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隻是以為。
至少我們能好好相處。
我把臉埋進被子裡，默默給文件助手發了一條消息。
「奶奶，我有點想你。」
可惜她沒有手機。
也不會回應我。
14
第二天起床。
早餐異常豐盛。
親媽招呼我過去：「真真，快過來嘗嘗你妹妹的手藝，她一大早特意起來給你做的。」
我目光平移，看到了她身邊的陸嘉。
她躲開我的目光，不自然地低下了頭。
我面無表情：「不用了。」
「方姨給我留了包子，我吃過了。」
親媽臉色一白：「真真，你怎麼了？」
我看著她雍容華貴的臉，
搖了搖頭：「我真不明白，你們既然不喜歡我，為什麼要接我回來？」
她連嘴唇都發白，目光四下掃視了一圈：
「你為什麼這麼想？誰在你面前說什麼了嗎？」
「不用誰說什麼，我自己有眼睛會看，有耳朵會聽。」
我說，
「我上學去了。」
說話間，陸珩下樓了。
他看著我，皺起眉頭：「陸真，你去哪兒？」
「上學。」
「一個人上什麼學？過來坐好，等下我送你們。」
「用不著。」
我扯了扯書包帶子，「免得你送完我，回頭還要去洗車。」
說完，我頭也不回地出了家門。
到教室之後，把我的座位從陸嘉身邊挪開。
她來教室之後，在空空的桌子旁邊站了很久。
看了看座位。
又看了看我。
最後咬著嘴唇坐了下去。
上課的時候，我還是不太能聽懂。
於是開了錄音，打算把老師講的都錄下來，回去多聽幾遍。
結果陸嘉突然站了起來：「老師，我們這又不是國外，為什麼要用英語講課？」
？？
她瘋了？
正在記筆記的我猛地抬起頭。
陸嘉繼續說：「我希望接下來可以用中文講課，不然很多知識點我都聽不懂。」
老師很驚愕。
讓全班同學投票決定。
結果幾乎九成的人都選了中文上課。
我這才知道，其實他們也不是全都能聽明白。
但都憋著不說。
這群有錢人，也太能裝了。
下課後，陸嘉和人追逐打鬧，滿教室跑。
路過我身邊的時候，不知道是不是被絆了一下。
眼看就要撞在我身上。
我眼疾手快，利落地往旁邊挪了下凳子。
陸嘉一屁股坐在地上，頭磕上旁邊的桌子角。
發出重重的一聲。
我冷眼看著，等著她又紅著眼圈問我為什麼讓她摔跤。
可她捂著額頭坐了一會兒，沉默地站了起來。
看著我。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那張漂亮的臉看上去白得微微透明。
我低頭，準備繼續寫題。
卻在下一秒聽到了陸嘉低低的聲音：
「姐姐，對不起。」
15
我一直沒理陸嘉。
也沒理一直在手機上給我發小作文的親媽。
直到中午。
陸珩給我發消息了。
也不是發消息。
他開始給我轉錢。
轉了一連串的十萬。
對話框一路拉下來，滑得我手都酸了。
說是補給我從小到大的零花錢。
我全給他退了回去。
「謝謝你，不過我在你家吃得飽睡得好，也沒有用錢的地方。」
之前給的那三十萬，我全打給了村裡人。
讓他們翻新一下村裡的學校，再聘請幾個好的老師。
至少村裡的其他小孩，不會再像我一樣，從小學啞巴英語了。
陸珩說：「這也是你的家。」
我反問：「這真的是我的家嗎？」
「真真，你在怪我們對嗎？」
「是。」
我說，
「我一直以為你們隻是不知道怎麼跟我相處，家人之間需要磨合，但我沒想到你們是討厭我。」
「既然這樣，我也不會自討沒趣。等考上大學，我就會從陸家搬出去。」
也不知道這句話刺激到了陸珩哪根神經。
半個小時後他就出現在了我們學校。
拉著我非要出去聊聊。
「你想聊什麼？」
陸珩沉默片刻：「我已經讓秘書給你們村子捐了新的學校，翻新全村的房子，幫忙修路和發展新產業。還有你奶奶的墳墓，我也讓他們修葺了一遍，會僱人定期去打掃。」
「你剛回家的時候，哥哥是做得不好，這些就當做一點補償吧。」
我很震驚。
半晌，還是沒壓住翹起的唇角：「謝謝哥哥。」
他抬起手，猶豫半天，還是摸了下我的頭。
我立刻後退一步：「我還沒洗頭哦！」
