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老……老爺,太太……將軍府的……管家來了!」


陸文遠猛地站了起來,眼中閃過一絲希冀。


 


來了!他們果然來了!


 


是不是沈凝後悔了,讓娘家人來求和了?


 


他立刻整理了一下衣冠,擺出一家之主的架子,沉聲對下人說:「快請!」


 


他心裡盤算著,待會兒沈家的管家進來,他定要好好拿捏一番姿態。不能他們一來就服軟,得讓他們知道,他陸文遠不是好惹的。


 


要接沈凝回來可以,但必須讓她當眾認錯,並且立下規矩,日後凡事都要以公婆為先。


 


他甚至連說辭都想好了。


 


然而,當沈府的大管家,那個跟在我父親身邊三十多年,見過無數大場面的福伯,帶著四個高大威猛的親兵走進陸家小小的廳堂時,

陸文遠準備好的所有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福伯連正眼都沒看他,隻是將一份燙金的帖子,輕輕放在了八仙桌上。


 


那帖子,是大紅色的,上面龍飛鳳舞地寫著兩個大字。


 


「庚帖。」


 


陸文遠愣住了。


 


庚帖?什麼庚帖?


 


隻聽福伯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緩緩開口:


 


「奉我家將軍之命,前來與府上商議一樁婚事。」


 


陸文遠的母親一聽,頓時喜上眉梢,以為是來談復婚的,連忙搶著說:「好說,好說!隻要凝兒她肯認錯……」


 


福伯卻看都懶得看她一眼,目光落在陸文遠身上,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家將軍感念陸狀元青年才俊,不忍其無妻室照顧。聽聞禮部王侍郎家的小姐溫柔賢淑,

尚未婚配,特意遣老奴前來,為陸狀元與王家小姐保媒。」


 


「這裡是王小姐的庚帖,我家將軍說了,陸狀元與王小姐八字相配,乃天作之合。明日,他便親自去王府,為陸狀元提親。」


 


5


 


陸文遠的大腦嗡嗡作響,一時間竟沒能明白福伯話中的意思。


 


為他保媒?與王侍郎家的小姐?


 


他不是剛休了沈凝嗎?沈家不來興師問罪,反而來給他張羅下一門親事?


 


這簡直是荒天下之大謬!


 


他的母親卻沒想那麼多,一雙貪婪的眼睛瞬間亮了。


 


禮部王侍郎?那可是正三品的大員,清流中的清流,比沈家這種武將門第不知高貴了多少!若是能攀上這門親戚,文遠的仕途豈不是……


 


她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連忙上前一步,

要去拉福伯的袖子:「哎呀,這怎麼好意思!將軍大人真是太客氣了!我們文遠……」


 


「閉嘴!」


 


陸文遠厲聲喝斷了他母親的話。


 


他SS地盯著福伯,臉色煞白,嘴唇都在哆嗦。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沈將軍這是什麼意思?」


 


他終於品出味來了。


 


這不是提攜,而是羞辱!


 


福伯終於正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跳梁小醜。


 


「陸狀元,我們家將軍說了,您是青年才俊,國之棟梁,萬萬不可因家中俗事分心。既然您覺得我們家小姐「不事公婆」,那將軍便為您尋一位「孝順賢淑」的。王侍郎家教甚嚴,王小姐更是京中有名的賢良淑德,定能讓您和陸老夫人滿意。」


 


福伯每說一個字,

陸文遠的臉色就白一分。


 


滿意?


 


他若真娶了王侍郎的女兒,那他陸文遠就成了全京城的笑柄!一個被前嶽家隨意擺布的軟骨頭!


 


他這輩子都別想在那些清高的同僚面前抬起頭來!


 


「我不同意!」他幾乎是吼出來的,「我的婚事,不勞沈將軍費心!」


 


福伯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話,嘴角微微一撇。


 


「陸狀元,這可就由不得你了。」


 


「將軍說了,他一片愛才之心,聖上可鑑。明日早朝,他會親自上奏聖上,為您和王家小姐請旨賜婚。相信聖上也很樂意見到棟梁之材家宅安寧。」


 


請旨……賜婚!


