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沉默了幾秒才開口:“昨晚……你是不是聽見了?”


我點了點頭,沒有否認。


 


她的表情立刻變得局促,眼神閃躲:“媽媽昨晚是在氣頭上,有些話說重了。”


 


說完,她嘆了口氣:“可你也要理解我們。”


 


“棠棠這些年在外面,真的吃了太多苦,我們虧欠她太多了。”


 


我站在原地,沒有插話。


 


“你從小在黎家長大,什麼都有,我們不是不心疼你,隻是現在這個階段,棠棠更需要我們。”


 


她看著我,語氣放軟了些:“你一直都很懂事,對不對?”


 


我笑了一下,說:“我知道,

你們不用擔心我,我不介意的,畢竟那是我的妹妹啊。”


 


這句話出口的那一刻,她明顯松了口氣。


 


她走過來,拍了拍我的手背,語重心長道:“媽媽就知道你最明事理,昨晚說的話,你別往心裡去。”


 


我搖了搖頭,道:“當然不會。”


 


那天上午,三個哥哥同時來找我。


 


大哥清了清嗓子,對我說:“昨晚的事,我們都知道了。”


 


我正在收拾書包,手沒有停,隻嗯了一聲。


 


二哥立刻接話:“你別多想,媽媽就是更年期到了,情緒上來了,在你沒出生的時候,她情緒也經常失控,後來她是因為你才學會做一個情緒穩定的母親。”


 


三哥看著我,

語氣溫柔道:“你最近……還好嗎?”


 


他們盯著我,可我卻感受不到絲毫的關心,我覺得他們更像是在確認什麼。


 


我抬頭笑了笑,說:“挺好的啊。”


 


這句話一出口,三個人同時松了一口氣。


 


可下一秒,大哥又皺起眉:“你別總這樣,你有什麼想法,可以說。”


 


我想了想,說:“真的沒什麼。”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二哥低聲說:“你現在比你小時候懂事多了。”


 


這句話一出來,氣氛忽然變了。


 


我當然記得小時候的我是什麼樣的。


 


八歲那年,媽媽隨口提過一句想再要個孩子,

最好是個妹妹,可以跟我搭伴。


 


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他們對我的愛可能會被分走,我可能不再是黎家唯一的女兒,我的東西隨時會分給我的下一個妹妹。


 


我不知道怎麼的,就控制不了我的情緒。


 


我大哭,大叫,大鬧,在地上撒潑打滾,鬧著要從三樓臥室跳下去。


 


他們帶我去看了心理醫生,醫生說我可能是有天生的分離焦慮,加輕度的抑鬱症。


 


從那以後,媽媽整整一年不敢再提類似的話,哥哥們輪流陪我,生怕我一個人待著。


 


我記得他們說的那句話。


 


“我們再也不要別的孩子了,隻要玥玥好好的,什麼都不重要。”


 


可我之所以敢那樣情緒失控,是因為我確定,他們隻愛我,確定他們會哄好我。


 


可現在不一樣了。


 


我看著他們,說:“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這話是說給哥哥們,也是說給自己。


 


三哥立刻說:“我們知道。”


 


小時候我敢失控,是因為我知道,就算我再怎麼哭鬧,他們也隻會抱緊我。


 


可現在,家裡有了黎棠。


 


我記得媽媽昨晚說我是外人的語氣。


 


我很清楚,如果我再崩潰一次,他們不會再隻抱我一個人了。


 


三天後的一個上午,我和黎棠在客廳起了小衝突。


 


起因是我發現自己放在書房裡的一份資料不見了,那是我準備了很久的競賽材料。


 


我在家裡找了一圈,最後在黎棠房間的桌角看見了。


 


她正低頭翻著,見我進來,她有些局促地愣了一下。


 


我說:“這個是我的。”


 


她立刻站起來,慌張把資料遞給我,語氣很快:“對不起,我以為是媽媽讓我用的,這個競賽媽媽也給我報名了。”


 


我接過來,翻了翻,發現有幾頁被她畫了重點。


 


我向來不喜歡別人碰我的東西,就算是妹妹也不行。


 


我皺了下眉,說:“下次用之前,能不能先問我?”


 


她一下子紅了眼眶。


 


“我不是故意的,我隻是……也想讓自己更優秀一點,能追趕上你的腳步。”


 


她帶著哭腔的聲音剛好讓路過的媽媽聽見了,媽媽立刻走了進來。


 


她看了一眼黎棠泛紅的眼睛,又看向我,

語氣冷了好幾個度。


 


“你在兇她?”


 


我愣了一下,說:“我沒有兇她。”


 


“那她為什麼要哭?”媽媽反問。


 


黎棠立刻搖頭,小聲說:“不是姐姐的錯,是我自己不懂事,錯拿了姐姐的東西。”


 


她擦幹眼淚,對著媽媽笑了一下:“媽媽,真的沒什麼,是我的問題。”


 


她這句話一出來,媽媽的情緒徹底炸了。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媽媽這麼歇斯底裡的樣子。


 


“你看看你把人逼成什麼樣了?她已經夠小心翼翼了,你還要處處計較?”


 


我下意識解釋:“那是我的資料,

她沒問就——”


 


“你的?”


 


媽媽打斷我,聲音陡然拔高。


 


“這個家裡有什麼是你的?”


