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你怎麼能這麼說!」


 


我媽的聲音瞬間變得尖利。


 


「他是你親弟弟!你當姐姐的,幫襯他不是天經地義嗎?


 


「你攀上高枝了,就不管家裡S活了?你怎麼這麼自私!」


 


「我自私?」


 


積壓了太久的怒火終於衝破了理智的閘門。


 


「你們把什麼都給了兒子,現在他買不起房,就來逼女兒?


 


「從小到大,你們給過我什麼?


 


「現在倒想起來讓我天經地義了?」


 


「林晚!你反了你了!」


 


電話那頭傳來我爸的怒吼,他顯然一直在旁邊聽著。


 


我直接掛斷了電話。


 


陳默走過來,擔心地看著我。


 


「沒事吧?」


 


我搖搖頭,想說什麼,手機又響了。


 


這次,

屏幕上閃爍的名字是林耀。


 


我深吸一口氣,接了。


 


「姐!」


 


林耀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親昵,卻讓我覺得無比惡心。


 


「媽都跟你說了吧?我買房的事兒。


 


「你趕緊把錢打過來啊,小芳家催得緊,別耽誤我正事!」


 


他那口氣,好像我不是他姐,而是他隨時可以支取的銀行櫃員。


 


「林耀。」


 


我壓著火。


 


「我沒錢給你買房。」


 


「你沒錢?騙鬼呢!」


 


林耀嗤笑一聲。


 


「你都上大學了,還在城裡找了對象,隨便手指縫裡漏點也夠了!


 


「我可是你親弟弟,我結婚你沒點表示?說出去不怕人笑話?」


 


「表示?」


 


我氣笑了。


 


「我表示什麼?表示你們一家子怎麼扒著我不放?表示你們怎麼把兒子養成一個隻會伸手的廢物?」


 


「你罵誰廢物呢!」


 


林耀在那頭炸了毛。


 


「林晚我告訴你,你別給臉不要臉!這錢你要是不給,我就去你學校找你!


 


「讓你同學老師都看看,你是個什麼六親不認的東西!」


 


「你來。」


 


我的聲音徹底冷了下去,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決絕。


 


「你盡管來。你看我怕不怕。


 


「林耀,我明白告訴你,要錢,一分沒有。


 


「要鬧,我奉陪到底。你看最後丟人的是誰!」


 


我沒再聽他在那邊的叫罵,再次掛斷,然後直接把手機關了機。


 


世界瞬間清淨了。


 


陳默輕輕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


 


「需要我做什麼嗎?」


 


他問。


 


我搖搖頭,看著他關切的眼睛,那股強撐著的堅硬突然垮掉,委屈和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他們……」


 


我的聲音帶了哽咽。


 


「他們怎麼能這樣……」


 


陳默把我摟進懷裡,輕輕拍著我的背。


 


「沒事了,沒事了。你做得對。」


 


我把臉埋在他肩膀上,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20


 


我以為掛了電話,關了機,就能換來短暫的清淨。


 


我錯了。


 


兩天後的下午,我剛從教室出來,準備去圖書館。


 


室友氣喘籲籲地跑過來,一把拉住我,臉色發白。


 


「林晚!不好了!你爸媽……還有你弟弟,他們找到學校來了!


 


「就在行政樓前面,又哭又鬧的,圍了好多人!」


 


我的血「嗡」地一下衝到了頭頂,手腳瞬間冰涼。


 


「他們……他們說什麼了?」


 


我的聲音有點抖。


 


「說你……說你不孝,有錢不給家裡,不管弟弟S活,逼父母下跪……」


 


周小雨急得快哭了。


 


「好多人在指指點點,你快去看看吧!」


 


我站在原地,有那麼幾秒鍾,大腦一片空白。


 


恐懼、羞恥、憤怒,像無數根針扎在我身上。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小晴,麻煩你,去幫我找一下輔導員王老師,請她到行政樓這邊來。


 


「然後……如果可以,幫我把陳默也叫來。」


 


室友小晴愣了一下,立刻點頭。


 


「好!我這就去!」


 


我轉身,沒有跑,而是一步一步,朝著行政樓走去。


 


越靠近,越能聽到那片嘈雜。


 


我媽那極具穿透力的哭嚎聲尖銳地刺破空氣。


 


「我苦命的兒啊!媽求求你了!你就幫幫你弟弟吧!你不能眼看著我們林家斷後啊!」


 


「大家評評理啊!辛辛苦苦供出個大學生,轉頭就不認爹娘了啊!」


 


圍觀的學生裡三層外三層,竊竊私語,指指點點。


 


我撥開人群,走了進去。


 


場面比我想象的更難堪。


 


我媽坐在地上,頭發散亂,拍著大腿哭天搶地。


 


