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直挺挺躺下。
行,喙貴人,明日入宮。
7.
入宮第一天,我按著規矩去向皇後請安。
跪在門外一盞茶時間,裡頭的姑姑才出來。
我知道,這就是所謂的下馬威。
「喙貴人,娘娘還未醒,你且在這多等等。」
我跪著,腹部和背部繃得筆直。
既然已經跪了,就趁機練練。
又過了一盞茶時間,姑姑又出來:「娘娘醒了,貴人,請進吧。」
背部的肌肉才剛剛感到熱乎,我虔誠道:「臣妾再跪一會兒。」
姑姑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轉身回去了。
約莫跪了兩個時辰,那姑姑來瞧了我三回。看我越跪越精神,整個人都有些懵。
直跪到皇帝下了朝,
看著我發笑:「喙貴人,怎第一日入宮便受了責罰?」
還未等我開口,一直在房內的皇後走出來,辯解:「皇上,臣妾並非有意苛待妹妹,是她……」
皇帝面上裹了層薄薄的冷笑:「皇後,喙貴人做了何事,你這般罰她?朕瞧她已跪了一頭的汗。」
嗯,我是出了些汗,現在渾身通透,舒適得很。
而且怎麼能怪皇後?我瞧了眼皇後,她小心翼翼打量皇帝的眼神,明顯平日裡就沒少被訓誡。
「皇上!」我緩緩起身,「是臣妾要跪,與娘娘無幹。」
皇後稍稍松了口氣。
皇上笑意更濃:「朕的意思是,你既瞧見她出了汗,怎不命人脫了她的外衣跪著?」
他怎麼知道我早就想脫了?
「多謝皇上。」
我將外衣脫了,
小心疊整齊放在膝前。
母親交代了要事事妥帖,她若瞧見我將衣服疊得整齊,一定誇我妥帖。
皇上沉默著看了我半晌,不耐煩道:「起身吧,跪在這像什麼樣子!」
哼,他以為我會像其他閨閣姑娘一般覺得羞憤難堪?
我如果知道羞,就好了……
「衣服穿上,留在此處用過午膳再回去吧。」皇上道。
也行。
我是餓了。
皇家連吃飯的規矩和家裡也不同,好好一桌子菜,兩人隻吃幾口就要撤。
「都留我碗裡,行嗎?」我開口。
不然,我吃不飽。
皇上瞥了我一眼,朝布菜的公公微微點頭。
我吃得極快,生怕落在他們後面,可皇上似是有意等我,有一搭沒一搭地吃著。
「喙貴人的食欲倒是令人羨慕。」皇後輕笑。
「嗯。」我點頭,「家裡粗茶淡飯,比不上宮裡這般豐富。」
皇後笑了下:「沈大人畢竟是朝廷重臣,怎麼在喙貴人口中日子竟還窘迫得很?」
我喝了口茶,放下筷子認真道:「爾俸爾祿,民脂民膏,父親自幼便教導我們每一塊銅板都要用在該用的地方。飯嘛,吃飽便好;衣嘛,穿暖即可。」
說罷,我覺得說得實在可憐,又補充道:「父親就是貪酌,在酒錢上絕不肯刻薄自己。」
然後拿起筷子繼續吃。
可十幾道菜,饒是我,也實在吃不完,最後望著那幾碟菜心疼得緊。
「剩下這些,臣妾可以帶回去下午吃嗎?」我巴巴地望向皇上。
他緩緩放下筷子,神情復雜,看我的眼神帶著些探究和戲謔:「隨你。
」
我歡天喜地抱著食盒,臨走還恭恭敬敬朝皇上和皇後磕了個頭。
直到回去,一直跟著我的小宮女翠柳才白著臉說:「貴人,今日您可闖了大禍了!」
大禍?
什麼大禍?
「剛才那些話,豈不是在說皇上和皇後娘娘奢靡浪費嗎!」
……
我將食盒輕輕放下:「隻要不是砍頭的事都不叫大事。」
翠柳嘆口氣:「貴人往後在宮中,怕是不太好過了。」
我擺手:「無妨。」
本來入宮,也沒想著要過好日子。
他隻要不砍我全家的腦袋,就成了。
8.
自那日後,皇上下了旨意,後宮餐食不可貪多浪費,若有吃不下的,都送到喙貴人處。
真是服了這個皇帝!
我是能吃,可也吃不下滿宮所有人的剩飯啊!
而且,誰喜歡吃不認識的人的剩飯!
我是來當貴人的,不是來當飯桶的……
而且我吃不完的怎麼辦?
