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即使心裡不舒服,我面上還是禮貌地給大家回了微笑。
沈亦行臉上的笑容卻有些掛不住,聲音帶著怒氣大聲吼:
「你來這幹嘛?快回去!」
宋妍眼眸一彎,笑吟吟替我解釋:
「來陪你過生日啊,穗穗姐辛苦來一趟,你別兇她。」
說著還蹲在我面前,貼心地幫我撫平褲子上的褶皺,並低低地笑了一聲。
看她虛情假意的樣子,我惡心得幾乎快要吐出來。
我一字一頓問:「是你用沈亦行手機給我發的信息?」
「你說什麼,我聽不懂诶。」
怒火在心口灼燒,再也忍受不了,我一巴掌狠狠地甩在她臉上。
「啪——」
宋妍被打得偏過頭,
一臉不可置信呆愣著。
「現在能聽懂了嗎?
「怎麼不說話?看來還是沒想起來。」
於是我再一次又穩又狠地把她臉扇到另一邊。
兩次下來,宋妍的臉布滿掌印。
8
周圍的人倒吸一口冷氣,震驚得目瞪口呆。
「你瘋了!」
沈亦行把她扶起護在懷裡,用狠戾的眼神居高臨下直直地瞪著我。
我不妥協地仰頭瞪回去。
左手捏彎了準備送給他的胸針,可眼眶卻不爭氣地泛起了淚花。
我時常想。
愛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很愛很愛卻是一件糟糕的事。
正因為當初沈亦行的愛是那麼熱烈那麼耀眼。
所以婚後他開始變心的那一刻我就發現了。
可我愛他啊,
我甚至不敢發脾氣,越來越小心翼翼。
在他不想回我消息的時候,我恨自己為什麼性格這麼無趣。
在和他爭吵的時候,我最先想的是待會兒要怎麼跟他道歉。
在他看著我流淚而無動於衷的時候,我怪自己太敏感情緒不穩定。
我謹小慎微地想換回他一點愛,到頭來,人家隻覺得我卑賤又廉價。
所以這一次,我想任性地發一回脾氣。
「我是瘋了,到今天才看清你們這對狗男女有多不要臉,一個比一個讓人嫌惡。
「宋妍,你毫不羞恥勾搭有婦之夫,故意在我家留下口紅發圈高跟鞋,就怕我發現不了你當小三了是嗎?怎麼,現在做小三是很光榮的職業了?」
沈亦行臉色鐵青,大聲斥責:
「黃穗,嘴放幹淨點,別太過分。」
「我讓你說話了嗎?
還有你沈亦行,敢做不敢當,我真瞧不起你,找個道長驅驅邪吧,有夠晦氣的。」
「啪——」
耳邊一陣嗡鳴。
全部五感頃刻間消散。
眼淚滑過臉頰時,我才感受到臉上火辣辣地疼。
沈亦行握緊剛剛揮動的手,眼底似乎閃過了一絲震痛和退縮。
可僅僅隻是一瞬間,他冷下眼神。
說出的話冰冷地直穿我的心髒。
「你和別的男人出去旅行而截肢的時候,我都娶了你,現在我隻是以哥哥的身份關心小妍,你就鬧成這樣,你讓我的面子往哪擱?
「你給我滾!別讓我再看見你!」
原來愛到最後,是惡語相向,拳打腳踢。
當初我們因一些事吵架,我獨自到宜城散心,恰巧碰到學長周然,
一起結伴玩了幾天。
為了氣沈亦行,我故意發了我們的很多合照在朋友圈。
周然說宜城有個在山頂的寺廟很靈驗。
盡管在吵架,我還是去給沈亦行求了平安符。
自從那天求完福後,沈亦行身體果然很少生病。
但在回程的路上,車禍不幸降臨。
醒來後,我的右腿沒了。
「所以你和我結婚,是覺得我很可憐嗎?」
沈亦行沒說話。
但在眼神碰撞的瞬間我就讀懂了答案。
明明是夏天,我卻冷得發抖。
心裡裸露出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原,隻剩我一個人搖搖欲墜。
「我們離婚。」
9
大樓外雨幕如織,暴雨無休無止地下。
好不容易打到車,
司機卻因我的輪椅拒載。
輪子卡進路坑裡,行人撐傘從我身邊急促交錯穿梭。
每次覺得自己已經倒霉到底時,老天總有法讓我更可憐。
仰頭迎接傾瀉於我的雨滴,不自覺地開始回想過往的苦厄。
一出生就被父母遺棄,上學被欺負霸凌。
高中遇見沈亦行,後來工作失利,右腿截肢,婚姻失敗。
這場暴雨同時也在提醒我生命的潮湿。
天意使然,有個易拉蓋順著雨水漂到我不遠處,或許上天在告訴我適合用它割向手腕。
我彎腰伸手去抓,差一點,還差一點……
「穗穗!」
遲遲衝破雨幕跑向我,大聲喊著我的名字。
待看清我的掌印,她作勢要去找沈亦行算賬。
「你怎麼不把假肢呼到他們臉上去!
