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要牢牢抱住我的月亮。


冥冥之中,上天見我痴心妄想,就會來看笑話。


 


提交離職申請時,我看到了家裡電腦上未登出的梁淺的信息。


 


「爸,我給你墊的一百萬不要和方羽說,我們家涉及到的資產和收益都不用說。」


 


「她不是林笙笙,不需要知道我們家的任何情況。」


 


【到時候萬一又像舅舅那會鬧,就更麻煩了。】


 


窗外分明綠樹茵茵,陽光明媚。


 


但為什麼滿目灰色,渾身發冷?


 


有些人是接不住你的真誠的。


 


你一腔赤誠,他滿腹揣度。


 


他們會把包容與理解當初理所當然,把善意與真誠當做討好與虛假。


 


我雙目模糊地笑出了聲。


 


哆嗦著指尖取消了剛填好的離職申請,轉而填了出差單。


 


當天飛去了涼城。


 


我隻有工作了。


 


10


 


再見梁淺是一周後。


 


醫院的白熾燈異常地刺眼。


 


梁淺坐在一旁。


 


不知道是天氣太湿冷了,還是流產手術打了太多吊針,渾身涼得發麻發疼。


 


他啞聲質問我:「你不是答應我離職嗎?結果直接出差一周?工作拼到流產?」


 


淺淺的淚水自他發紅的眼尾悄然滑落。


 


我用了全身氣力才開口:「可我拿到總監的位置了。」


 


梁淺居然啜泣出聲:「方羽,你不是努力上進,你隻是精明利己。」


 


「不怪結婚時,你的父母都沒到場。」


 


相處四年,我坦誠了所有的軟肋與顧慮。


 


最後換來的是最痛苦時他化作刀劍的話語,刺得我鮮血淋漓。


 


我的聲音氣若遊絲:「梁淺,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爸爸那邊案子的情況?」


 


你對我滿腹猜忌,憑什麼又要我放棄所有?


 


梁淺怔住。


 


許久的許久,他哧哧笑出了聲:「方羽,我們剛剛沒了孩子。」


 


「你卻和我說我爸的案子?」


 


「一定要這麼精明嗎?」


 


他眼裡盛滿了憤怒、嘲諷還有茫茫的痛。


 


最後懶得再看我一眼,轉身失魂落魄地離開。


 


就那樣一個多月都沒再管過我。


 


「方羽,你想幹什麼?」梁淺的聲音打斷我的出神。


 


我靜靜看著他英俊依舊的臉。


 


這個曾讓我飛蛾撲火的男人,如今隻剩一副空殼。


 


可我的月亮已經爛掉了。


 


轉身離開。


 


緩緩走在小區的林蔭間,便止了腳步。


 


我幻想過無數次,孩子出生後,他要如何在這裡爬,蹣跚,奔跑。


 


樹葉颯颯作響,風中隱有我的哭聲。


 


11


 


三十二歲,我第一次長途旅遊。


 


一輛車,一隻貓,一路向西。


 


咪咪是我一年前收編的。


 


黑黢黢的它在副駕不知道是舔爪子還是腿,時不時再過來蹭蹭我的手背。


 


乖得不像話。


 


輾轉去了四五個城市,見過群山,峻嶺,草原,湖泊。


 


一切都很順利。


 


途中,梁淺偶爾會來些信息。


 


不是老套的我的袖扣在哪裡、我的胃藥在哪裡,而是一些實際的金錢往來。


 


梁淺:【先打一百萬,你查收一下。】


 


【之前和顧青談的初步意向單在哪?那次的酒是哪裡定的?


