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副檢察長林升的聲音驚慌失措:
“顧檢!沈教授被國際悍匪劫持!對方有反狙擊布置,現場指揮說......隻有林栀的遠程狙擊有可能成功!立刻請她支援!”
顧承嶼握著手機,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沈教授......他的恩師......
那林栀呢?
他猛地抬頭,看向化工廠的方向,一股滅頂的寒意狠狠攫住心髒,幾乎讓他窒息。
他把她......忘在那裡了。
“快——!!”他對著電話嘶吼,聲音是自己都未察覺的驚恐變調,“先去化工廠!救林栀!立刻!馬上!
!!”
暴雨如注,廢棄化工廠,深褐色的血跡暈染成刺目的紅花。
顧承嶼帶著特警衝進倉庫時,裡面空無一人,隻有濃重的血腥味彌漫在潮湿的空氣裡。
手電光束掃過地面,拖行的血痕、散落的繩索、幾片帶血的指甲......
每一處痕跡都像燒紅的鐵,烙在他的視網膜上。
“林栀——!”
他的呼喊在空曠的廠房裡回蕩,無人應答。
手機瘋狂震動,是現場指揮嘶啞的聲音:
“顧檢!沈教授那邊......綁匪撕票了!一名談判專家被......沈教授重傷,狙擊手因為最佳時機延誤,現在......”
話音未落,遠處高樓方向傳來一聲極其沉悶、經過消音的槍響。
緊接著對講機裡傳來驚呼:
“目標擊斃!重復,匪首被擊斃!哪來的狙擊手?!”
顧承嶼猛地抬頭,雨水打進眼裡,一片模糊。
不是他的人。
是誰?
他踉跄著在廠房裡搜尋,終於在一處斷裂的水泥柱後面,看到了一抹暗銀色。
那是林栀的铂金戒指。
戒指滾落在血泊邊緣,內側刻著“Z&Y”的字樣已被血汙浸染,卻依然清晰。
他跪下來,顫抖著拾起。
戒指上“似乎”還殘留著她的溫度。
他想起六年前給她戴上這枚戒指的夜晚。
她纏著他的脖頸撒嬌著說:
“阿嶼,
等我們都老了,這上面的字會不會磨平?”
他笑著吻她:“那就再刻,刻到戒指磨穿為止。”
雨水順著他的下颌滴落在戒指上,衝刷掉些許血汙,露出底下更深的暗紅。
副檢察長林升衝進來,看到他手中的戒指,臉色煞白:
“她......”
“找!”
顧承嶼猛地站起來,聲音嘶啞得可怕,
“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她!通知所有醫院、診所、出入境關口!她傷得那麼重,一定......”
話音戛然而止。
傷得那麼重,還能去哪裡?
對講機再度響起,這次是劫後餘生的疲憊:
“沈教授救下來了.
.....是一個外籍狙擊小組,說是IGO的應急響應隊。他們拒絕透露更多。”
IGO,國際檢察官組織。
顧承嶼握緊戒指,鋒利的邊緣幾乎嵌進掌心。
是她。
一定是她昏迷前聯系的。
在被他拋棄、險些喪命的時刻,她掙扎著發出的求救,不是給他,而是給了一個認識不到一天的外國人。
而他承諾的“第一時間救援”,遲到了整整四小時。
因為他先送沈薇去醫院包扎了手上那個微不足道的劃傷,因為他聽了她半小時的哭訴,因為他......
“顧檢!”年輕刑警撿起角落裡一張被血浸透的紙,“這好像是......”