 


這四個字,像四座大山,轟然壓在了陸文遠的身上,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踉跄著後退一步,

撞翻了身後的椅子。


 


完了。


 


他知道,全完了。


 


沈策不是在跟他商量,而是在通知他。


 


一旦請旨賜婚,那便是金口玉言,他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


 


福伯任務完成,便不再多留。


 


他對著主位上呆若木雞的陸家父母略一拱手,道:「庚帖在此,老奴告退。還請陸狀元,明日在家,靜候佳音。」


 


說完,他帶著四個親兵,轉身離去,留下滿室S寂。


 


直到福伯的身影徹底消失,陸文遠的母親才如夢初醒,她撲上來抓住兒子的胳膊,急切地問:「兒啊,這是好事啊!你怎麼……」


 


「滾開!」


 


陸文遠雙眼赤紅,狀若瘋癲,一把推開自己的母親。


 


「好事?你懂什麼!他這是要毀了我!

他這是要毀了我一輩子啊!」


 


他像困獸一樣在屋裡亂轉,最後目光落在那張鮮紅的庚帖上,仿佛那是催命的符咒。


 


他衝過去,一把抓起庚帖就要撕碎。


 


可他的手,卻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不敢。


 


撕了這張庚帖,就是公然打沈策的臉。


 


以沈策在軍中和朝中的勢力,他有一百種方法,能讓他這個小小的翰林修撰,S得悄無聲息。


 


他以為自己休掉沈凝,是擺脫了枷鎖,奔向了光明。


 


卻不知,他隻是親手推開了地獄的大門。


 


6


 


陸家如何雞飛狗跳,我並不關心。


 


福伯回來後,隻向父親復命,說一切都辦妥了。


 


父親點點頭,便讓我陪他去後院的花園裡走走。


 


初秋的菊花開得正好,

父親負手而立,看著滿園錦繡,忽然開口問我:「凝兒,怪爹爹自作主張嗎?」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麼。


 


我搖搖頭,輕聲說:「女兒知道,父親是在為我出氣。」


 


「出氣?」父親冷笑一聲,「那也太便宜他了。」


 


他轉過身,看著我,眼中帶著一絲愧疚:「當初是爹看走了眼,以為他雖出身寒門,卻有幾分骨氣和才學,能真心待你。卻不想,他是個心胸狹隘的白眼狼。」


 


「爹給他選的這門新親事,可不隻是為了羞辱他!」


 


我有些不解。


 


父親解釋道:「禮部王侍郎,為人最是古板,最重規矩。他那女兒,更是被他教養成了一個活的「女則」、「女訓」,行一步路,說一句話,都要拿尺子量著。陸家敢如此對你,不過是仗著咱們武將之家不懂他們文人的規矩,可陸文遠若是娶了王家女,

你猜會如何?」


 


我瞬間明白了。


 


王侍郎是清流言官出身,平日裡眼高於頂。


 


陸文遠雖是狀元,但在王家眼裡,也不過是個寒門破落戶。


 


王家女低嫁,本就不見得有多樂意。


 


而依陸文遠母親的性子,肯定是要大擺婆母的款,企圖拿捏新兒媳。


 


到那時,陸家那個小小的後院,隻怕日日都要上演規矩和臉面的大戰。


 


「這還隻是其一。」


 


父親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王侍郎看似清高,實則是個重權又吝嗇的人。陸文遠想借著王侍郎這個新嶽父往上爬,卻不知,王侍郎隻會利用他,壓榨他,根本不會給他半分好處!」


 


「他不是自詡有傲骨嗎?爹就要讓他跪著,把他那點可憐的傲骨,一寸寸地磨成粉。」


 


我聽著父親的話,

心中一片寧靜。


 


我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感,隻覺得,離開那樣一個泥潭,真是太好了。


 


「那……」我還是有些擔心,「王侍郎會同意嗎?」


 


父親笑了,笑得胸有成竹。


 


「他會的。因為昨日,爹進宮面聖時,「不小心」向聖上提起,北疆一處關隘的守將年事已高,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去接替。爹「順便」舉薦了王侍郎的遠房侄子。」


 


那個職位,偏遠,辛苦,但卻是實打實的軍功。


 


王侍郎鑽營半生,不就是為了給家族子弟謀個好前程嗎?


