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長姐盯著銀票眼都直了。


 


三姐直接伸手:「既說是姐妹情分,不如給你姐夫做本錢。他日若有造化,也是你的助力。」


 


我看著她半舊的衣衫,誠懇道:「可我家侯爺說過,男人飛黃騰達後頭件事便是納美妾。至於為他熬成黃臉婆的糟糠妻……誰還記得呀?」


 


滿桌寂靜。


 


姐妹們臉色青白交錯。


 


嫡母攥著銀票,長長嘆了口氣。


 


皎月事後在我耳邊低語:「最後那句話,不但通透,還功德無量啊。」


 


我擺擺手,見多了男人的德性,能不通透嗎?


 


……


 


今日去曹家吃席。


 


段淵讓我帶六歲以上的孩子們一同前往。


 


馬車裡,六個孩子大眼瞪小眼。


 


我清了清嗓子:「出門在外,咱們互相配合。」


 


「人前你們對我恭敬,我也給你們體面。往後想宴請小伙伴,我幫你們周全——要人手給人手,要排場給排場。」


 


八歲的茵姐兒眼睛一亮:「當真?我想請小姐妹來家裡玩!」


 


「成交。隻要你今日乖乖跟緊我。」


 


六個孩子,最大的蓉姐兒也不過十一歲。


 


帶出門若是出了岔子,我的好日子也算到頭了。


 


利益交換最實在:你們給我面子,我給你們裡子。


 


連蓉姐兒都咬了咬唇:「我下月也想請姐妹小聚……你不許扯後腿。」


 


我看著她:「隻要你今日管住嘴。」


 


曹家宴席上,孩子們果然給足我面子。


 


一個個站在我身後,

規矩周全,惹得周圍一片驚嘆:「侯夫人真是好本事,把繼子女教得這般恭敬。」


 


我接過蓉姐兒遞來的茶,微微一笑:「是侯府家教好,我不過沾光。」


 


運氣「不錯」,與長姐的婆婆方夫人同桌。


 


這位四品诰命自詡清流,眼角都不掃我,隻與旁人陰陽:「有些人為了攀高枝,連家族清名都不顧了。哪像我們方家,窮是窮些,骨頭卻是硬的。」


 


長姐在她身邊忙得團團轉——夾菜、擦手、剝蝦,甚至蹲下身替她穿鞋。


 


周圍人誇方太太「好福氣」,長姐竟與有榮焉。


 


方太太卻仍嫌不足,不時冷聲斥責。


 


我放下筷子:「方周兩家結的是兩姓之好,怎麼瞧著像丫鬟服侍主子?」


 


方太太臉一沉:「你懂什麼?媳婦服侍婆婆,天經地義!


 


「是麼?」我轉向長姐,「方太太當年也這樣服侍她婆婆?方家的姑奶奶們,在婆家也這般?」


 


桌上瞬間安靜。


 


方家一位出嫁的姑奶奶正坐在對面,聞言心虛地垂下頭。


 


我笑了:「哦——原來隻有我長姐『天經地義』。方太太,您這清流人家的規矩,還真是……別致。」


 


方太太臉色漲紅,卻不敢再辯。


 


大姐驚慌失措,大聲喝斥我:「四妹妹,你怎能這樣說我婆婆?」


 


我沉聲道:「大姐姐,你是方家的媳婦,同樣是方家的女兒。方周兩家結的是秦晉之好,不是讓你在婆家當卑微的丫鬟。」


 


我看著方太太,提高聲音:「方家是缺丫鬟使嗎?竟然把明媒正娶的媳婦當丫鬟使喚,當著外人的面也是動輒喝斥。

這要是在家,還不知要如何磋磨我姐姐呢。方太太,你們方家不是自詡清流嗎?清流之家,就是這般磋磨媳婦的?」


 


我暗中捏了捏蓉姐作的手腕:祖宗,給點力啊!