顧承嶼奪過來。
是醫院的診斷書復印件,心髒嚴重損傷,存活期不足三年。
日期是一個月前。
她早就知道。
她知道自己的生命可能隻剩下三年,卻還卑微地想著用這最後的時間,養好身體,穿上婚紗,走到他面前。
紙張在手中攥成團,又被他顫抖著展開。
褶皺間,那句“做他最美的新娘”被血汙覆蓋,再也看不清。
廠房外,警燈閃爍,人聲嘈雜。
世界在運轉,正義在伸張。
隻有他站在這裡,站在她留下的血泊旁,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
有些東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來。
雨越下越大。
他低下頭,將那枚染血的戒指緊緊貼在胸口,仿佛這樣就能貼近她最後殘留的溫度.
.....
市中心醫院ICU外,彌漫著消毒水和絕望混合的氣味。
沈教授躺在玻璃窗後的病床上,身上插滿管子。
這位素來以儒雅堅韌著稱的法學泰鬥,此刻面色灰敗,胸口纏著厚厚的繃帶。
顧承嶼站在走廊,白襯衫上還沾著化工廠的泥汙和血跡。
他想進去,卻被沈教授的妻子,一位頭發花白的老教授攔在門外。
“你還來做什麼?”她的聲音很輕,卻像冰錐,“嫌他命太長嗎?”
“師母,我......”
“讓他進來。”
玻璃窗內,沈教授不知何時醒了,虛弱地抬手示意。
顧承嶼推門而入,走到床邊。
還未開口,沈教授用盡力氣抬起未受傷的左手,狠狠扇在他臉上!
“啪——”
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病房裡格外刺耳。
顧承嶼偏著頭,臉頰火辣辣地疼,卻沒有動。
“這一巴掌,是替我,替所有相信‘公正’二字的人打的。”
沈教授喘著氣,每一句話都像刀。
“我教了你十年法律,教你程序正義,教你證據鏈條,教你‘檢察官’三個字意味著什麼......可我忘了教你,人心不是證據,感情不是程序,辜負了一個用命愛你的人,是任何法律都無法審判的罪!”
顧承嶼跪了下來,膝蓋失去了所有支撐的力氣。
“林栀呢?”沈教授盯著他,“那個六年前我就想收作幹女兒的孩子,那個在模擬法庭上能把跨國法案倒背如流、眼睛裡卻隻看得見你的傻姑娘——她在哪?”
“......失蹤了。”
“失蹤?”
沈教授笑了,笑聲扯動傷口,變成劇烈的咳嗽。
護士要上前,被他揮手制止。
“好一個失蹤。顧承嶼,我告訴你,如果林栀真的出了事,你這輩子都不配再穿那身檢察服。”
他緩了口氣,眼神銳利如昔:
“我聽說,有人假冒我的女兒混進了你們檢察院?”
顧承嶼猛地抬頭。
“我沈經國,這輩子隻有一個早夭的兒子,從未有過女兒,非要說有女兒,那就是我的幹女兒林栀。”沈教授一字一句。
顧承嶼腦中嗡鳴。
謊言。
全都是謊言。
那聲軟糯的“嶼哥哥”,那些關於“父親遺願”的故事,那些需要他“照顧”的柔弱......全都是精心設計的劇本。
而他,這個以洞察力著稱的檢察長,像個瞎子一樣演了整整三年。
“你出去吧,我不想再見到你。”沈教授疲憊地擺擺手。
顧承嶼站起來,踉跄著走出病房。
車子漫無目的地行駛在夜色裡。
儀表盤的微光映著顧承嶼緊繃的側臉,
車內S寂,隻有引擎低沉的嗡鳴。
林栀最後那個眼神,反復在他腦海裡切割——破碎的、S寂的,卻又帶著一種近 乎認命的平靜。
“砰!”