陸珩神態如常。
「那你還會怪哥哥嗎？」
其實也沒什麼好怪的。
我出生的時候他在國外。
我走丟後他才回國。
我們自始至終都沒見過面，他偏心陸嘉這個一起長大的妹妹也很正常。
但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你答應我一個條件，我就不怪你了。」
「什麼？」
「離孟筱遠一點，不要糾纏她，也不要因為她去和顧夜川作對，能做到嗎？」
「……」
我看陸珩的表情就知道。
他已經開始跟顧夜川對著幹了。
沉默片刻，陸珩鄭重其事地說：「好，我答應你。」
16
陸珩回公司處理事情去了。
大概是給和顧夜川作對的事情善後。
這天下午放學，我和陸嘉一起回家。
我依舊不想和她說話。
就這麼一前一後地走著。
結果半路被一輛面包車攔住。
幾個流裡流氣的青年下了車，問我們：「誰是陸家千金？」
我心中警鈴大作。
在腦中瘋狂回憶這是哪段劇情。
還沒來得及開口，一旁的陸嘉就驕傲地抬起頭：
「當然是我。」
「你看她那副土鱉的村姑樣，跟千金兩個字沾邊嗎？」
說著，她衝我冷聲呵斥，
「還不趕緊滾，我說了你這種人不配跟我做朋友，能別犯賤了嗎？」
話是這麼說。
她攥著裙擺的那隻手握得指骨發白。
那幾個人也衝我揮手：「闲雜人等走遠點，
我們老板要請陸小姐過去喝茶。」
見我不走，陸嘉罵得更兇了：「滾啊！」
我攤攤手：「好吧，那我走咯。」
走出去幾步，從地上撿了塊稱手的紅磚，我回頭就砸了上去。
「我讓你喝茶！」
「我讓你闲雜人等！」
「S黃毛，裝你爹呢！」
「陸嘉，跑！」
打架的間隙，我側頭一瞥。
發現陸嘉滿臉驚恐地朝我撲了過來：「姐姐！」
噗嗤一聲。
我緩緩低下頭。
看到為首的黃毛手裡拿著一把水果刀，刺進了陸嘉腰側。
17
醫院裡，親媽臉色慘白地撲了過來。
拉著我上上下下摸了個遍。
我不得不制止她：「我沒事，
受傷的是陸嘉。」
她抱著我泣不成聲：「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媽媽不能再失去你一次了……」
我有些不自在地掙扎了一下。
她立刻松了手。
「真真，你討厭媽媽，是不是？」
我看她哭成那樣，搖了搖頭。
「我就是不太習慣。」
我說，「剛來那天，你看起來其實很不想我回來的樣子。」
「我不知道自己當時是真的沒感覺出來，還是也不想承認所以一直在裝聾作啞。」
她嘴唇發抖：「我怎麼會不想你回來呢？我……」
話說到一半。
手術室的紅燈滅了。
陸嘉被推出來，麻藥的作用還在，人沒醒。
醫生說：「刀刺得不深，
沒傷到內髒。」
我放下心來。
晚點，麻藥的作用即將消退。
半睡不醒的陸嘉開始發瘋了。
她哭著喊：
「其實我都知道的，陸真是真千金，你們給我起名陸嘉，就希望我記住自己的身份，假的就是假的。」
「但我不會認輸的。」
「我要爸爸媽媽和哥哥都最喜歡我，我要永遠留在陸家，才不要被送回去！」
「我不想給陸真補課了，因為我發現我好像越來越喜歡她了，真的想拿她當姐姐……但是這不行！我要當壞女人，當惡毒綠茶，這樣就不會被人拋棄了！」
說完這些，她緩緩睜開眼。
看到我正拿著手機衝她晃：「我都錄下來了，你要聽聽嗎？」
陸嘉從耳根紅到脖子。
最後一字一句地說：「陸真！我最討厭你了！」
我沒說話，默默給錄音拉進度條。
「……我好像越來越喜歡她了，真的想拿她當姐姐……」
她氣得漲紅了臉：「你這是趁人之危！」
「你還是發脾氣的時候順眼一點。」
我說，「我也跟你說實話吧，其實剛回來的時候看你一直可憐兮兮地哭，我特別想揍你。」
18
陸嘉出院後，我們被叫到了警局。
警方告訴我們，試圖綁架陸家千金的人，和我們的父親有關。
我媽神情劇變：「這是什麼意思？」
她很快得知了真相。
我爸在外面找了個情人。
已經十多年了。
好多次說要去外面談生意，其實就是去看那女人的。
最近，那女人懷孕了。
她想上位，但我爸卻想跟她徹底掰了，兩人沒談攏。
