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胃裡的絞痛並沒有立刻緩解。
奶奶一直站在旁邊看著,沒說話。
等媽媽轉身去書房回工作電話時,她走過來,粗糙溫熱的手掌覆在我的額頭上,又輕輕按了按我的胃部。
「是這裡絞著疼?」她低聲問。
我點點頭,鼻子有點發酸。
「等著。」她說完,轉身走向連接客廳的那個小陽臺。
那裡被她簡單收拾了一下,擺了個小電磁爐和幾個瓦罐,成了她的「小廚房」。
不一會兒,一股辛辣中帶著甜香的味道從陽臺飄了出來。
奶奶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小碗走過來。
碗裡是琥珀色的液體,裡面沉著幾片厚厚的姜和幾顆紅棗。
她把碗遞到我嘴邊,「來,把這個喝了。
「紅糖姜水,暖胃的。趁熱喝下去,發發汗就好了。」
那味道衝進鼻子,帶著一種踏實的暖意。
我小口小口地喝著。
滾燙的液體滑過喉嚨,流進胃裡,像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撫平了那裡的隱痛。
一股熱流從胃部向四肢百骸擴散,額頭上真的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那根絞緊的繩子,好像真的慢慢松開了。
媽媽打完電話出來,聞到味道,皺起了眉:
「媽,您又給她喝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腸胃不舒服要清淡飲食,不能亂喝。」
「啥叫亂七八糟?這是老法子!比那冷冰冰的藥片子管用!」
奶奶頭也不抬,用勺子輕輕攪動著碗裡剩下的姜糖水。
「孩子這是心裡有事,憋屈的!氣不順,胃就不通!」
媽媽張了張嘴,
似乎想反駁。
但看著我的臉色確實好了一些,最終隻是嘆了口氣:「隨您吧。」
她轉身又回了書房。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
迷迷糊糊中,感覺有人推開我的房門。
是奶奶。她坐在我的床沿,像第一天來的時候那樣,輕輕幫我掖了掖被角。
她沒有立刻離開,就那麼在昏暗的光線裡坐著。
過了好久,我聽到她極輕地嘆了口氣。
「丫頭,奶奶知道你心裡苦。」
她的聲音低低的,像夜風一樣拂過我的耳朵。
我的眼眶猛地一熱,鼻子堵塞了,隻能發出一點細微的抽氣聲。
她感覺到了,粗糙的手掌輕輕拍著我的背,像安撫一個嬰兒。
「別憋著,跟奶奶說說。」
黑暗中,
那些壓抑了太久的話,混著眼淚一起湧了出來。
我說我怕考試考不好,怕讓媽媽失望,怕完不成那些計劃,怕自己永遠做不到她要求的那麼「完美」。
我說我不知道怎麼才能讓她滿意,我覺得自己快要喘不過氣了。
奶奶靜靜地聽著,一直沒有打斷我。
直到我說得累了,隻剩下小聲的啜泣,她才用力摟了摟我的肩膀。
「傻孩子,人活著,首先得自己痛快!心裡不痛快,活得再像樣兒,那也是受罪!別的都是屁!」
她的聲音堅定而有力。
像一把重錘,砸碎了我心裡那道厚厚的壁壘。
從來沒有一個人,這樣毫不猶豫地告訴我,痛快比像樣更重要。
我把臉埋在被子裡,淚水浸湿了一小片。
但心裡那個一直絞痛的結,
仿佛被奶奶那雙粗糙溫暖的手,輕輕解開了。
6
奶奶那句「痛快最重要」像一顆種子,在我心裡悄悄發了芽。
有些東西,一旦松動,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開始在完成那些「必須」之後,偷偷地發一會兒呆。
或者在本子角落,用鉛筆塗畫幾筆簡單的小人。
那是我唯一的秘密花園。
幾個圓圓的腦袋,誇張的表情,簡單的線條勾勒出奔跑或跳躍的姿態。
它們沒有任何意義,不為了考級,不為了參賽。
隻因為畫它們的時候,我的手指是放松的,腦子裡是空的。
周五晚上,我剛做完一套英語卷子,把那個畫著一個小女孩在陽光下張開手臂的塗鴉本子,隨手塞進了數學練習冊下面。
我想著明天找個時間,
再給那個小女孩腳邊添一朵小花。
周六上午,媽媽進來給我送水果。