 


這丫頭平時高傲,關鍵時刻,是真給力,馬上震驚開口:「天啊,這就是清流人家的規矩?太可怕了。」


 


方太太氣了個仰倒。


 


偏偏曹家席上,也有看她不順眼的太太,逮著她一通諷刺。


 


回府馬車上,皎月憋著笑給我捶腿:「您今日可把那老婆子懟舒服了。」


 


我閉目養神:「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大姐被揉搓。」


 


「可您就不怕得罪方家?」


 


「得罪?」我睜眼,「她敢當著我的面糟踐周家女兒,我還給她留臉?再說——」我指了指後頭那輛馬車,「今日孩子們配合得好,

侯爺那兒,我可有得交代。」


 


果然,當晚段淵聽完事情始末,竟低笑出聲:「你倒是會借力打力。」


 


我低眉順目地給他捏肩捶腿,順便給他說了與孩子定下的協議。


 


他挑了挑眉:「難怪他們今天如此聽話,果然還是夫人有辦法。」


 


大抵是心情不錯,他丟給我一盒東珠:「賞你的。下回……照舊。」


 


我喜茲茲地收下,但新的隱憂又上來了。


 


雖然當眾懟了方夫人,但以方太太的德性,估計會遷怒大姐。


 


而以大姐的德性,估計不會感激我,反而恨我給她添亂。


 


我把自己的擔憂對段淵說了。


 


段淵聽罷,指尖在案幾上輕叩兩記。


 


「清流人家,最重兩樣:臉面,前程。」


 


他略一思忖,

道:「明日,你拿侯府的帖子,請太醫去方家——就說你大姐在曹家宴席上面色不佳,你憂心她身子,特請太醫去請個平安脈。」


 


他唇角微勾:「太醫一到,方家敢攔?診脈時,太醫自會看出端倪。屆時無論診出什麼,方家『苛待兒媳致其病弱』的名聲,可就坐實了。」


 


我遲疑:「可這樣一來,大姐在方家日後……」


 


「放心。」段淵接過皎月遞來的茶,「太醫診完,你嫡母正好上門接人。若方家聰明,自會順水推舟,讓你大姐回娘家將養。若他們蠢到硬攔——」


 


他笑了笑:「我便親自遞張帖子給都察院的劉御史。他最喜參劾『品行不端、內帷不修』的清流。」


 


我眼睛一亮。


 


「等大姐回了娘家,

你多去探望,帶著侯府的藥材補品,陣仗不妨大些。」他慢條斯理道,「外人見了,隻會說方家刻薄,周家仁厚,侯府眷顧親戚。至於方太太……」


 


「她但凡還要臉,等你大姐回去時,明面上絕不敢再放肆。至於暗地裡——」段淵將茶盞輕輕一擱,「那就看你大姐自己了。路,總要她自己走。」


 


我聽得連連點頭,忽然發現,這張略顯黝黑,強硬又冷酷的男人,是那麼的墩厚順眼。


 


我捧著他的臉,左右開弓親了一記。


 


「侯爺這招,又雅又狠,學到了。」


 


皎月說過:男人通常骨子裡都有種「被需要」的英雄主義,此時,把他當成英雄來感激就完了。


 


段淵果然高興,捏著我的下巴,啃著我的唇:「你的感激就這?」


 


我先是茫然,

然後把眼睛一閉,難得主動了一回。


 


……


 


次日,我腰酸背痛地醒來,蓉姐兒和茵姐兒來我這兒請安,順帶讓我兌現諾言。


 


我大手一揮:「昨晚已與侯爺提過了,侯爺頗為支持,已經交代下去了,你們盡管給小姐妹們下帖子便是了。其他的,都你們自己安排。有不懂的,再來問我。」


 


我才不會親力親為呢,做得好,你是應該的。


 


沒能做好,就是居心叵測。


 


還不如讓她們自己實操,美其名曰:鍛煉她的們的交際能力,與組織能力。


 


真要是辦砸了,我再去補救,還能得一句好。


 


蓉姐兒和茵姐兒各自辦了場聚會,也不知是她們確實有組織能力,還是侯府管事能幹,還真讓她們辦起來了。


 


我也信守諾言,

也就露了下面,然後全權交給她們去辦,期間派人送了兩次時令瓜果點心過去。


 


然後,我的賢名莫名就宣揚了出去。


 


孩子們也在小姐妹們面前得了臉,沒有傳說的「被繼母磋磨」,反而被繼母照顧得面面俱到,面子裡子都有了,對我多了幾分敬重。


 


蓉姐兒與我合作愉快,向我請安時,總算沒再尖酸刻薄。


 


至於大姐,段淵的主意果然湊效。


 


先是太醫親自上門,緊接著大姐便被嫡母接回娘家,隨後我攜各種藥材補品回娘家看望「被婆家磋磨得抑鬱成疾」的長姐,方夫人名聲算是臭大街了。


 


最後,大姐在娘家過了半個月舒坦日子,方家人不得不親自上門接人,並說盡好話。


 


從那以後,大姐對我就客氣起來。


 


9


 


舒心的日子過得就是那麼快,

眨眼間,我懷孕了。


 


懷孕的消息傳開,補品和美人同時湧進侯府。


 