我氣得繞著御花園跑了十幾圈,等我回去,翠柳苦著一張臉讓開身子,露出桌子上十來個食盒。
看來他是打定主意自今日起讓我吃不上一頓熱乎飯了。
「翠柳,去宮外給我弄幾頭豬進宮。」
翠柳呆住:「貴人,宮裡不能養豬……又髒又臭。」
我又問:「那狗呢?」
翠柳想了一會:「狗應是可以的。」
「那給我弄幾隻狗進來,大的,胃口好的。」
翠柳沉默了半晌:「貴人……大狗能行嗎?
咬人怎麼辦?」
「放心。我拉得住。」
隔了一日,幾個小公公拉了輛車來。
我滿懷希冀打開碩大的鐵籠,裡頭卻塞了兩隻小小的獅子狗。
「貴人,能入宮的就隻有這樣的狗了。」翠柳垂著頭低聲道。
還沒我膝蓋高的獅子狗,我從嘴巴裡漏一點給它就飽了,還指望它吃什麼剩飯……
「貴人……」
我嘆口氣:「送回去吧,我想想別的法子。」
「其實……」翠柳瞧了一眼房裡的食盒:「以往娘娘們剩下的餐食偶爾也會賞給我們這些下人,即便不賞給我們,最後也是喂了宮裡喂養的馬匹、獵犬。」
……
可惡,
明明有好的法子,為何都送來我這裡!
周景仁!
9.
我發現自己雖是貴人的身份,可似乎所有人都可以肆無忌憚地欺我。
也是,入宮這些日子,別提寵愛,皇上種種言行,明顯是厭極了我。
很快就要入冬,翠柳卻連新的棉被和棉衣都要不到,更別提炭火。
翠柳隻抱回了些被其他妃子淘汰下來的舊被子和舊衣服。
「他們說,既然貴人節儉,這些舊衣服、被子都是好好的,特意給貴人留著。」翠柳跟我學那個小公公的話。
「至於炭火,他們還說貴人一身正氣,哪用得著炭火取暖。」
我翻了翻,衣服和被子雖然有用過的痕跡,可確實沒什麼毛病。
「無妨,洗洗曬曬,能用。」
「可是貴人……」翠柳比我還要氣憤,
「去年我跟著孫常在,入了冬還能領幾套冬衣!」
我這才意識到,翠柳這是覺得跟著我受了委屈。
也是,都是來當值賺些銀錢,跟著我這個被皇上記恨的主子實在命苦。
「你去謀別的出路吧,我跟前也用不著什麼人伺候。」我道。
翠柳愣了下,旋即朝我磕了個頭:「多謝貴人成全。」
我將跟前的宮人都打發走了,隻剩下個瘸腿的小公公,名叫白菜,他跪在我跟前說自己無人會要,跟著我有口飯吃就行。
我問他腿怎麼回事。
他低著頭說是主子賞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帶著他去晨跑,他咧著嘴跟在我身後。
雖說跑得慢了一些,我跑三圈他踉跄一圈,可自始至終沒叫一聲。
我喜歡這種性子。
10.
冬至那日,下了一夜的雪。
我溜達到御花園堆雪人。
闲著也是闲著,我一口氣安排了三個大雪人。
一個男雪人,兩個女雪人。
然後站在那編故事給自己聽。
諸如青梅竹馬比不過一見鍾情,兩人偷情被正主瞧見之類,都是我小時候最愛的橋段。
講著講著,我紅了眼。
好多年沒看戲了,心裡寡得很啊。
「阮兒……我的好阮兒,本王可算見著你了!」
被一雙手環住,我條件反射弓腿,雙手鉗住對方手臂。
隨後用後腦勺重重砸向他的面部。
蹬地、扭胯,摔投。
好家伙,看戲多年,差點成為戲中人?
