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王顯宸梗著脖子:「蓋自己家院子裡,要什麼手續?」


 


看著眾人微妙的眼神,王顯宸可能覺得在我這裡丟了面子。


 


又或者他隻是單純想在我這個「軟柿子」身上發泄情緒。


 


他竟然幾步衝到我面前,用力推了我的肩膀一把,語氣兇狠。


 


「聽見沒?叫你滾啊!喪門星!這裡不歡迎你!」


 


我被推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幸好被旁邊的同事扶住。


 


站穩後,我的安全帽歪了,幾縷頭發散落下來,有些狼狽。


 


村民的哄笑聲更大了。


 


我站定身體,無視周圍所有的嘲諷和鄙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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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我極其從容地解開了防風外套的扣子。


 


露出裡面挺括的西裝外套,以及胸前別著的那個醒目的、深藍色的證件。


 


「尋騰地產|東區項目總負責人|王尋」


 


我將證件舉高。


 


我的聲音清晰、冷冽,像是寒冰砸在地上般,瞬間擊碎了所有的喧囂。


 


「我是本次東區村鎮改造項目的總負責人,王尋。」


 


全場,S寂。


 


我媽臉上的得意和刻薄瞬間凍結,像是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


 


王顯宸伸出的手則是僵在半空,他臉上的兇狠化為難以置信的驚愕。


 


我爸張大了嘴,連手裡的煙掉了都毫無察覺。


 


剛才還在哄笑的村民,如同被集體掐住了脖子。


 


我沒有看他們,轉向同樣震驚但迅速反應過來的官員。


 


接著我打開了助理遞上的平板,調出最終報告,聲音沉穩有力。


 


「根據最終評估:月亮灣村違規搶建率達 87%,

新增建築均為 D 級危房,拆遷補償成本超標 23.7%,且村民配合意願極低,存在重大社會風險。」


 


我目光銳利,斬釘截鐵。


 


「綜合評估,該村不具備拆遷條件。我代表尋騰地產,正式建議取消原計劃。」


 


不等任何人反應,我又調出了鄰村文件。


 


「建議立即啟動 B 方案——拆遷清水村。」


 


為首的官員深深看了我一眼,沉聲宣布。


 


「情況屬實。按程序,取消該村拆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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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員那句「取消該村拆遷」的話音剛落。


 


現場S寂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巨大的恐慌和騷動。


 


我媽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她像是沒聽懂,茫然地看向我爸,又看向我。


 


她嘴唇哆嗦著,

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直到周圍的村民反應過來,哭罵聲、指責聲如同冰雹般砸向我家時,她才猛地回過神來。


 


「不能啊!領導!不能啊!」


 


她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向那位官員,卻被保安攔住。


 


她轉而望向我,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近乎哀求的神色。


 


就像曾經很多次,王顯宸闖了禍,她讓我去頂責或借錢時那樣。


 


「小尋……尋尋你說話呀!你跟領導說,這是咱家,是你弟要娶媳婦的房子啊!」


 


她的眼神讓我想起。


 


我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那天,她也是用這種「家裡難」的眼神看著我。


 


那時候她說:「尋尋,你弟成績不行,將來就指望你了。你去了大城市,可別忘了拉拔他。」


 


那時我天真地以為那是信任。


 


我以為她也為我驕傲。


 


後來我才明白,那隻是她提前給我綁上的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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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顯宸愣了兩秒後,臉上的驚愕迅速被暴怒取代。


 


他雙目赤紅,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嚎叫著朝我衝過來。


 


「王尋!你個毒婦!你故意的!我S了你!!」


 


早有準備的保安反應極快。


 


在他即將碰到我的前一秒,幾人合力,SS將他按倒在地。


 


他的臉被用力壓在水泥地上,扭曲變形。


 


他嘴裡依舊不幹不淨地咒罵著,從對我的惡毒詛咒,漸漸變成絕望的囈語。


 


「我的寶馬…我的錢…沒了…全完了…」


 


周圍的村民也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恐慌和憤怒如同瘟疫般在他們之間蔓延。


 


他們不敢衝撞官員和我們團隊,於是立刻將所有的怒火傾瀉到我的家人身上。


 


「都怪你們家,知情不報!」


 


「是你們得罪了她!連累了我們全村!」


 


「王老五!你們家是全村罪人!」


 


「賠錢!我們的損失你們家必須賠!」


 


