秀之前,我必須如期嫁出去。
我很快搞來了寧安伯爵府的請帖,
前去玉清湯泉賞梅宴。
7
伯爵府的四姑娘魏映雪是我手帕交。
為我的事卯足了勁。
一口氣邀遍了魏家關系能組織的未婚京中俊秀。
我聽著她邀功,看著空落落的名單,沉默了一下。
「怎麼這樣少?」
「這樣還少?你知不知道,為了你的事,我求爹爹告奶奶,踩在一群狼中搶了這麼一點粥出來,現在能訂的都訂得差不多了!瞧瞧吧,今日來的路上,又少了兩人。」
剛好是最出挑的倆。
「可氣,我求阿兄請他們來,結果不知誰泄露了消息,半路竟被搶走兩個。」
本來不那麼慌。
聽著她喋喋不休,我又拿名單看。
寥寥幾人,記錄倒是極細,生平家族,科考名次,連俸祿都有。
——各有各的短處。
映雪得意:「這個比你矮了些,但是長得還不錯,這個長得醜,可是人老實,絕不會亂來……詳細吧,都是我阿兄找了門路幫忙。霍首輔又幫了兩句腔,讓御史臺和吏部都出了點力。」
霍邵?
我瞪大了眼睛。
映雪又說:「對了,他今日好像也來呢。你們兩家好像也有些交情,要不要見見?興許他給你介紹更好的!」
我又不是瘋了:「不見。」
外面婢女進來,低聲說了兩句。
映雪啊了一聲:「可他說要見你呢。說你阿爹帶話了,有話單獨和你說。」
呸,騙人。
我倆能有什麼話可以單獨說。
當初我追著裴信偷偷出城,遇見在城外出公差的霍邵。
他面色不豫,沒說上兩句我倆就吵起來。
他說我昏了頭,挑三揀四選了這麼個繡花枕頭,早晚後悔。
我說我樂意,他一個便宜親戚管那麼寬。
他說他要告訴我爹,我氣得一鞭刺抽在他馬屁股上,自己跑了。
後來隱隱聽說,他不擅騎馬,摔斷了一條腿。
我心裡愧疚,趁著冬日,和裴信一起學院冬狩時狩了一隻鹿一隻兔,送了兩個腿回去補償。
沒想到腿送到當晚就被原封不動退回來,還掛在我門口。
記著仇呢。
如今他位高權重,我惹不起還是躲躲吧。
這麼一想,我便起身,借口更衣準備從後門離開。
結果剛剛轉過抱廈,樹蔭薄雪中,差點撞上人。
8
霍邵看起來等了有一會。
鬥篷的毛峰上蓄著薄雪。
不像是路過,倒像是等人。
我低著頭敷衍行了個禮,順著牆想溜。
卻沒想到他先叫住了我。
「名單不滿意?」
「啊?」
「不合適,可以跟我說說,你喜歡什麼樣的?我幫二姑娘留意留意。」
「也不著急。」
「選秀的旨意下月就會發出,陛下花甲已過,倘若一日……按照我朝舊例,無子宮妃需要殉葬。」
「你別嚇我。」我抬頭。
他已走到我面前,一雙漆黑的眸子鎖著我。
怪了。
明明以前我從不怕他,怎麼這會子盡然有些心慌。
「那就拜託小叔叔。我先……」
「喜歡什麼樣的?
裴信那般吟詩作畫的?」
「……都行,我突然想起我家中還燉著給我的暖湯,再不回去喝就晚了。」
「那麼,我這句詩如何——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
「小叔叔!」我瞪大了眼睛。
他輕輕笑起來:「小叔叔?你明明知道,我根本不是你阿娘的遠親。」
「一個落魄的書生,拼勁一切來到京都,舉目無親,盤纏用盡,傷病纏身,被驅逐苟且,眼看已過不得當晚的宵禁。卻碰到翻牆出來女扮男裝的千金小姐,得了施舍的一塊碎銀子,僥幸得了一個活命的機會。
他想感謝那慷慨的小姐,跟在她後面,聽著她和同伴驕傲說自己故去的阿娘,當日來過這裡,當日去過那裡。
於是他撒了謊。
抓住了這唯一的機會,
求了一個棲身之所。」
我微微張大了嘴。
「他就像陰溝裡的老鼠,小心翼翼窺探另一個世界。那位小姐似乎討厭他,讓他絕望,他想難道是那些趕他出去的人說的窮酸味,還是他身份卑微。他在涼水中一次次衝洗,可他又分明看到,那位小姐並沒有門戶之見。後來,那位小姐愈發討厭他,甚至想要趕他出去。
他搞砸了,在那位小姐面前講了難堪的過往,卻讓小姐徹底厭惡。」
我愣住了:「並不是……」
霍邵忽然笑了笑:「我後來才知道,的確不是。可是等我知道,一切已經晚了。」
他眸色愈深。
「為什麼是裴信?為什麼會選他?」
我的臉發紅:「我們青梅竹馬,自小相識。」
他目光愈發幽暗:「既如此,
為何之前不喜歡他?我記得他送過你兩次珠釵,一次花梨木雕,你都並不在意。」
「你怎麼知道?」
不用他說,我就想明白了。
我別過頭:「你監視我!」
「那些東西被你隨手賞了婢女。」
他靠近一步。
「還沒告訴我,為什麼你選的是裴信?」
9
為什麼?