 


這句話一出口,客廳瞬間安靜。


 


我的嗓子忽然一緊,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哥哥們聞聲趕了出來,他們拉住媽媽:“媽,你別這麼說。”


 


可媽媽像是終於忍了很久。


 


她指著我,情緒失控:“從她回來那天開始,你哪一件事不是在較勁?”


 


“把你不要的破爛給她,在學校帶頭孤立她,現在連資料都要分得這麼清楚?你到底想證明什麼?”


 


我站在原地,手裡的資料被我捏得發緊。


 


我說:“我沒有……”


 


媽媽冷笑了一聲。


 


“你就是見不得她好。”


 


這句話,比昨晚那句外人還要讓我覺諷刺。


 


黎棠在一旁低聲哭著,一邊也來拉她:“阿姨……不,媽媽!別怪姐姐,是我不好。”


 


她越這樣說,媽媽越激動。


 


“你看看她,再看看你自己!這麼多年,黎家哪一點虧待過你?你還想怎麼樣?”


 


哥哥們輪流勸著。


 


“媽,冷靜一點,這話太重了。”


 


“玥玥不是那種人。”


 


可媽媽根本聽不進去。


 


她喘著氣發抖,指著我:“我就是太縱著她,才把她養成現在這樣。”


 


我本來不想哭的,可眼淚就是這麼不爭氣。


 


“對不起。”


 


我聽見我說話時的聲音,顫抖的,無助的。


 


我再也裝不了冷靜,從別墅的門口跑了出去。


 


哥哥們要來追我,被媽媽攔住了。


 


“別攔住她,就讓她走,讓她S在外面最好!”


 


那是我人生中經歷過最寒冷的一個冬天。


 


我穿著拖鞋和睡衣走在街上,走到了公交車站,一路顛簸坐到終點站。


 


等到姥姥家的時候,我已經凍得不成樣子,嘴唇都在發紫。


 


姥姥看到我,丟下手中掃把,一把衝過來抱住我:“玥玥,

我的玥玥啊……”


 


等我醒來的時候,全家人都已經到了。


 


姥姥流著眼淚,心痛道:“你們養了她十七年,就這樣對她,大冷天放心她一個人跑出來……”


 


大哥道:“我們這不是不放心追過來了嗎?”


 


“你們早幹什麼去了!”


 


姥姥提高聲音:“我的玥玥,她還這麼小,穿得這麼少,一個人坐了這麼久的公交車回來,你們全家都沒有心……!”


 


而一旁的黎棠看到姥姥這樣,忽然放聲大哭了起來,好像忽然就崩潰了。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的問題,

我不該拿走那個資料……我不想讓這個家變成這樣,我不想在這裡了……求你們讓我回去,我在老家還有我的小狗和小貓要照顧,還有小雞,小羊,求你們……”


 


媽媽緊緊抱住她。


 


我閉上眼睛,聽見媽媽很溫柔地對著她說:“對不起,黎棠,是媽媽沒做好,對不起,對不起……”


 


後來,還是黎棠先開的口。


 


她哭得眼睛發腫,聲音啞得不像話:“媽媽,你去跟姐姐道個歉吧。”


 


媽媽一愣,下意識說:“這……”


 


黎棠搖頭,眼淚又掉下來。


 


“如果不是因為我,你們不會吵成這樣,我不想姐姐這麼難受,真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一直看著媽媽。


 


眼裡帶著懇求。


 


媽媽沉默了很久。


 


終於,她走到我面前,站定。


 


那一刻,屋子裡很安靜,所有人都在看她。


 


“玥玥,剛才是媽媽不好,媽媽情緒失控了,你別往心裡去。”


 


我知道她不是因為傷了我才道歉,她是怕黎棠自責。


 


我點了點頭,說:“我知道。”


 


然後我抱住媽媽,道:“我都知道。”


 


媽媽明顯松了一口氣,她轉頭安慰黎棠:“你看,姐姐沒有怪你。”


 


黎棠這才哭著點頭,

終於安心。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有點荒謬。


 


原來這場道歉裡,我隻是一個被順帶安撫的角色嗎?


 


臨走前,姥姥把我拉到一邊。


 


她什麼都沒說,隻是把一個信封塞進我手裡。


 


很厚。


 


她低聲說:“裡面是一萬塊錢,你快要成年了,要是真有一天想走,別怕,有姥姥給你兜底。”


 


我攥著那個信封,點了點頭。


 


回去的路上,媽媽給我披上一件厚厚的外套,語氣恢復成從前對我疼愛有加的樣子,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車窗外的燈一盞一盞掠過去,我靠在座椅上,沒有說話。


 


那天回來以後,家裡表面上恢復了平靜。


 


可有些東西,已經悄悄變了,我能體會到。


 


哥哥們不再像以前那樣隨意進我房間,

說話也開始多了一層分寸,不像以前什麼玩笑都開,他們對我好像越來越疏遠。


 


黎棠也變得越來越懂事。


 


她每天都和媽媽一起做早飯,做蛋糕和餅幹。


 


她總是會記得做我最愛吃的蔓越莓口味,然後期待地看著我吃下去,直到我說很好吃,她才亮著眼睛看著我笑。


 


哥哥們從公司回來,她也會給他們準備晚飯,記得誰愛喝熱水,誰愛喝冰水,誰不吃蔥。


 


她很少提要求,衣服總說舊的也能穿,東西壞了就說沒關系將就一下。


 


和我什麼都要最好的大小姐脾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媽媽總是看著這一幕嘆氣。


 


有一天在飯桌上,我說自己不喜歡吃海參,黎棠說她很喜歡吃,可以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