她放下果盤,很自然地伸手整理我略顯凌亂的書桌。
當她拿起那本數學練習冊,準備把下面幾本歪斜的書摞整齊時。
那個小小的塗鴉本掉了出來,「啪」地一聲落在地板上,攤開了。
時間仿佛停滯了一秒。
媽媽彎腰撿起了本子。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歪歪扭扭的線條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嘴唇一點點抿緊,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這是什麼?」她問,聲音很輕,卻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我的心髒猛地一縮,幾乎要跳出喉嚨。
「沒……沒什麼,隨便畫的。」我伸手想去拿回來。
她的手往後一撤,
避開了。
她一頁一頁地翻看著。
那上面有眯著眼笑的大陽,有長得不成比例的貓咪,還有那個反復出現的、張開手臂的小人。
她終於抬起頭,看著我,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失望和冰冷。
「宋知妍,我有沒有告訴過你,在你這個階段,任何與學習無關的事情,都是在浪費生命?」
我僵在原地,手腳冰涼。
「看來是我對你太放松了。」她說完,雙手抓住那個薄薄的本子,用力一撕。
「刺啦——」
清脆的撕裂聲像一把刀割在我的耳膜上。
紙張被粗暴地分成兩半,她又重復了幾下動作,直到那個本子變成一堆皺巴巴的紙片。
她把手一揚,那些碎片像雪花一樣飄落,散在我腳邊。
「現在,
把你所有的心思,給我收回來。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這種不務正業的東西。」
她轉身走出我的房間,沒有關門。
我沒有哭,也沒有像往常那樣低頭認錯。
而是慢慢地蹲下身,看著地上那些碎片。
那個張開手臂的小人被撕成了三半,笑臉也裂開了。
我伸出手,一片一片,極其小心地把它們撿起來,攏在手心。
媽媽端著一杯水從廚房出來,看到我蹲在地上撿碎紙片的背影,她停住了腳步。
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抬起頭,看向她。
那一刻,我不知道我眼裡有什麼。
隻看到她臉上的肌肉似乎抽動了一下,眼神裡閃過一絲近乎驚愕的情緒。
她什麼也沒說,端著水杯快步走進了主臥室。
晚上,
我躺在床上,毫無睡意。
房子隔音不錯,但我把耳朵緊緊貼在牆壁上,還是能隱約捕捉到主臥室裡傳來的壓抑的交談聲。
是媽媽的聲音,比平時急促,帶著無法掩飾的激動。
「你看到她現在看我的眼神了嗎?那還是知妍嗎?完全變了個人!」
「自從媽來了之後,她就越來越不對勁!頂嘴,撒謊,現在更是弄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心思根本不在學習上!」
「再這樣下去不行!絕對不行!,我們當初接媽過來是為了什麼?現在倒好,她把孩子慣成什麼樣子了!」
「你必須去跟媽談!下個星期,就送她回去!這個家,不能再這麼亂了!」
聲音漸漸低下去,變成了模糊的絮語。
我緩緩從牆邊滑坐在地上,後背一片冰涼。
心髒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著,
一下,又一下。
風暴要來了。
而這一次,我知道,我不能再隻是躲在角落裡發抖了。
奶奶不能走。
7
第二天是周日,空氣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吃早飯時,沒有人說話。
勺子碰到碗沿的聲音都顯得格外刺耳。
媽媽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動作一如既往的優雅,但眼神裡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冷硬。