大概是因為那個吻。
那次,我落水在湖中,涼水浸透衣衫,四周漸漸靜謐。
四周鳥鳴水花聲漸模糊。
直到一隻手撈起了我,將我緊緊抱住,摔倒在花叢,又渡氣給我。
花香刺鼻,我迷迷糊糊仿佛在做夢,我喜歡那個氣息,喜歡這個人。
忍不住照著話本子說的那樣輕輕回應了一下。
然後。
……我第一次體會到什麼顫慄的酥軟,我努力想要睜開眼睛,卻昏了過去。
等我醒來,裴信正用鬥篷抱著我往回走。
「要不是我在,你小命都沒了。怎麼總想著往外跑?」
「阿娘的手札說,春日宴六郎坊,會有限定的春團,她說,那個小姑娘親自揉的,吃起來酸酸甜甜。」
「是嗎?外面灰大不幹淨,若是喜歡,我讓府裡廚子做些送來。」
話本子都說救命之恩當以身相許。
裴信自小同我一起,我本以為對他並沒有話本子說的那樣感覺。
可是這個吻告訴我,並不是。
我想我是愛他的。
隻可惜,後來和裴信在一起。
即使在滿是花燈的畫舫上,也再沒有那曾經恍惚中的色授神予一般的感覺。
雖然他熟稔,但是少了什麼。
我於是不喜歡親吻。
他漸漸越發不滿。
10
聽完我冠冕堂皇的救命之恩的報答。
霍邵抬了抬眼皮:「因為這個?那麼,如果我告訴你,那日救你的人是我呢?」
「是你?」我半個字都不信,「怎麼可能是你?那時候你不是馬上要秋闱?你怎麼證明?」
他低頭一下親了下來。
我瞬間一愣。
期初隻是唇瓣觸碰,帶著淡淡的清冽,漸漸變得炙熱。
我瞪大了眼睛。
……是曾經熟悉的感覺。
他閉上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一步靠近,再一步,我靠在了牆上,頭上貼著他的手。
鬥篷將我整個人裹在裡面,
彼此的呼吸交織。
在我腳再次發軟前。
他垂下頭,靠在我肩上,輕輕耳語:「現在信了嗎?」
11
我迷迷糊糊和他出了伯爵府。
他牽著我的手,帶著我走在剛剛落下初雪的街道上。
兩旁熱熱鬧鬧,花爆攤,花燈架,賣月份牌,賣小燈籠和雲肩的,還有縮在角落裡的小吃攤擠擠挨挨。
走到了最裡面的位置,是個年輕的婦人。
她前面一團綠油油的青團,裡面裹著蜜,有的裹著肉。
蒸在熱乎乎的蒸屜裡。
「林夫人以前喜歡吃月娘子阿娘做的,你試試。」
那婦人殷勤張羅。
「公子又來了。今年可還是各色都一份?」
她取出一隻眼熟花紋的食盒。
「所以,
每年送到書院的,不是阿兄……是你。」
每年送來的春筍,我愛吃的夏果,妥帖而恰到好處的應季美食。
份量不多不少,兩個人。
從無落款。
我隻以為是阿兄心軟怕我被欺負,還想著怎麼變得心細了。
原來是……他。
低垂的鉛雲下,他看著我的眼睛竟有了一分小心。
「阿竹,以後,你想去哪裡,我都帶你去。好不好?」
那張臉,近在咫尺,有種驚心動魄的俊美。
我盯著他漂亮的唇瓣。
我還有什麼話可以拒絕的呢。
12
回去的路上,又被親迷糊了三回。
跳下馬車走回家,站在蓮池旁吹了半個時辰冷風。
才終於消化了霍邵對我的蓄謀已久。
「可是……他怎麼那麼會?還兩年前就那麼會?難道真的是看書?可惡,同樣都是看書,為什麼我學得和他學得效果差別這樣大?」
阿兄經過。
「臉好紅?是不是發熱了?發熱還站在風口?!」
「我沒有。」
「還說沒有,你看你,臉這麼紅,唇也腫了,莫不是上火?阿兄說過了,叫你別擔心,我已又尋了一些合適人選!」
他話音剛落。
阿爹也回來了。
他喜滋滋:「妥了。」
「什麼妥了?」
阿爹摸了摸胡須:「剛剛在門口碰到霍邵老弟,他竟然親自來跑了一趟,說他有一個極好的人選,我聽了條件,竟然符合我們所有的篩選,
明日就會上門來讓你瞧。」
阿兄大喜:「好極了,我再順便將我要給妹妹看得人也帶來。」
我咽了口口水:「還是不要看了吧。」
阿爹、阿兄:「不行!婚姻大事,必須要選個靠譜的!」
13
第二日,霍邵精心打扮了一番前來。
阿兄的人都已到來,有的還帶了小禮物。
他們坐在水榭,看著不遠處孤身前來的霍邵。
阿兄:「怎麼沒帶人?難道小叔叔爽約了?」
阿爹擺手:「霍老弟做事,向來言出必行。他說有,必然有。」
阿兄:「哪裡還有人?」
我小聲:「他……也算人吧。」
14
霍邵七顧我家,終於消了我爹的氣。
阿兄倒是很歡喜,
從小叔叔變成了兄長。
腰杆頓時直了不少。
等到霍邵拿出下聘的婚貼,最上一份居然是聖旨。
阿爹沒話說了:「所以,當日你舍身救陛下,後來拒了陛下賜婚,反而求了一道旨意,竟然是求給未來妻子的诰命。」
霍邵垂頭。
「我自小孤苦,吃夠了無人護持的苦頭。總想著,萬一哪天我不在,至少阿竹,她還是有保障的。」
「呸呸呸。」阿兄和我齊齊呸了兩聲。
阿爹又露出那種恨鐵不成鋼的表情看著阿兄了。
便在這時,看到裴信的書童雪柏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