她一怒之下，就派出自己的弟弟來綁架陸家千金，想給我爸一點教訓。
「我跟了他十一年，當初他說他老婆像瘋了一樣，整天念叨自己走丟的女兒，他實在是受不了了，就是一個小丫頭片子，丟了就丟了。」
審訊室裡，女人眼淚糊了滿臉，
「他說在我這裡能感受到久違的輕松和快樂，我以為他是真的愛我……嗚嗚嗚……」
我都不知道說啥好了。
哪個真愛你的人會舍得讓你當見不得光的情人，一當就是十一年？
我很快見到了自己的親爸。
他跪在我媽面前，指天起誓，說自己隻是一時糊塗。
但我媽還是鐵了心要跟他離婚。
發展到這一步，劇情已經跟我夢裡顯示的那些沒什麼關系了。
兩個人就財產分割問題拉扯了好幾個來回。
最後我媽主動退讓了一步，條件是帶走我和陸嘉。
「至於陸珩，他早就成年了，和誰一起生活由他自己決定。」
陸珩說：「真真的學習我得盯著點，爸你放心，我有空會回來看你的。」
親兒子的選擇讓他一下子蒼老了五歲。
不過陸嘉隨即撲進他懷裡，讓他眼前一亮。
「嘉嘉，你願意跟著爸爸生活嗎？」
陸嘉猶猶豫豫，還是沒忍住問：
「爸爸，我跟媽媽搬走後，還能問你要零花錢嗎？」
19
陸珩讓我們別太擔心。
「青珩的發展不比陸氏差，你們要做什麼我都供得起。」
青珩是他十八歲那年自己創辦的公司。
原文裡，這公司幾度給顧夜川使絆子，還是到了大結局才垮。
現在他不跟顧夜川作對，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
我們很快要從陸家別墅裡搬走了。
換到更新更大的房子裡去。
搬家那天，我幫我媽收拾東西，找到一個泛黃的文件袋。
打開來，裡面是一疊厚厚的照片、病歷、住院記錄、報警記錄，還有一堆藥盒和四處收集的簡報信息。
「你走丟後，媽媽找了你很久，一直沒有消息。後來不得已把我從國外叫回來陪著，還是不見好。」
「整整七年，她一直在想你，聽說哪裡有和你同齡的女孩被找到就立刻趕過去看，每天哭個不停，
吃不下飯，人瘦到不到 70 斤，又在醫院住了很久。」
我轉過頭，陸珩走了過來，坐在我身邊，
「後面我和爸爸就陪她去福利院，打算領養一個女兒。」
「最後選了陸嘉，是因為她被幾個比她大的孩子打得渾身是傷，還鎖在櫃子裡。媽媽說，陸嘉讓她想到了你，不知道你在外面過得好不好，會不會受這樣的苦。」
我搖了搖頭：「我過得很好。」
奶奶對我很好，村裡人也對我很好。
無非是日子窮了點，但我得到的愛足夠充盈。
我低頭翻看著手裡的照片。
很久都沒說話。
奶奶說過，人最珍貴的美德是原諒。
她為我痛苦傷心了整整七年。
我回來後，冷待了我七天。
算了。
我原諒這七天。
20
搬到新家後，陸嘉非要把最大的臥室讓給我住。
我不願意：「你又給我挖什麼坑呢？」
「姐姐~人家是真心實意啦~」
陸嘉抱著我的胳膊晃來晃去，眼睛眨巴眨巴，
「而且你本來就是這個家的真千金，我才是假的，你住最好的才對。」
我嘆了口氣，糾正她：「沒有什麼真和假，你的名字陸嘉，是美好出眾的意思。」
陸嘉習慣性彎起唇角：「我知道的，姐姐。」
但誰都能看出她不知道。
我恍然意識到。
雖然我媽和陸珩非常寵她，但他們從來沒有真的給過陸嘉情感上的安全感。
「我回來了，並不代表你就會被趕走，或者失去他們的愛。」
「陸嘉，既然是家人，
不是誰非要壓過誰一頭，我們之間可以是平等的，你明白嗎？」
陸嘉怔怔地看著我。
片刻後，她垂下眼睛，捂著臉，肩膀劇烈地聳動。
眼淚不斷地從指縫滲出來。
她真的傷心起來的時候，是沒有聲音的。
我瞪她：「好啊陸嘉，果然你之前都是在裝！」
她不說話，隻是眼淚婆娑地、默默地靠進了我懷裡。
最後那個臥室還是讓給了我住。
因為我媽帶著陸嘉一起在我面前哭：
「你在外面受了那麼多的苦……」
我這個人，向來招架不住女人的眼淚。
隻能住進去了。
這天下午放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