我爸,那個永遠在飯桌上沉默,關鍵時刻隻會附和妻子的男人,在我和我弟起衝突時隻會說「你是老大,你讓讓他」的男人。


 


此刻像被抽走了脊梁骨,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看著癱倒哭嚎的妻子,看著被按在地上掙扎咒罵的兒子,看著圍上來指著他們鼻子怒罵的鄉親,他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依舊沉默著。


 


他不敢看暴怒的村民,

不敢看失魂落魄的妻子,更不敢看冷漠的我。


 


他隻是SS盯著地上那份被踩髒的評估報告副本,仿佛想用目光把它燒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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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應任何一道目光。


 


我轉身,在保安的護衛下,走向那輛黑色的公務車。


 


車門關上,將那個混亂絕望的世界隔絕在外。


 


後視鏡裡,那個曾經被我稱為「家」的地方,以及那些我曾渴望獲得認可的血親,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塵土與喧囂中。


 


助理小林遞過來一瓶水:「王總,清水村那邊已經準備好了。」


 


我接過水,指尖冰涼。


 


「按計劃進行。」


 


我的聲音平靜無波。


 


看著手上的水,我的思緒逐漸飄遠。


 


剛工作那年冬天,我冒著大雪跑項目,凍得十指通紅,

在便利店要了杯熱水想暖暖手。


 


那天,我弟打電話來,抱怨實習太苦,我媽在旁邊搶過電話說……


 


「家裡實在沒有辦法了,尋尋,要不你給你弟轉兩千塊,他租的房子沒暖氣,別凍壞了。」


 


我看著手裡那瓶廉價的水。


 


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我和我弟,活在兩個不同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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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兩天,我的工作手機和個人手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轟炸。


 


最初幾個電話,是我媽打來的。


 


她聲音尖利,依舊是命令與斥責。


 


「王尋!你趕緊給領導打電話!說弄錯了!必須拆我們村!」


 


「你個S丫頭聽見沒有!你想逼S你爹媽嗎?」


 


見我直接掛斷,她開始換號碼,語氣從強硬逐漸變為哭求。


 


她的聲音聽起來疲憊又小心翼翼,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搖搖欲墜的平靜。


 


「尋尋啊,那天…那天是媽不對,媽太急了。你看,這拆遷…真就沒一點回轉餘地了?你跟你領導好好說說,哪怕少賠點也行啊…」


 


她這種「講道理」的語氣我很熟悉。


 


就像當年我弟看中我的筆記本電腦,她也是這麼跟我說。


 


「你弟學設計要用好電腦,你做姐姐的,舊的就湊合用用,讓讓他。」


 


那電腦是我熬夜做兼職買的。


 


但在她的「道理」裡,我的任何東西,隻要我弟需要,就該理所當然地讓出去。


 


我沒說話,直接掛斷。


 


很快,電話變成了我弟的咆哮,背景音裡還有砸東西的聲音。


 


「王尋!

你別給臉不要臉!趕緊給錢!不然我讓你也不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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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後來,是不同號碼發來的短信。


 


一條是我媽的口吻。


 


「尋尋,高利貸的人在家裡潑漆,你爸氣得血壓都高了,媽…錯了…媽求你了…」


 


另一條明顯是我爸的語氣,生硬又別扭。


 


「家裡困難,你弟……唉,你總不能真看著這個家散了吧?」


 


我看著這些信息,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直到現在,他們還在試圖用「家」來綁架我,用「困難」來拿捏我。


 


他們卻絕口不提那紙他們親手擬定的、買斷親情的協議。


 


曾經,我多麼渴望聽到他們一句軟話,一點認可。


 


我拼命學習,

拿獎學金,努力工作,往家裡拿錢,以為這樣就能換來平等的目光。


 


可直到此刻,他們身處絕境,這遲來的「認錯」。


 


也不過是為了讓我去填補我弟捅出的無底洞。


 


我拿起手機,編輯了一條短信,群發了所有近期來電的陌生號碼。


 


「根據雙方自願籤署的《約法三章》協議,我與原生家庭已於法律及情感上徹底切割。你們的一切事務,與我無關。勿擾。」


 


然後,我將這些號碼,連同之前拉黑的家人號碼,一並設置了永久攔截。


 


世界,清靜了。


 


清靜中,我想起大二那年,我因過度勞累和營養不良暈倒在宿舍。


 