」
聽到有人給我撐腰時,眼淚終於決堤而出。
她用力把我抱在懷裡。「好了,我們回家。」
我下意識回:「我沒有家,一直都沒有。」
她還是笑,笑著推著我在馬路上淋雨狂奔,笑著說:
「有我在你就有家,回我們的家!」
抬手接雨點,我發現雨中的美甲顯得更漂亮了。
遲遲不知道,她是我貧瘠苦難的人生裡,生活贈予的唯一禮物。
10
沈亦行是第二天傍晚五點才回的家。
從車上下來,卻沒看到黃穗在家門口等候的身影。
之前他每一次歸家,不管多晚,黃穗都會一臉欣喜地迎過來。
沈亦行想,或許她還在為了上次的小打小鬧使小性子,待會說幾句話哄哄她就行了,像從前一樣。
況且就她現在這樣,掀不起多大的浪。
而在他看到桌上黃穗留的紙條時,緊緊蹙起眉毛,漸漸沉冷了臉色。
【我搬去找遲遲了,離婚協議在桌上,盡快籤好。】
沈亦行低低冷笑一聲,把紙條捏成一團扔掉。
不過是為了氣他,賭氣找存在感罷。
他拿出手機,撥打黃穗的電話。
嘟聲之後,是冰冷的電子女聲。
黃穗把他拉黑了。
這是從未有過的情況。
沈亦行攥著手機,心髒驟然緊縮了一下,深思恍惚。
保姆叫了他兩遍,他才稍微回神。
「老板,外面有人找小穗。」
他收回思緒,走出大廳,看見門外站著一個男人。
男人身形筆挺,氣質硬朗中透著溫潤。
「你好,我是周然。」
怪不得見他有些眼熟。
原來是之前出現在黃穗的朋友圈的那個男人。
沈亦行那雙寡淡的眼摻雜了復雜的情緒,沒理會他伸過來的手。
聲音微冷:「你來找我妻子有什麼事?」
「工作出差恰好路過,來和穗穗見一面。」
沈亦行越看他越覺得煩躁。
「你走吧,她沒在家,去找朋友遲遲了。」
他勸退後轉身回屋,被周然攔下。
「玩笑不能隨便開。
「遲遲早在五年前就過世了。」
11
從離開那天我就知道。
沈亦行隻要想找到我,就是分分鍾的事。
沒想到的是,我還沒離開兩天,他就出現在了我面前。
原本以為,
至少得一個星期,他才會來找我。
今年的夏天,似乎比以往的更加短暫。
帶著絲絲涼意的北風,一片落葉不輕不重劃過風的心髒。
沈亦行站在落葉樹下,嘴裡吐著煙圈。
他平常對身體管控十分嚴格,這還是我第一次見他吸煙。
我雙手捧著剛買的烤冷面,坐在輪椅上和他恍若隔岸,相望無言。
幾分鍾後,他掐滅了煙,聲音帶著沙啞。
「你朋友呢?」
「在樓上等我。」
「嗯。」
又是一陣沉默。
「我們不會離婚的。」
沈亦行走過來溫柔輕撫我的發絲,帶著懇求說:
「打你是我不對,對不起,臉還疼不疼?
「以後你想去哪我都陪你去,我會注意保持和宋妍的距離的,
我們回家好不好?」
他又是這樣。
吵完架後說一兩句好話,做的事半點不改,拿我當三歲小孩一樣哄騙。
我搖輪椅退後幾步,臉上沒什麼情緒。
「你不同意的話,那我就等著分居兩年後起訴你。」
「外面什麼樣的人都有,我怎麼能放心你一個人。別任性了,除了我誰還會耐著性子照顧你。」
「穗穗不需要你施舍的刻意照顧。」
有雙寬大的手掌輕拍我的肩膀。
周然不知何時出現在我身後。
12
「我和我妻子的事,輪不到你來插手吧?周先生。」
沈亦行輕飄飄的語氣,眼神卻帶有十足的壓迫感。
他們無聲對峙著,空氣中彌漫著緊張的氣氛。
沈亦行的電話先響了。
「亦行,別忘了今晚我們的火鍋局哦。」
宋妍的聲音嬌軟傳來。
「我給你買了件外套,晚上涼,記得穿來呀。」
「別來煩我。」
這是他第一次對宋妍表現出厭煩。
對話那頭的宋妍明顯愣了一下。
「我哪裡做得不對,惹你生氣了嗎?對不起亦行,是我的錯。」
她說話帶著哽咽,惹人愛憐。
沈亦行越聽她的哭聲,心中的火越烈,自行掛了電話。
「你先關心關心你女朋友吧,籤完離婚協議再來找我。」
可能是我眼花了,竟看到他眼眶微微泛起紅來。
這一幕要是放在之前,我肯定心軟原諒他幾百回了。
而人被徹底傷透了才舍得不再回頭。
我抬眼示意周然推我上樓,
留他一人在原地。
13
看著黃穗的背影,沈亦行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無措。
他拿出支煙點燃,周然的話在他腦海不停回放,指尖止不住地微微顫抖。
「遲遲早在五年前就過世了。
「那年她和穗穗到宜城玩,為了給你求平安福,她拉著遲遲一起到寺廟,結果下山途中出了車禍。黃穗斷了右腿,遲遲當場沒了。
「你脖子上符筒裡的平安符,就是那場車禍換來的。
「黃穗會在心裡按照遲遲的性格和說話方式來扮演她,來和自己對話,這是她的自我協調。不用帶她去看心理醫生,而是要配合她,減少她的獨處空間,多陪伴她,愛護她。
「不過現在看來,這些你都沒有做到。
「作為丈夫,你挺失敗的。」
……
那抹猩紅燃到他指尖,
將殘餘的煙灰在掌心捏散。
回到家,看著熟悉的地方,房子幾乎每一個角落裡都有黃穗的影子。
可那扇大門之外,絲毫沒有輪椅到過的痕跡。
沈亦行才發覺,黃穗在這棟房子裡困了很多年。
他喊來保姆問。
「穗穗經常一個人說話嗎?」
「是啊!像小穗上次在家做美甲,自言自語說了好多話,一會哭一會笑的。我看著害怕,都沒敢打擾她。
「我之前跟您反映過,但您每次趕著找宋妍小姐,沒聽我說完。
「對了,您上次生日,小穗做了個蛋糕放在冰箱,但沒等到您回來,現在已經壞了。真是可惜,這可是小穗提前練習了好幾天才做成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