 


【你之前整理的舅舅的那些往來的文件在哪裡?】


 


我都沒搭理。


 


有天他談感情,【下雪了,有點像你,冷冷的。】


 


我就在川西的深山中遇了暴雪。


 


車陷在雪裡動彈不得。


 


晦氣。


 


天漸漸黑了下來,救援電話始終打不通。


 


按鍵的指尖開始發顫。


 


深夜車外的氣溫零下幾十度,車的油快不夠了,暖氣不敢開大。


 


車廂涼涼的,我開始牙根打架,打起擺子。


 


一年前,我的身體就大不如前了。


 


風雪山夜。


 


四周皆是一望無際的黑,玻璃獵獵作響。


 


夜晚的氣壓讓我有頭痛想吐的高原反應,胸悶到快喘不上氣。


 


恐懼油然而生。


 


我趕忙有節律地長長吐息。


 


沒關系。


 


沒關系,方羽。


 


所有最難的時刻你已經過完了。


 


不要怕。


 


12


 


流產的當夜,我大出血了。


 


醫院聯系不上梁淺。


 


我的手無力到發抖,還要籤數不清的病危通知書。


 


身上的溫度隨著窗外的初雪迅速流逝——好冷好冷。


 


好似幼年,我站在大雪中從早等到晚,凍瘡裂開出血,媽媽都沒再回來接我。


 


——如果,如果我S了,梁淺會不會痛心愛我,媽媽會不會懊悔傷心,爸爸會不會流一滴淚?


 


緩緩的,黑暗中有一道溫暖的光。


 


一個孩子站在那。


 


我幾乎是本能地飛奔而去,可怎麼也碰不到 TA。


 


我跌跌撞撞地跑:「別走,求你,別走,對不起,對不起。」


 


其實我在辦公室發現流血後,安靜地坐在那一下午才去醫院的。


 


我嚎啕哭喊:「對不起!我不是不愛你,我隻是怕你會和我一樣不幸!」


 


無數個爭吵,無數個冷戰的家。


 


最後變成小小的我被所有人遺棄。


 


「對不起!嗚嗚!」


 


眼淚撲簌簌地掉,鹹透了嘴巴。


 


TA 笑:「媽媽,不要抱歉。」


 


「我不健康,你就算放棄一切保胎,我也不會降臨。」


 


「但是別傷心,早晚有一天,我們會重逢。」


 


光縈繞而來。


 


溫暖地撫觸我的淚珠,牽著我慢慢向前走。


 


睜眼時,護士欣喜若狂地叫:「快喊醫生!快喊醫生!


 


耳邊滴答滴答的儀器聲。


 


窗外陽光明媚。


 


窸窣的碎光落在我手臂發腫發青的進針口。


 


胸腔的呼吸低而綿延,四肢是暖的。


 


怔然。


 


失聲痛哭了出來。


 


後來,是朋友和護工幫我度過了那段艱難的住院時光。


 


出院那天雪後初霽,我以為重獲新生。


 


卻收到了裁員郵件。


 


十年工作,一個長病假和一個模稜兩可的舉報,就被拋棄得如此幹脆。


 


職場的背叛比婚姻愛情更急轉直下,更冷酷無情。


 


愛情、事業終究都是一場荒謬的泡影。


 


13


 


「喵~」咪咪在我懷中拱了拱,心窩暖和極了。


 


懸吊的心回到心口有力地跳動。


 


我用力地蹭著咪咪,

安心又開心。


 


最後抱著它打了個盹。


 


醒來時,就繼續打電話。


 


車外風聲呼嘯,黎明的薄光耀出雪中一片青灰中泛淡淡的藍。


 


電話終於通了。


 


我描述清楚情況時,後槽牙冷得上下打架。


 


當對方可靠地說「請耐心等待」,我才安心地掛了電話。


 


抬頭。


 


眼前雪山現其白雪皑皑,巍峨恢弘的面目。


 


然後,我見旭日初升,日照金山,天地間一片神聖的輝煌。


 


壯麗,沉默,宏大。


 


那一刻,對梁淺的執念顯得如此可笑。


 


別人的愛,如此微不足道。


 


隻有我的所見所感,如此盛大,如此真實,如此熱烈。


 


烈烈晨曦之中,有車遠道而來。


 


熱淚一旦盈眶,

便一發不可收拾。


 


我嚎啕出來。


 


淚水湿了咪咪的皮毛,它嫌棄地喵喵叫。


 


我是自己的月亮,在深淵中披荊斬棘走了出來。


 