拳頭狠狠砸在方向盤上,喇叭發出刺耳的長鳴。
滅頂的悔恨像硫酸,腐蝕著他的五髒六腑。
痛楚清晰而灼燙,從心口一路蔓延到指尖。
“阿栀......”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一個急剎,車停在荒僻的路邊。
他伏在方向盤上,肩膀難以抑制地抽 動,壓抑的嗚咽從齒縫裡擠出。
那些未能說出口的辯解、遲來的歉意、連自己都騙不過的“苦衷”,全都堵在喉嚨裡,
化為滾燙的液體灼燒著眼眶。
不知過了多久,他抬起頭,眼底布滿血絲。
車子猛地掉頭,朝著那個熟悉的方向疾馳而去。
林栀的公寓樓下。
他抬頭,心髒驟然一跳。
那扇窗裡,竟然透出一點微弱的光。
像溺水者抓住浮木,熄滅的心跳瞬間復活。
她回來了?
她沒事?
“阿栀!”
他跌跌撞撞衝上樓,卻在觸及門板的瞬間,手指僵在半空。
近鄉情怯。
他第一次體會這個詞的重量。
他用力抹了把臉,深吸一口氣,甚至下意識理了理身上皺了的制服領口。
一向冷峻的嘴角,艱難地向上牽起一個極不自然的弧度。
然後,
他極輕、極緩地,敲響了那扇虛掩的門。
腳步聲靠近。
顧承嶼屏住呼吸,準備好迎接那張思念入骨的臉......
門縫裡探出的,卻是一張陌生而警惕的年輕面孔。
“你找誰?”
顧承嶼臉上的表情徹底凝固,血液仿佛瞬間凍住。
他愣了好幾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幹澀發緊:
“這裡......不是林栀的家嗎?”
“林小姐?”女子恍然,戒備稍減,“她把這房子賣給我了。人已經搬走了。”
她側身,讓顧承嶼看見屋內尚未收拾的狼藉,“林小姐人很好,這兒之前好像發生過爆炸,她主動把房款全退給我了,
說就當......送我個安身之所。”
“她還說......”女子回憶著,“賣這麼急,是因為這裡有個人讓她傷透了心,她隻想離得越遠越好。”
【讓她傷透心的人。隻想遠離的人。】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狠狠鑿進顧承嶼的耳膜。
是他。
從來都是他。
眼前猛地發黑,他扶住冰冷的牆壁才勉強站穩。
所有強撐的鎮定瞬間粉碎。
他倉促地點點頭,幾乎是逃也似的轉身下樓。
電梯門合攏的剎那,他雙腿一軟,背靠著牆壁滑坐下去。
壓抑的嗚咽終於衝破喉嚨,在狹小的空間裡回蕩。
淚水滾燙,灼得眼睛生疼。
不知在車裡呆了多久,
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卻再也照不進他眼底分毫。
手機驟然響起,是林升。
“顧檢,立刻回院裡一趟。”
他的聲音帶著不同尋常的凝重。
“有樣東西,你必須看。”
檢察院,深夜的停車場空寂冰冷。
林升看著他慘白的臉色,沉默地嘆了口氣,將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推到他面前。
“做好心理準備。”
林升的聲音很低。
不祥的預感如毒藤纏繞上心髒。
顧承嶼手指微顫,解開了纏繞的棉線。
文件滑落出來。
看到裡面的內容,顧承嶼的呼吸徹底停滯。
拳頭裹挾著所有崩塌的瘋狂,狠狠砸在身旁的車引擎蓋上。
金屬發出痛苦的悶響,瞬間凹陷。
顧承嶼SS盯著手上的照片,眼底布滿血絲,咬牙切齒:
“她怎麼敢——!”
林升壓低聲音:
“這張照片,是有人匿名發到我郵箱,時間戳上的時間,正好是林栀第一次遇險的時間,沈薇看起來在跟犯罪集團的人在作交易。”
“另外,這裡面的文件,有六年來所有抓阄記錄、竹籤採購清單、監控備份——雖然大部分被人為破壞,但我已經找技術科的同事修復過了。”
顧承嶼顫抖著手抽出文件。
第三次抓阄前,沈薇以“準備材料”為由進入會議室,單獨待了十分鍾。
第二次抓阄,她“不小心”打翻水杯,更換了竹筒。
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