她看向奶奶,語氣平靜,卻像在宣讀一份判決書。
「媽,這段時間謝謝您照顧知妍。不過,孩子現在的學習任務越來越重,需要更專注的環境。
「我們考慮了一下,打算下周一,送您回鄉下住一段時間。」
來了。
我捏著筷子的手指猛地收緊,
指節泛白。
爸爸在一旁低下頭,默默喝著粥,不敢看任何人。
奶奶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大聲反駁。
她慢慢地把手裡那半個饅頭放進碟子裡。
然後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媽媽,又掃了一眼爸爸,最後落在我緊繃的臉上。
「回去,可以。」
「但在走之前,有些話,今天必須說透。」
她推開椅子,站起身,徑直走到客廳那張沙發的主位,穩穩地坐了下來,腰背挺得筆直。
她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對我說:「妍妍,過來,坐到奶奶這兒來。」
我幾乎是立刻站了起來,繞過餐桌,快步走到她身邊坐下。
這個舉動,無疑是一個明確的站隊。
媽媽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奶奶握住我冰涼的手。
她的手心幹燥而溫暖,像老樹的根須。
她看著媽媽,眼神裡沒有了往日的爭執。
「若芳,你說你一切都是為了孩子好。
「那我問你,你是在愛她這個人,還是在愛那個你想要的、能給你臉上增光添彩的傀儡?」
媽媽像是被針刺了一下,猛地挺直背脊。
「您這是什麼話!我當然是愛她!我為她付出了多少您知道嗎?
「我放棄了自己的晉升機會,每天盯著她的學習,規劃她的未來……」
「未來?」奶奶打斷她,聲音陡然拔高。
「她的未來就是變成一個隻會做題、不會笑、不敢哭、連自己喜歡什麼都不敢說的木頭人嗎?!」
「我那是為她負責!社會競爭有多激烈您根本不懂!
「現在不嚴格要求,
以後她怎麼生存?」
媽媽的聲音也尖利起來,帶著被挑戰權威的憤怒。
「嚴格要求?我看你是往S裡逼!」
奶奶毫不退讓,她伸手指著我,「你看看她!才十一歲的孩子,眼神裡一點光都沒有!
「胃疼,睡不著,整天提心吊膽!這就是你要的『優秀』?」
媽媽激動地站起來,胸口劇烈起伏。
「我那是在培養她的韌性!一點苦都吃不了,以後能成什麼大事!
「我所做的一切,我問心無愧!我都是為了她好!」
「為了她好。」
我喃喃地重復著這四個字。
一直壓抑在心底的恐懼、委屈、憤怒,像巖漿一樣終於衝破了最後一道防線。
我猛地甩開奶奶的手,衝到餐廳,從垃圾桶裡翻出那個被媽媽撕碎、又被我偷偷撿回來藏起來的塗鴉本碎片。
我舉著那捧皺巴巴的紙,衝到媽媽面前,用盡我全身的力氣,對著她嘶吼:
「你不是為我好!
「你隻是為了你自己!
「你需要一個完美的作品來證明你是個成功的媽媽!
「你根本不在乎我快不快樂!你隻在乎我夠不夠讓你驕傲!
「我恨你!我恨你的『為了我好』!」
吼出最後四個字的時候,我的嗓子已經劈裂,眼淚洶湧而出,渾身都在發抖。
客廳裡S一般的寂靜,隻有我粗重的喘息聲。
媽媽僵在原地,臉上血色盡失,她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仿佛第一次認識我。
爸爸震驚地看著我,張著嘴,說不出一個字。
奶奶走了過來,她沒有安慰我,隻是再次牢牢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掌堅定有力。
「聽見了嗎?」奶奶看著失魂落魄的媽媽,一字一句地說,「孩子心裡,跟明鏡似的。」
然後,奶奶轉頭看我,語氣果斷:「妍妍,去收拾你的書包,拿幾件換洗衣服。」
我沒有任何猶豫,掙脫開她的手,衝回房間,胡亂地把課本和幾件衣服塞進書包。
當我背著書包重新站在客廳時,媽媽似乎才反應過來,聲音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