我要抱月亮,抱自己。


 


14


 


我在醫院的當夜顧青就趕來了。


 


那會我睡了一整天精神抖擻,正在看短劇。


 


他身上的呢子衣沾了雪花,頭發有些凌亂,稍顯隨意。


 


他和梁淺是發小。


 


現在顧家常施舍維持梁家親戚的一些體面。


 


我和顧青相熟是半年前我開工作室。


 


我帶著自己的玻璃四處碰壁,隻有顧青稍稍對我的作品有些認可。


 


「身為病人還不好好休息。」


 


顧青拿下羊絨圍巾坐下,禮貌開口:「對不起。我給你推的定制遇到了問題。


 


我搖頭,「天氣極端,和顧總沒關系。」


 


他微微笑:「為表歉意,給你帶了一個好消息。」


 


「你上次寄過來的【希望】客戶很滿意,接下來法務會和你對接,申請專利保護。」


 


「開了 5 萬。雖然不多,但這是我目前幫你談的最好的價格。」


 


我怔怔地消化著這個好消息。


 


比起錢,第一步的認可才是意外之喜。


 


從一年前那場大病後,工作、精神、身體的打擊致使我抑鬱了。


 


心理醫生建議我做一些專注性高的手工活,可以有所緩解。


 


因緣際會,我迷戀上了燒玻璃。


 


極度的高溫,燒紅的液體,變幻莫測的形態。


 


自然而然讓我變得平靜,不再哭泣,放下我執。


 


顧青和我一起簡單地吃了早點,

就打算走了。


 


「樣品的訂金不多,但是已經轉了。」


 


他話鋒一轉,「昨天梁淺給我電話,說你們要離婚了?」


 


我點點頭。


 


他又笑了,眼角紋路柔和細致。


 


手中的熱粥暖騰騰的。


 


「方羽,你怎麼樣了?你怎麼把自己弄成這樣?」


 


江淺帶著一身寒氣風塵僕僕地趕來了。


 


15


 


看到我那刻,梁淺的唇輕抖,眼眶微微發紅。


 


脆弱又倉皇一覽無餘。


 


梁淺腳步磕絆著走近,開口時克制住不平穩的氣息:「川西那邊救援隊給我電話的時候,真的……嚇到我了。」


 


他下巴新長的胡茬,眼下青黑,憔悴尚未褪去。


 


我隻淺淺掠過他。


 


放下,

就是完全的無動於衷。


 


「那我先走了。」顧青禮貌地打招呼。


 


「顧青?」梁淺才發覺他的存在,「你怎麼在這?」


 


顧青大方地笑:「在附近出差看一眼。」


 


不做停留便大步流星離去。


 


如今的顧家遠遠高於梁家,梁淺便沒再追問。


 


他問我:「工作室?你離職了?」


 


「你為了工作連孩子都不顧,怎麼舍得?」


 


我這一年生病、裁員、抑鬱,他除了和我冷戰,有看到一點我的蒼白與無力嗎?家裡多出的那些稀奇古怪的玻璃,他都沒有察覺。


 


我掃了他一眼,「你回去吧。」


 


他一怔,趕忙拉住我,「我擔心你。」


 


「你不怕林笙笙吃醋?」


 


梁淺垂著眼簾看我,睫羽遮住眸光,辯駁不清情緒。


 


沒頭腦地說:「方羽,不光顧青,我也可以幫你。」


 


我奇怪地與他對視。


 


他抿了抿唇「這麼多年,你也沒讓我幫過你……」


 


我哼笑了聲:「梁先生,你把離婚賠償金付全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助。」


 


16


 


回了江城,我和小慧不鹹不淡地經營著工作室。


 


偶爾接一下顧青的訂單。


 


直到有一天,梁淺公司的舊同事紛紛發來消息,語氣裡滿是試探和同情。


 


點開他們發來的截圖——林笙笙在朋友圈曬出了和梁淺的親密合照,配文是:「歷經風雨,終見彩虹」。


 


她迫不及待宣誓主權,卻不知道這把火會燒到誰身上。


 


