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書生跟著我們回到家,放下面袋,對著婉兒一揖:「多謝姑娘相助,日後定會再來感謝。」


「無妨。你若是遇到了難處,可以留在我家住些日子,等到快開考時再去京城,能節省些開銷。」


 


「我家有個也在念書的弟弟,你住在我家並不會不方便。」


 


婉兒拉過我,我也使勁點頭:「我爹娘都聽我姐姐的,你盡管放心。」


 


書生眼尾一紅,對著我倆又是深深一揖。


 


書生姓黃,名慷。


 


黃慷所帶衣物和文房用具都是上品,卻隻有數十枚銅板。


 


婉兒與我並不多言,日日好生相待,黃慷與趙勝的吃食無異。


 


幾日後黃慷離去時,我娘笑著給他一包酥油面餅和一小袋銀錢。


 


黃慷直擺手,雙手摳住書箱往後退。


 


我娘望向婉兒。


 


「這幾日我弟弟隨公子一同念書,

受益匪淺。我們全家都萬分感激。這隻是一點點心意,望不要嫌棄。」


 


「大娘,你們已經幫了我很多。幹糧我收下,銀子是萬萬不能要的。」


 


「多年寒窗隻為赴考。若是因吃住這些瑣事分了心神,影響了考試,豈不是因小失大。做大事不拘小節,公子盡管收下。」


 


婉兒將錢袋接過放進黃慷的書箱。


 


「你就拿著吧。以後有機會再來給我家勝兒講講書,倒是我們家佔你便宜呢。」


 


黃慷一揖到底,出發應考。


 


9


 


我們家終於存下數兩銀錢。


 


使錢託了人去打聽婉兒她爹流放的具體去處,看怎樣捎去些銀錢。


 


打聽到的卻是那位原先的方老爺在數月前已經返回故鄉。


 


原來聖人為了給病重的老太後祈福,赦免了一些輕罪的官員。


 


那位方老爺得了這個契機,免了罪,歸了鄉。


 


「婉兒,你可記得你祖父家在何處,咱們尋過去。」


 


「娘,我記不得了。以後再說吧。」


 


那天雨大,婉兒和我早早收了攤子,去了商會。南來北往的行商都在那暫住。


 


婉兒很快就辨認口音,尋到往婉兒家鄉去的商隊。


 


與同鄉捎物送信,尋人問事隻是舉手之勞。行商大多為人精明圓滑,收了錢之後,承諾我們定會盡快辦妥。


 


盡管日日在外操持,婉兒皮膚粗黑了一些,但依舊比尋常的女孩子白皙動人。


 


她剛滿了十四,便常有年輕的公子、伶俐的婆子來我家攤子,往往端碗面條,要坐上半個時辰。


 


「楊家娘子,我家侄兒十七,會算賬,家中經營油坊,日子寬裕。


 


「前些日子他來我家時,

路過見了婉兒姑娘,便請我來問問。我們是老鄰居了,你看我們給兩孩子相看相看,可行。」


 


我娘一邊嘿嘿笑,一邊偷眼去瞧婉兒。


 


婉兒把碗重重擱在桌面,背過身。


 


我娘笑容一滯。


 


「孩子還小,大些再說吧。」


 


10


 


等了快一月,商隊來人給婉兒送信了。


 


這人是個會辦事的,除了帶回來方大人的信,還幫婉兒捎來了傳聞。


 


「姑娘,方大人娶了刺史家的小姐,聽說將要去外地做知縣了。」


 


「那位小姐是個下堂婦,因善妒打S了小妾,因刺史護著才保了性命,舍了十車嫁妝,換得休書返家。」


 


「那位小姐得知方大人愛妻的好名聲,又見方大人品貌俱佳,便動了心。刺史許了方大人官位,又備下十車嫁妝。兩人很快完婚。


 


「刺史大人的大夫人就生了這麼一個女兒,萬般寵愛,自然拼命維護。用自己陪嫁的一處大宅子給女兒添妝,供女兒女婿居住。」


 


婉兒客氣謝過來人,展開信箋,坐在一旁。短短數行字,婉兒看了半晌沒有放下。


 


我走近,看她面無表情。


 


「你爹還好吧?」


 


「嗯,好著呢。」


 


婉兒突然抓緊我的胳膊,流下淚。


 


「秀兒,他……他不要我了。」


 


「他說他度日艱難,方才娶了新婦,嶽家門第高,他需仰人鼻息,照顧不到我。讓我安心在這裡生活。


 


「什麼呀,他就是怕我拖累他,他不要我了。


 


「他還說他身體不佳,沒有生計,沒有仰仗。不是嶽家門第高嗎,什麼沒有仰仗?