醒來時,隻有輔導員和一位來看望貧困生的企業代表在床邊。


 


那位後來成為我貴人的李總說……


 


「小姑娘,

眼神裡有股不服輸的勁兒。」


 


他給了我實習機會。


 


而我的家人,在我打電話委婉提及需要一點營養費時,我媽在電話那頭抱怨。


 


「你怎麼那麼嬌氣,你弟上補習班,正要用錢呢!」


 


那一刻,我就明白,能救我的,隻有我自己。


 


良久,我拿起工作手機,撥通了法務部的電話。


 


「張律師,可以著手準備啟動預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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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決絕,並沒有讓家裡的危機消失。


 


反而因為失去了我這最後一個可能「兜底」的人,而徹底爆發。


 


小林將一份調查報告放在我桌上,面色有些凝重。


 


「王總,您弟弟…王顯宸先生,因之前篤定拆遷,在外欠下的高利貸連本帶利已滾到近五百萬。催收公司手段比較激烈,

昨天…去您父母臨時租住的地方動了手,家裡被砸了,您弟弟也被打傷。」


 


我翻看著報告裡的照片。


 


破舊的出租屋門窗碎裂,牆上被潑滿紅漆,一片狼藉。


 


王顯宸鼻青臉腫地蜷縮在角落。


 


意料之中。


 


貪婪,總要付出代價。


 


「另外,您父母似乎還想通過一些老關系,或者來公司鬧事的方式……」


 


小林補充道。


 


我抬手打斷了她:「通知張律師,可以發出正式律師函了。」


 


當天下午,一份措辭嚴謹、蓋著知名律師事務所公章的律師函。


 


便通過快遞和我方律師的電話,雙重送達了我父母手中。


 


律師函中明確引用了《約法三章》的具體條款。


 


指出我已自願放棄一切財產權利。


 


他們亦明確免除了我的養老義務,此協議受法律保護。


 


同時,嚴正聲明王顯宸的個人債務與我無任何法律關系。


 


最後,函中強調,若他們繼續通過任何方式騷擾、誹謗我本人及工作單位。


 


我方將立即採取報警、提起名譽權訴訟等一切法律手段,追究其法律責任。


 


據說,我媽在聽完律師電話,看清律師函上的白紙黑字後,當場暈了過去。


 


我爸則是捧著那幾張薄薄的紙,手抖得如同風中落葉。


 


他老淚縱橫,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他們終於,徹底絕望地明白,那個被他們視為附屬品的女兒。


 


早已用他們親手逼她籤下的協議和更強大的法律武器,築起了他們永遠無法逾越的高牆。


 


小時候,我生病發燒,我爸偷偷給我塞了五毛錢讓我去買糖丸。


 


被我媽發現後,她指著他鼻子罵了半個小時,說他「胳膊肘往外拐」。


 


從那以後,我爸再也不敢對我有任何明顯的關心。


 


他的怯懦,何嘗不是對我母親那種扭曲價值觀的縱容?


 


又何嘗不是插在我心上另一把更溫柔的刀?


 


如今,這法律的鐵壁,也算是對他當年那五毛錢糖丸,一種遲來的、冰冷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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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師函送達的第二天,小林向我匯報,語氣略帶一絲快意。


 


「王總,那邊消停了。據物業說,您父母昨天連夜搬走了,具體去向不明。」


 


我點了點頭。


 


這不意外。


 


當法律的鐵錘毫不留情地落下,任何胡攪蠻纏都失去了意義。


 


幾天後,我偶然在財經新聞上看到一個快訊,某小型建材公司因資金鏈斷裂,

老板跑路。


 


我記得,王顯宸之前吹噓過,他投了點錢在那家公司,等著拆遷款一到就追加投資,當個小股東。


 


新聞畫面一閃而過。


 


我平靜地關掉了頁面。


 


他和他那個注定破碎的「老板夢」,以及我父母那套建立在犧牲我之上的「幸福生活」。


 


都如同海市蜃樓,在現實的烈日照耀下,蒸騰、消散,不留一絲痕跡。


 


19


 


幾天後,鄰村的籤約儀式現場,陽光明媚,人頭攢動。


 


現場彩旗招展,鑼鼓喧天。


 


巨大的紅色背景板上寫著「東區村鎮改造項目(清水村)籤約儀式」。


 


村民們臉上洋溢著真誠而喜悅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