我坦誠地回復所有詢問:【他和林小姐相識多年,

我和梁先生不久前剛離婚。】


 


「相識多年」,「不久前離婚」。


 


短短幾個字,足夠讓一家大公司的中高層身敗名裂。


 


梁淺一定焦頭爛額。


 


天氣轉暖時,顧青來了。


 


「怎麼勞顧總大駕?」我笑著給他衝了杯手衝。


 


他細細抿了口品味,眼神專注,「最後苦味的回甘,我喜歡。」


 


以前,我碰到顧青總會聊上兩句咖啡。


 


我和他都是因為提神瘋狂喝咖啡,後來才喜歡上咖啡的風味。


 


比起特別貴的咖啡,我們喜歡簡樸點的蕙蘭和曼特寧。


 


顧青默默品完咖啡,才繼續聊。


 


「要不要半年後去 D 牌的巴黎工坊做特供?」


 


他看著我驚詫的神情,眼角褶出一絲紋路,遞過來一沓資料。


 


「我用了些合理合法的商業手段,

將你包裝成有多年玻璃制作技巧、深諳各種審美造詣的藝術家。」


 


他唇畔含笑:「方羽,你燒玻璃本身就很有趣,審美也很有趣。」


 


顧青一手撐著耳側,關注地看著我,「去巴黎做玻璃,會不會覺得人生更有趣了?」


 


我禁不住大大地笑了出來。


 


看到陽光照亮顧青簡單直白的眼神,我又低下了眼眸。


 


由著咖啡的熱氣燻蒸。


 


香氣沁人心脾,讓人心神柔軟。


 


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最大的愛,是盡全力託舉他,讓他成長變得優秀快樂變得驕傲與自信。


 


從前,我對梁淺如此。


 


如今,顧青對我也如此。


 


我帶著許久沒有過的好心情,回到家。


 


卻見到梁淺站在我公寓門口,像條伶仃的狗。


 


17


 


我揚起唇:「梁先生是來付最後那筆一百萬嗎?


 


梁淺眼眸一怔,「你好像比以前愛笑了。」


 


他站在狹小的門前,故作熟稔:


 


「沒想到你還住這裡。這麼小,習慣嗎?」


 


「和顧青合作,他沒給你找更大的房子?」


 


這五十平的小公寓,是我婚前用全部積蓄買的。


 


比不上他的江景大平層,卻是我永遠可以重新開始的退路。


 


我懶得答話。


 


他尷尬地抿了抿唇,遞上一個盒子。


 


「這是我們這幾年婚姻裡我送你的禮物,是你應得的,帶走吧。」


 


「你現在都沒有戴什麼首飾。」


 


呵,因為我要做玻璃啊。


 


梁淺伸出的手露出了腕上的白金表,「你送我的表,我修好了。」


 


難為他將那麼稀碎的表還能修復如初,像個荒謬的笑話。


 


我冷笑:「有闲心戴表,不如想想怎麼解決林笙笙惹的禍?」


 


他面色一白,「我沒想到,笙笙會這麼欠考慮……而且她弟弟最近……」


 


她弟弟是個賭徒,早晚會扒下妹妹有錢男友的皮。


 


梁淺露出了苦惱,「你知道 Emily 很討厭下屬的桃色新聞。」


 


Emily 當年被出軌被淨身出戶,所以在職場上的口味非常直白。


 


我費了很大力氣為梁淺營造負責愛家的形象。


 


離婚後,我也知道這種假象並不長久。


 


但沒想到林笙笙可以一招廢了多年功。


 


他又看向我說:「上次你讓品牌留的那套 Emily 喜歡的限量版陶瓷,他們說額度用完了,現在要重新排隊。」


 


然後便止了話語,

看著我。


 


眼神是祈求的,又克制的;自大的,又無能的。


 


從前,他說完第一句話,我便知道要為他做什麼。


 


現在,我什麼都不會做。


 


我接過那個盒子——想來,還有幾件首飾值些錢。


 


梁淺順勢要握住我的手,卻被我躲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