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脫口而出,語氣衝得自己都愣了一下。


回到方家這十年,我早已習慣了隱藏真實的情緒。


 


不開心要笑著說沒關系,委屈也要溫順地說我理解。


 


我盡力在他們面前表現得體和大度,幾乎忘了原本的方念是什麼樣子。


 


原來我也能這樣直白地表達不滿。


 


真好。


 


我忍不住慢慢扯開嘴角。


 


起初是低笑,後來變成放聲大笑,笑得眼角都沁出淚花。


 


風衣男顯然沒料到這個發展,怔了片刻,竟也跟著我笑了起來。


 


他摘下墨鏡,露出一雙很好看的桃花眼。


 


「你這人情緒還挺豐富的。」


 


他的語調帶著點京味。


 


「想不想拍戲?說不定能紅。」


 


我止住笑,擦了擦眼角,面無表情地回了他兩個字。


 


「有病。」


 


說完拖著行李箱轉身就走。


 


把那人以及他那句莫名其妙的「誇獎」一起拋在身後。


 


四個多小時後,飛機在大理降落。


 


選擇來雲南是因為我的養母,她就住在雲南的一個小縣城裡。


 


我突然很想去看看她。


 


7


 


我知道養母的地址,還是從許晏那裡看到的。


 


那時我們剛回國,許家生意忙,他常常出去應酬。


 


家裡經常隻有我一個人。


 


有次我幫他收拾書桌,看見抽屜的最底下藏著一個文件夾。


 


我好奇打開,從裡面掏出了一張照片。


 


居然是方薇的近照。


 


裡面還有幾張文件,記錄著她這些年輾轉的幾個城市和詳細住址。


 


原來這些年,

許晏從未停止過對她的關注。


 


……他也從未放下過她。


 


即便如此,我那個時候還是在自欺欺人。


 


他既然給了我承諾,就不會辜負我。


 


可現實卻還是擊碎了我最後的幻想。


 


小縣城比我想象中更偏遠,飛機轉火車,又顛簸了三個多小時才到。


 


可出乎意料的是,這裡美得讓人心靜。


 


蒼山如黛,雲霧繚繞。


 


我選了家白牆黛瓦的民宿住下,院子裡的三角梅開得正豔。


 


我不急著去找養母。


 


或者說,我還沒準備好該如何面對她。


 


於是接下來的日子,我活得像場慢熱的文藝電影。


 


每天睡到陽光透過木格窗棂。


 


去早市吃碗熱騰騰的米線後,在古鎮裡漫無目的地走走。


 


民宿老板養了隻溫順的金毛。


 


我常常抱著它在院裡喝茶看書,一坐就是一個下午。


 


不知不覺。


 


離開方家已經一個多月。


 


我換了新的手機號,像人間蒸發一樣,徹底切斷了與過去的所有聯結。


 


遇見養母純屬意外。


 


那是個清晨,我在早市買花。


 


旁邊兩個攤主為了幾毛錢吵得面紅耳赤。


 


我隨意看過去,卻瞬間僵在了原地。


 


那個正扯著嗓子罵髒話的中年婦女,竟然就是我的養母。


 


和十年前相比,她又蒼老了很多。


 


轉頭時,她的視線正好和我撞上。


 


我張了張嘴,那句「媽」卡在喉嚨裡。


 


還沒等我想好要不要上前。


 


她卻突然慌亂地收起攤子,

菜也顧不上賣,幾乎是落荒而逃。


 


我本能地跟了上去。


 


一直跟到一棟牆皮斑駁的老居民樓前,看著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樓道裡。


 


我站在原地,躊躇不前。


 


「方念。」


 


正怔忡間,身後驀地傳來一道我最熟悉不過的嗓音。


 


我脊背一僵,緩緩轉過身。


 


許晏就站在幾步開外,風塵僕僕。


 


向來一絲不苟的他,此刻身上的西裝竟皺了吧唧,領帶也松垮地斜在一邊。


 


他緊緊地盯著我,眼底布滿血絲,下颌繃得極緊。


 


他說:「你果然在這裡。」


 


8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已經一步步逼近。


 


那雙總是淡漠的眼裡翻湧著深沉的怒氣,

像暴風雨中的海面。


 


在我的記憶裡,他總是清冷而自持的。


 


「一個月。」


 


他嗓音沙啞,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方念,鬧夠了嗎?」


 


我垂眸不語,用沉默回應他的質問。


 


他見我不說話,眸色漸深。


 


忽然一把扣住我的手腕,不由分說便拉著我向外走。


 


「跟我回去。」


 


我被他拽得腳步踉跄,隻能勉強跟上。


 


「我找遍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他的背影緊繃,透著些壓抑的焦灼,「甚至飛了趟美國,回到我們曾經的公寓,問遍了還在那邊的同學……」


 


「要不是找人查到你的航班信息,我根本找不到你。」


 


他腳步未停,出口的話全是責備和數落。


 


「方念,你這次真的太任性了,下次不能……」


 


還未等他說完,我猛地甩開他的手,停在原地。


 