 


「不就是怕我拖累他嗎?

他說他即日要啟程去遠地謀生,去處不定,無法通信,讓我暫時不要寫信。


 


「他這是要躲著我,我再也沒有爹爹了。」


 


我一愣,輕輕撫著她的背。


 


「你在這裡不是有爹娘嗎?你是我的姐姐呀。」


 


婉兒抖動著的肩膀一停,把那信箋團成團扔進了爐火。


 


11


 


又有人來給婉兒說親了,男方是悅客酒樓的掌櫃,年過四旬。


 


「年紀大,會疼人,姑娘是個有福的,沒有婆母,嫁過去便能當家。」


 


「那唐掌櫃不是有老婆嗎,咋還打小姑娘主意。」有吃面的客人問道。


 


「貴人是初到此地的吧。唐掌櫃的大娘子體弱多病,時日不多了,早已管不得家中之事。


 


「楊姑娘若是過門去,做不得幾天姨娘,等那大娘子一過世,就是當家作主的了。


 


「請問婆婆,那大娘子若是不去世,我姐姐若過門去便一直是妾嗎?」我擋住婆子看向婉兒的視線。


 


「姑娘你尚年幼,不懂此中道理。隻要討到掌櫃的歡喜,你姐姐的日子定會好過那大娘子。


 


「況且那大娘子大你姐姐二十多歲,總是要走在前頭的。」


 


婉兒拎著舀面的大勺,臉頰泛紅,幾步向前。


 


我娘忙放下手頭的豬肉,搶到前面。


 


「我們小門小戶的,不敢高攀。還請婆婆喝水休息了,去回了大官人。」


 


婆子是個伶俐的,並不氣惱,笑吟吟地起身。


 


「姑娘生得如花似玉,這通身的氣派必定能尋門好親事,娘子若是放心,姑娘的親事包在老婆子身上,保證讓你們找個滿意的。」


 


我娘福了一福,「有勞婆婆。」


 


「娘,

我爹不過四十,哪裡能讓婉兒去嫁,而且是小老婆。」


 


我娘點頭,「再怎麼富貴,也做不得妾。大小姐在天上看著,婉兒她爹做了縣太爺都隻有一個老婆。」


 


婉兒抹了一把臉,低頭燒火,不語。


 


不知是不是那婆子生事,來瞅婉兒的人漸漸多了。


 


這日,幾個粗黑的漢子坐下後調笑了婉兒幾句,我換了婉兒去給他們端面,被推到一旁,幾碗面摔了一地。


 


我娘急忙過來轉圜。


 


「孩子小,得罪客官了,我這就給幾位重新煮面。」


 


「面不用了,我這衣服濺得髒了,你陪我十兩銀子。」


 


「貴人,我們這面二文錢,十兩銀子怕是一年也存不下。容我為貴人把衣服漿洗幹淨,可行。」


 


「不行。」


 


「沒有銀子也無妨,衣服也不用你洗,

這姑娘手藝好,隨我去莊上煮面就行了。」


 


「使不得,使不得呀。她還是個孩子。」


 


「那你就準備十兩銀子,三日後我們再來。要麼給錢,要麼給人。」


 


12


 


入夜,家中舊幾上堆了一小堆碎銀和銅錢。


 


「有八兩多,我再去借一些。」我爹數了兩遍,撓頭。


 


「我帶來的銀錢一直沒有用,請大娘取了去給姐姐解難。」趙勝說到。


 


「你以後去讀書,去趕考,還需不少銀錢,那個錢動不得。」


 


「先給姐姐解燃眉之急,往後我們再存錢給趙勝讀書。」我勸到。


 


「不用了。」婉兒嘆氣。


 


「便是給了十兩銀子,也辦不妥。那賊人不過尋個由頭來為難我們,若是準備了十兩,還會要二十兩、三十兩。總歸是無法滿足他們。」


 


我娘驚呼一聲:「那……那你跑吧。


 


婉兒溫柔笑道:「爹娘莫慌,你們收好銀錢,早些休息,我再想想,定會有解難之法。」


 


等爹娘的房中熄了燭火,婉兒拉著我悄悄敲門進了趙勝的屋子。


 


「我和秀兒姐姐對你如何?」


 


「姐姐們待我極好。」


 


「那你實話告訴我,你來時帶的銀錠是從何而來?」


 


趙勝一驚,跳下榻:「我錯了,請姐姐們一定不要告訴楊大叔。」


 