我看向倒在地上捂著鼻子直淌血的年輕人。
一身寶藍蟒袍,頭頂明晃晃的朝珠格外醒目。
景洪親王……
「你……你是誰!為什麼穿著阮兒的衣服?」
我已經惹了一個皇帝了,不想再惹一個親王。
我捂住臉飛快逃走。
阮兒,據我所知,後宮裡隻有一個女子名諱中帶了一個阮。
皇後,宋阮之。
看來這身舊衣是她的,真是沒想到,她竟還舍得將自己的舊衣賞給我。
興許,她是故意使絆子,想讓我穿著不合規制的衣裙被周景仁處置。
可我沒見到周景仁,竟遇到了周景洪。
嘖,這不是巧了嘛。
周景洪膽子不小,趁著今日冬至,皇帝設宴……
就這樣放過他,
我心裡不得勁。
「喙貴人這是要去何處?」
我正琢磨,皇後迎面走了過來。
「娘娘。」我腦子轉了轉:「臣妾剛才瞧見一身寶藍色的男子往那邊去了,也不知何人竟敢擅入後宮,正要去尋娘娘稟告此事。」
皇後摩挲手爐的動作頓了一下,聲音如常:「嗯,本宮知曉了,這便帶人前去查探。喙貴人,若無旁事,早些回去歇著吧。」
我低頭稱是。
目送她離去後,我去尋了一向和皇後不合的榮妃。
她昨日命人掌摑了白菜,他回來的時候臉腫得像個白饅頭。
見著榮妃後,我二話不說就呈上一節竹棍。
「榮妃娘娘,昨日妹妹跟前的奴才不懂事衝撞了您,今日妹妹特來討罰。」
榮妃用眼尾掃我一下:「妹妹這是何意?」
我垂下頭心虛地瞥向門外:「榮妃娘娘不必擔心皇後娘娘,
她此刻應是去御花園了,似乎是有今日宴席上的大人誤闖了後宮。娘娘盡管責罰便是……」
榮妃本垂著頭不感興趣,可她身後一個年長的姑姑突然俯下身貼在她耳邊嘀咕了兩句。
「那人穿的什麼?」榮妃轉了下镯子,挑眉問。
「藍色吧。」我小聲道。
榮妃起身,小手一拍桌子,登時來了精神。
「走,我們也去瞧瞧究竟是哪位大人闖了進來。」
我不徐不疾、不遠不近地跟著,壓抑著心底久違的衝動。
這次我已經夠小心了。
不論如何,總不能波及到我了吧。
偌大的御花園,又落了雪,榮妃繞了幾圈沒找到人。
憑借我小時捉人經驗,我指了指右邊的小路,那兒有一片竹林,隱蔽又少有人往來。
榮妃瞧我一眼,拐向竹林。
竹林深處,影影綽綽……
榮妃抬手,身旁的宮人止步,向四周緩緩散去,她隻身往深處走去。
我遠遠看著。
榮妃剛近前,一個人影迅速撲了過去。
我隻隱約聽到一聲輕呼,榮妃的身子就倒了下去。
榮妃危!
「快去請皇上。」我低聲吩咐旁邊候著的小公公。
他踉跄一下,從地上爬起來就跑。
我本來隻想看戲的,不想上前。
可我似乎低估了親王私通皇後的嚴重性,絕不似民間那般隻丟些臉面,這背後更牽扯了皇權……
那位親王不惜S人也要掩蓋的罪行。
我猶豫片刻,還是衝了上去。
在我面前偷人可以,要命是萬萬不行。
11.
周景仁趕到時,親王周景洪正被我擒在身下,皇後跌坐在一旁,隻會哭。
「沈敏,放開他。」
周景仁的聲音淡淡的,不惱不驚。
不過現在想起來叫我名字了?
我哼了一聲,站起身。
「都退下吧。」他又說。
……
行吧。
這熱鬧,不看也罷。
冷血如周景仁,榮妃頭上直淌血,他都沒有多看兩眼。
後宮這些鶯鶯燕燕,他到底對誰有幾分真心。
還是說他還對那個小宮娥念念不忘?
想到這,我打了個寒顫。
走到剛才堆的雪人前,我蹲下發呆。
這宮裡萬般富貴,可我想要的,卻沒有。
「喙貴人堆的雪人,實在有趣。」
周景仁來了,站在我身後,冷冷道:「不知喙貴人若變作雪人,是否也同樣有趣。」
我撲通跪下:「皇上若一心想臣妾S,隻需說一聲,臣妾去S就是了。不必總這樣戲弄。」
「S?」周景仁愣了一下,「誰說朕想讓你S。」
我開始歷數入宮來他所言所做,還有我所經歷的種種,甚至掀了自己身上的衣服給他看。
「今日冬至,我穿著別人的舊衣,吃別人剩的餃子,這日子也是過夠了。」
我越說越委屈,越說氣越足,最後甚至差點罵出來。
周景仁上下打量我一番,沉默半晌才道:「先回去吧。」
行,我回去。
他是皇帝,
抗旨不尊,要牽連父母。
想想就一股窩囊氣。
待回了寢殿,周景仁搓搓手:「這宮裡和外頭一般冷,怎麼不點個爐子。」
我沒好氣:「皇上沒瞧見我這宮裡隻有一個侍奉的公公嗎?別說炭火,就連熱乎飯都吃不上。」
也就是我底子好,換了別的娘娘,早病S了。
周景仁嘆口氣,將手攏在袖子裡坐在冷板凳上道:「那個小宮娥是個細作,朕本已快釣出她幕後主使。因為你她陰差陽錯被杖S,朕又多耗了將近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