「沒有下次了。」


 


他轉過身,神情中有幾分不解。


 


我看著他,唇邊浮起抹淡淡的譏诮。


 


「許晏,你來找我,是因為擔心……還是因為未婚妻突然失蹤,讓你大少爺丟面子了?」


 


「你說什麼胡話?」


 


他眉心緊蹙,語氣裡隱約帶著些不耐,「都這種時候了,還要和我鬧脾氣?」


 


靜默在我們之間蔓延。


 


許久後,我才緩緩抬眸,望進他眼底,將那句壓在心底十年的話輕輕剖開:


 


「你我都清楚——你愛的人從來都不是我。


 


9


 


他眼神閃爍了下,臉上露出絲慌亂,語氣逐漸放軟。


 


「念念,別鬧了。」


 


「我和薇薇不是你想的那樣,你沒必要和她吃醋。」


 


聽著他熟悉的安撫,我隻覺得無比疲憊。


 


「許晏。」


 


我輕聲喚他,嗓音裡透著從未有過的疏離。


 


他眸光微動,看向我的眼神裡帶著陌生。


 


下一刻,他伸出手,試圖再一次去碰觸我。


 


我向後退了一步,恰到好處地和他拉開了些距離。


 


他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這十年來,你送我的每一件禮物,都是她喜歡的,帶我去吃的餐廳,都是她愛吃的,甚至在床上的時候……」


 


我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你心裡想的,也是她的臉,對吧?」


 


他唇瓣微顫,想要辯解的話語還未出口,便被我徑直打斷:


 


「你不愛我,你隻是……把我當作了她的替身罷了。」


 


許晏的臉色驟然褪去血色。


 


「不是這樣的……念念,你聽我說……」


 


他的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慌亂,連尾音都在發顫。


 


我無意繼續這場無謂的糾纏,轉身欲走。


 


他卻猛地將我拉入懷裡,雙臂如鐵箍般環住我。


 


「我沒有把你當作替身……」


 


他的唇瓣貼上我的耳際,灼熱的氣息拂過我的頸側。


 


可那些辯解的話卻支離破碎。


 


「我隻是……隻是……」


 


最終,未盡的話語哽在喉間,化作一聲壓抑的嘆息。


 


「……跟我回去,我們結婚。」


 


我垂下眼,輕聲說:


 


「許晏,我們到此為止吧。」


 


說完,我用力掙開他的桎梏,為我們十年的糾纏畫下句號。


 


「別再來找我了。」


 


這一次,他終於沒有再挽留。


 


走出幾步,我忍不住回眸。


 


他仍立在原地,斜陽將他的身影拉得纖長,在暮色中透出幾分蕭索。


 


清風掠過耳畔,我送出對他最後的祝福:


 


「祝你和方薇......幸福。」


 


10


 


接下來的幾天我過得風平浪靜,

許晏沒有再出現。


 


他骨子裡的驕傲不允許他低頭。


 


當年出國前方薇拒絕他時,他便能做到決然轉身。


 


如今我在他面前說出那般決絕的話,他更不可能再來尋我。


 


我決定離開這座雲南小城。


 


既然養母不願見我,我也沒必要再去打擾她。


 


記憶裡的養母,是個脾氣暴躁的女人。


 


早年喪夫,沒讀過什麼書,隻能帶著我在各個城市的貧民窟間輾轉流離。


 


她待我算不上好,臉上難得有笑意。


 


甚至在得知我並非親生時,也隻過了一夜,便利落地收拾好我的行李,催我跟著方家人離開。


 


我想,她大概從未愛過我。


 


——無論是這個我叫了十五年的媽媽,還是我的生母,都沒愛過我。


 


定下婚期那天,我媽遞來一張卡和幾本房產證,語氣如常地冷淡。


 


「這是你的嫁妝,市中心兩套平層,郊外一套別墅,卡裡一千萬,應該夠了。」


 


我輕聲道謝,心裡卻漫起絲澀意。


 


我知道她收藏了許多珠寶,曾聽老佣人說起,她總撫著那些匣子,笑著說這是為女兒攢的嫁妝。


 


可如今,她的親生女兒要出嫁了,B險櫃卻依舊緊鎖。


 


那些璀璨的珍寶,她一件也未曾取出。


 


她還在等。


 


等方薇回來,把它們交到真正屬於她心上的那個女兒手裡。


 


而我,終究隻是個暫居此地的外人……


 


11


 


在縣城的最後一天,我偶遇了一個正在拍戲的劇組。


 


人群中一個高大的身影有點眼熟。


 


他被幾個工作人員圍著,正焦頭爛額地打電話。


 


就在他抬頭的瞬間,我們的視線猝然相遇。


 


他眼睛一亮,撥開人群徑直朝我走來。


 


「能不能幫個忙?」


 


他語氣急切,「有個群演臨時來不了,就差一個鏡頭了。」


 


這時我才恍然想起,這人就是當初在機場遇到的那個奇怪的男人。


 


原來他不是「變態」,還是個正經八百的導演。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他拉著穿過人群,帶到了拍攝現場。


 