段淵沒多大反應,隻吩咐下人好生照顧,轉身就去了姨娘屋裡。


 


沒過兩日,外書房又多了個俏丫鬟。


 


皎月一邊給我攪燕窩粥,一邊咬耳朵:「侯爺嫌生育過的婦人……松了,少了滋味。」


 


我心裡一緊:「那我生完豈不是要失寵?」


 


「人生哪有十全十美?」她遞過粥碗,「有孩子傍身,就算失寵,您還是侯夫人。隻要不作妖,富貴日子照舊。」


 


她對我說,懷孕是福利也是風險——子嗣傍身是福利,但懷孕後金主轉移視線,便是風險。


 


但咱們心態一定要穩。


 


不然,這日子就沒辦法子過了。


 


也是。


 


段淵雖重欲薄情,但對後院女人向來大方。


 


不作S的,都能安穩度日;作妖的,墳頭草早三尺高了。


 


……


 


孕中段淵果然沒再碰我。


 


外頭人見狀,補品和美人送得更勤。


 


定遠侯府送了厚禮,朱氏娘家也派了掌家太太來,話裡話外求我照拂朱氏所出的孩子。


 


我滴水不漏:「侯爺對孩子們一視同仁,自有主張。」


 


讓人把朱氏所出的宣哥兒叫來,讓朱家人親眼瞧到他們的外孫沒有被N待,沒有被短吃穿,自然就放心了。


 


最棘手的是李氏娘家。


 


趁著寅哥兒染風寒,李家女眷上門就鬧,說我有了親骨肉就作踐前頭孩子,要遭天打雷劈。


 


比起定遠侯府,我更厭煩這李家——堂堂三品官眷,

偏學市井潑婦那套呼天搶地。


 


我聽著她們哭嚎,慢悠悠喝了半盞茶,把茶盞砸在李家夫人腳邊。


 


「鬧夠了?」我挑眉,「你們李家門風倒好,養出個被休棄還拖S原配孩子的女兒。自己不知反省,倒有臉來我這兒撒潑?」


 


對付胡攪蠻纏型對手,最佳策略是掀桌:你撒潑,我直接捅你老底。


 


李家夫人臉色驟變。


 


我繼續道:「當年李氏做的那些腌臜事,侯爺沒趕盡S絕已是仁慈。如今寅哥兒生病,太醫、府醫輪番看著,你們倒會挑時候——怎麼,看我懷孕了眼紅,想再送個李家女進來?」


 


冤枉你的人,比任何人都知道你是被冤枉的。


 


與其自辯,還不如倒打一耙,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你、你血口噴人!」


 


「是不是血口,

咱們不妨說道說道。」我看向皎月,「去請侯爺過來,再把當年李氏那樁公案的卷宗取來。正好讓京兆尹的人也聽聽,三品大員的家眷是如何誣陷侯府主母的。」


 


李家眾人瞬間慌了。


 


最後灰溜溜走時,我補了句:「慢走不送。往後李家的人,不必放進來了。」


 


當晚段淵過來,聽皎月繪聲繪色講完,竟笑出聲。


 


「你怎麼那麼愛砸茶盞?」


 


我臉上訕訕:「我一向覺得,砸茶盞能提升我的氣勢。」


 


茶盞要砸得準、砸得響,但別真砸到人——咱們是文明人。


 


他撲嗤一聲笑,丟給我一盒翡翠,「賞你砸杯子的膽氣。」


 


……


 


次日,蓉姐兒請安後沒走,上下打量我,語氣幸災樂禍:「我還以為你多特別呢——爹爹又新納了一位姨娘,

外院還有兩名美婢。」


 


我放下茶盞,沉聲道:「你是侯府嫡長女,將來也要做正室主母。記住:結兩姓之好,靠的是名分與立身持正,不是男人那點寵愛。」


 


她愣了愣。


 


我難得端出嫡母架勢:「隻有妾室才指望男人垂憐。咱們做正妻的,男人的寵愛是錦上添花,從來不是雪中送炭。」


 


蓉姐兒不服:「可若男人不給臉,正妻又如何坐得穩?」


 


「你爹是不來我房裡了,」我語氣平淡,「但內宅權柄在我手中,銀錢任我支取,他未曾寵妾滅妻。我來做的是侯夫人,不是爭寵的姬妾。」


 


她張了張嘴:「爹爹從前待你好,如今冷落,你真不難過?」


 


我輕笑,「你爹什麼性子,你比我清楚。我何必自尋煩惱,去求那點可笑的情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