13


 


原來此趙勝是借了彼趙勝的姓名來投靠我家。


 


趙勝的父親過世之前囑咐趙勝來投奔我家,可是趙勝不喜讀書,便去尋了他父親生前結義的兄弟,姓宋。


 


那宋兄弟足智多謀,拳腳功夫上乘,手下有百十號人馬,聲名顯赫,趙勝要拜他門下。


 


宋兄弟收養了一孤兒,孤兒不喜草莽,

一直想過尋常生活,讀書考取功名。


 


宋兄弟便讓二人換了身份,給了孤兒銀兩,囑他來了我家。


 


「所以,你是知道那個銀錠有蹊蹺。」


 


「個中詳情我並不知曉,可是宋伯伯不是常人,姐姐既然問起,定然是那銀錠出處有異。」


 


「你當真是個聰明的,還記得怎麼尋你宋伯伯吧。」


 


「不遠,往西三十裡地的莊上有個常豐小油坊,那個掌櫃是宋伯伯的手下。上個月我還寫信送去油坊給宋伯伯請安。」


 


「那你再寫一封信,言辭懇切,告知宋伯伯我們遇到了困境,懇求他施以援手。」


 


隔了幾日,面攤上來了個幹巴老頭,雙目透著精光。


 


「宋莊主已經辦妥,姑娘盡管放心在此經營。」


 


婉兒行禮,倒水,把這天收的銀錢都掏出來捧給老頭。


 


「老伯請先收下,隨後我還會再給油坊送去。」


 


「不可,不可。姑娘不必費心,莊主特意囑咐過的。那些個潑皮不過借個破爛紈绔的名號虛張聲勢。他們不會再來打攪姑娘了。」


 


老頭喝過水,客氣地離開。


 


14


 


春闱結束,偶爾有沒博到功名的舉子們在返鄉時路過吃一碗面。我想去打聽黃慷,被婉兒拉住。


 


「不過是萍水相逢,不要掛懷。」


 


「要是那公子有個官職,能來回報我們不是妙極。」


 


「那如果沒有官職,或是有了官職不回報我們呢?」


 


「若是有了官職,不願憶起微時之事,我們又該如何。秀兒,不要想了。」


 


「婉兒姑娘,秀兒姑娘,近來可安好?」


 


一位錦衣公子朗聲問候,一揖到底,

抬起頭來竟正是黃慷。


 


「當初多虧有姑娘相助,在下僥幸不辜負姑娘期望。」


 


「你當官啦?」我一喜,打斷道。


 


黃慷點頭,「我正要返鄉祭祖,此番先來見過姑娘。」


 


黃慷補了一句,「還有大叔大嬸。禮品已經差人送到府上了。」


 


我娘對著他笑,對著黃慷拱手。


 


「大人您客氣了,那時不過是舉手之勞。」


 


「您要是有時間,我回家給您做飯去。」


 


「謝謝大嬸。」黃慷笑得溫暖。


 


大鍋燉著豬肉白菜,黃慷似往日一樣大快朵頤。


 


「戲文裡都唱這公子當了官就要回去娶那個舊識的小姐。娘,你說他是不是來娶婉兒的?」我湊在我娘耳邊。


 


「你這嗓門,什麼時候能小一點,離我遠點。」我娘掏了掏耳朵,

對著黃慷咧嘴。


 


婉兒低頭不語。


 


黃慷點頭,「若是姑娘願意,此番就隨我去,待我娶妻之後就迎你進門。」


 


「啥?娶妻之後?」我一愣。


 


「忌酒大人已將次女許配給我,待我祭祖返京之後便完婚。」


 


「在家鄉有一位傾慕我多年的員外小姐,此番回鄉我也會將她帶上。


 


「除了妻子,府中也隻會有你們兩位,婉兒姑娘聰慧賢淑,以後在府中地位會在她之上。」


 


我驚得合不攏嘴。


 


「多謝黃大人美意。隻是小女子還有心事未了,現下暫不議親。」


 


「聽聞曾有歹人威脅姑娘,若是有黃某護著,姑娘必沒有這番憂慮。」


 


「正是。我家小弟勝兒也將參加院試,若黃大人能指點一二,勝兒得考中秀才,這便護住了我們一家。


 


婉兒起身給黃慷行禮,黃慷一怔,點頭。


 


黃慷被我們一家客氣地送走。


 


15


 


說媒的婆子又來了。


 


「你真是有福了,家裡兩個如花似玉的姑娘。以後這聘金不老少了。」


 


婉兒白了一眼,「我家招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