看著他焦頭爛額的模樣,到了嘴邊的拒絕終究被我咽了回去。


 


我需要扮演的是個連臺詞都沒有的小角色。


 


一個在雨中回眸的啞女。


 


化妝師利落地給我換上粗布衣裳,在臉上點上泥漬。


 


站在鏡頭前,

聽著場記板「啪」地落下,一種陌生的新奇感油然而生。


 


人造雨絲冰涼地落在臉上,我閉上眼,再睜開時,緩緩回眸。


 


沒有臺詞,隻有一個眼神。


 


幾分蒼涼,幾分不甘,還有一分倔強。


 


「卡!」


 


全場靜默數秒,突然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季辰在監視器後面目光灼灼。


 


「我就知道沒看錯人,你天生就該吃這碗飯。」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


 


卸完妝準備離開時,他攔住了我。


 


「給我個機會聊表謝意,讓我請你吃頓飯。」


 


我把他帶到了這些日子常去的一家小餐館。


 


這裡的辣椒小炒肉我很喜歡。


 


許晏從不吃辣,這十年來,我也跟著他很少吃辣。


 


季辰被辣得滿頭是汗,

卻吃得津津有味。


 


「這味道絕了!」


 


看著他大快朵頤的模樣,我感受到了絲久違的滿足。


 


飯後,晚風輕拂過巷口的三角梅,落英簌簌。


 


他凝視著我的眼睛,語氣鄭重其事。


 


「說真的,要不要試試來做我的女主角?」


 


我望著他眼中跳動的光。


 


許久後,唇角輕輕揚起:


 


「好,那我就試一試。」


 


12


 


做了決定後,我跟著季辰去了北京。


 


後來我才知道他雖年齡不大,卻在圈內頗有名氣。


 


已經拿過好幾個有分量的獎項。


 


我在劇組附近租了套小公寓,開始系統學習表演。


 


越是深入這個行業,就越是著迷。


 


演員這個職業最大的魅力,

就在於能體驗截然不同的人生,將所有的情緒都放大、釋放。


 


而我壓抑了太久太久,正需要這樣一個出口。


 


幾個月轉瞬即逝。


 


電影S青的慶功宴設在一家高級酒店。


 


我選了條最簡單的黑色晚禮服,卻意外地成為了全場的焦點。


 


去洗手間的路上,經過隔壁宴會廳,那裡正在舉辦商業論壇。


 


從門口都能感覺到裡面的氣氛沉悶又壓抑,和我們這邊的S青宴簡直天壤之別。


 


剛轉身要走,卻迎面撞見個熟悉身影。


 


「方念?」


 


延安表情誇張地睜大眼,「我差點沒認出來。」


 


他目光在我身上流轉,帶著幾分驚豔。


 


「你變了很多,更耀眼了。」


 


「謝謝。」


 


我保持著禮貌的社交距離,

心裡卻惦記著離席太久,季辰會不會著急。


 


延安看著我欲言又止。


 


「你走後,許晏他……」


 


他停了停,嘆了口氣。


 


「這幾個月過得很不好。」


 


我微微一怔。


 


聽到這個名字時才驚覺,我與他已數月未見了。


 


這是十年來我們分離最久的一次。


 


而更讓我意外的是,這幾個月裡,我竟很少想起他。


 


原來不知不覺間,他在我生命中的分量,早已輕得無關緊要。


 


「他的事,已經和我沒關系了。」


 


我對延安客氣一笑,想要離開,卻被他急聲叫住。


 


「方念!我認識他二十多年,從沒見他這樣消沉過!」


 


13


 


我裝作沒聽見,

繼續向前。


 


他快步跟上,語速急促:


 


「他這幾個月把自己關在辦公室,沒日沒夜地工作,把咖啡當水喝,煙一根接一根……誰都勸不動。」


 


「前陣子胃出血暈倒,洗了胃,第二天一早又出現在公司,臉色白得嚇人……」


 


說到這裡,他聲音陡然一沉。


 


「但這都不是最糟的。」


 


「前幾周我去找他,看見他正對著手機發呆……屏幕上是你在美國超市,踮著腳夠零食的照片。」


 


「你知道,他從前最討厭垃圾食品,可現在,他抽屜裡、桌面上,全是你愛吃的零食……包裝袋拆了,卻一包也不動,就那麼放著。」


 


「還有更過分的,

」他喉結滾了滾,「他家佣人告訴我,他有次半夜發瘋,衝到後院把養了十幾年的百合花全拔光了,就跪在泥地裡,滿手都是泥和血……」


 


「方薇走的時候,他都沒這樣失控過。」


 


他深吸一口氣,像終於認輸般低語:


 


「你贏了,方念,他現在更愛的人,是你。」


 


我停下腳步,轉身直視他。


 


贏?


 


難道在他們眼裡,我的離開隻是一場博弈。


 


許晏也這樣想嗎?


 


……他以為我是在逼他做出選擇?


 


恰在此時,季辰尋了過來,自然地走到我身邊,攬住我的肩。


 


「念念,該切蛋糕了,都等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