 


他沒法拒絕。


 


這就是我爹。


 


他從不屑於逞口舌之快,他的手段,都藏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一擊致命。


 


7


 


第二日,事情的發展,果然如父親所料。


 


早朝之上,父親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向聖上奏請,說新科狀元陸文遠與我感情不和,實屬自願和離,一別兩寬各自歡喜。


 


隻是他憐惜英才,願為媒妁,撮合陸文遠與王侍郎之女,望聖上成全。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全了陸文遠的面子,又彰顯了自己愛才惜才的大度。


 


禮部王侍郎立刻出班附議,山呼將軍高義。


 


皇帝自然樂得做個順水人情,當場便下了旨,賜婚。


 


金口玉言,鐵板釘釘。


 


消息傳出,京城一片哗然。


 


人人都稱贊沈將軍胸襟寬廣,不計前嫌,竟為前女婿另擇佳偶。


 


而陸文遠,則被前嶽丈的「寬容大度」壓得喘不過氣來。


 


他成了全天下最可笑的人。


 


他有苦說不出,隻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領旨謝恩,然後開始準備他的第二次大婚。


 


我聽春桃說,聖旨到的那天,陸文遠的母親在家裡哭暈過去好幾次。


 


她想要的,是一個可以任她拿捏的軟柿子兒媳,而不是一尊需要她小心供奉的菩薩。


 


可現在,一切都晚了。


 


而我,則開始清點整理我的嫁妝。


 


父親的意思是,這些東西,既然已經帶回來了,就都收進我的私庫。


 


但我有別的打算。


 


我將所有金銀玉器、綾羅綢緞,分門別類,列出清單,然後叫來了京城最大的幾家商行的掌櫃。


 


我要把它們,全部變賣。


 


掌櫃們看著那份長長的清單,一個個都驚得合不攏嘴。


 


「大小姐,這……這可都是頂尖的好東西啊!就這麼賣了,豈不可惜?


 


「沒什麼可惜的。」我淡淡地說,「留著,也是晦氣。」


 


我要用這筆錢,去做一件更有意義的事。


 


父親大勝歸來,朝廷的賞賜雖多,但那些在戰場上斷手斷腳的傷兵,得到的撫恤金卻寥寥無幾。


 


他們為國徵戰,落得一身傷殘,回到故裡,卻往往生活無著,受人白眼。


 


我要用這些嫁妝,去為那些真正的英雄,建一座「榮軍院」。


 


讓他們,老有所養,病有所醫,有尊嚴地活下去。


 


這個想法,我隻跟父親提了。


 


父親聽完,沉默了許久,然後伸出那隻滿是厚繭的大手,摸了摸我的頭。


 


「我的凝兒,長大了。」


 


8


 


榮軍院的籌建,進行得很快。


 


父親出面,在京郊買了一塊地。


 


我則負責出錢,

請最好的工匠,用最好的材料。


 


大哥二哥也動用他們在軍中的人脈,將那些生活困苦的傷兵,一個個接了過來。


 


一時間,「沈家小姐散盡嫁妝,為國建榮軍院」的美名,傳遍了整個京城。


 


茶樓酒肆,街頭巷尾,都在議論此事。


 


百姓們稱贊我深明大義,有將軍之風。


 


那些文臣言官,也不好再說什麼武將粗鄙的話,反而要上幾本折子,誇我一句「為聖上分憂,忠君愛國,德行高潔。」


 


我的名聲,前所未有地響亮。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陸文遠。


 


他的大婚,辦得十分倉促,也十分冷清。


 


沈家沒去人,軍中一系的武將,自然也都尋了借口推辭。


 


而那些清流文官,一方面看不上他這種靠裙帶關系往上爬的做派,另一方面又礙於王侍郎的面子,

不得不去。


 


整個婚禮,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尷尬。


 


我聽說,婚禮當天,王家小姐全程冷著一張臉,對我那位前婆母的殷勤,視而不見。


 


拜完堂,連茶都沒敬,就直接回了新房,讓陸家顏面掃地。


 


婚後的日子,更是可想而知。


 


王小姐帶來了十幾個陪嫁的嬤嬤和丫鬟,把陸家後院管得跟鐵桶一樣。她每日晨昏定省,規矩禮數一樣不缺,但就是不帶一絲感情。


 


陸母想找茬,卻發現根本無從下手。


 


人家做的,比書上寫得還標準。


 


她想擺婆母的譜,說句話,王小姐身邊的老嬤嬤立刻就會引經據典地反駁她,哪句話不合規矩,哪件事有失體統。


 


幾次三番下來,陸母反倒被傳出了不慈不愛、不懂規矩的惡名,一出門就被人指指點點,隻能躲在自己房裡生悶氣。


 


而陸文遠,夾在中間,兩頭受氣。


 


在母親面前,他要忍受她無休止的抱怨和哭訴。


 


在嶽家面前,他又要伏低做小,指望著王侍郎能提攜他。


 


可王侍郎隻把他當狗使喚,成天呼來喝去,卻半點便宜都沒讓他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