我爸鐵青著臉,站在一旁,嘴唇緊抿。


 


我弟林耀則叉著腰,一副義憤填膺的樣子,正對著圍觀的人大聲控訴。


 


「我姐就是嫌我們窮!嫌我們是農村的!攀上高枝了,就想把我們一腳踢開!」


 


他們看到我,像是看到了靶子。


 


「晚啊!我的女兒啊!」


 


我媽猛地撲過來,想抓我的胳膊,我後退一步,避開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哭聲更悽厲了。


 


「你就這麼狠心?媽給你跪下了行不行?」


 


她作勢要往下跪,被旁邊的林耀一把拉住。


 


「媽!你求她幹什麼!這種沒良心的人,不值得!」


 


「林晚!」


 


我爸終於開口,聲音嘶啞,

帶著沉痛的表情,演技精湛。


 


「我跟你媽養你一場,就換來你今天這樣?


 


「讓你幫幫你弟弟,就是要你的命了嗎?你還有沒有一點人性!」


 


圍觀的目光打在我身上,帶著審視、好奇,甚至鄙夷。


 


我的心髒在胸腔裡狂跳,手在身側緊緊攥成拳頭,指甲深深陷進肉裡。


 


但我知道,我不能慌,不能哭,更不能退。


 


就在這時,小晴帶著輔導員王老師擠了進來。


 


陳默也氣喘籲籲地趕到了,他站到我身邊。


 


王老師皺著眉。


 


「怎麼回事?這裡是學校!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非要在這裡鬧?」


 


「老師!您來得正好!」


 


林耀立刻搶著說。


 


「您給評評理!我姐她六親不認,有錢不幫家裡,逼得我爸媽走投無路了!


 


我看著他們,看著他們精心排練的這場苦情戲,心裡最後一絲因為血緣而產生的牽絆,徹底斷了。


 


「演夠了嗎?」


 


現場瞬間安靜了一下。


 


所有人都驚訝地看著我。


 


我從書包裡,拿出那個我一直小心保存的舊信封,從裡面抽出幾張紙。


 


那是我的助學貸款合同復印件,還有我每個月往家裡匯款兩百塊的銀行流水單。


 


我把它們舉起來。


 


「你們口口聲聲說我不管家裡。」


 


我的聲音開始穩定下來,帶著冰冷的嘲諷。


 


「那我請問,我從大一開始申請的助學貸款,欠了幾萬塊的債,你們幫我還過一分嗎?」


 


我把流水單朝向眾人。


 


「我從大二開始,每個月往家裡寄兩百塊赡養費,雷打不動。


 


「這是銀行記錄。而那個時候,我一天的飯錢隻有五塊錢。」


 


人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


 


我媽愣住了,隨即尖叫。


 


「兩百塊夠幹什麼?你弟要結婚買房,需要八萬!八萬!」


 


「他結婚買房,關我什麼事?」


 


我直接懟了回去,目光銳利地看向林耀。


 


「你是沒手還是沒腳?


 


「二十多歲的大小伙子,不想著自己賺錢,隻會理直氣壯地伸手管我要?


 


「我要是不給,你就帶著爸媽來我學校鬧事,毀我名聲,逼我就範?


 


「這就是你們嘴裡的親情?」


 


林耀被我問得啞口無言,臉漲得通紅。


 


我爸怒吼。


 


「他是你弟弟!幫襯他是應該的!」


 


「法律規定了姐姐必須給弟弟買房嗎?


 


我迎上他憤怒的目光,寸步不讓。


 


「你們生了我,養我到十八歲,我感激。


 


「所以法律規定我該給的赡養費,我一分不會少。


 


「但除此之外,多一分都沒有!


 


「我不是你們的提款機,更不是林耀的墊腳石!」


 


我轉向王老師和所有圍觀的人,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從我離開家那天起,我的學費、生活費,沒再花過家裡一分錢,全是靠貸款和打工。


 


「從今天起,我和你們,再無瓜葛。


 


「法律規定的赡養費,我會按時支付。


 


「其他的,免談。


 


「如果你們再來騷擾我,影響我的學習和生活,我會收集所有證據,包括今天的錄音——」


 


我晃了晃一直握在手裡的手機。


 


「我們法庭上見!」


 


說完,我不再看他們任何一個人,轉身,撥開人群,向外走去。


 


腳步從一開始的沉重,到越來越快,越來越穩。


 


身後傳來我媽崩潰的哭喊和我爸氣急敗壞的咒罵,但都被淹沒在人群更大的議論聲中。


 


陳默緊跟在我身邊。


 


我拿出手機,當著陳默的面,把他們拉黑。


 


抬頭看向天空,天很藍,陽光刺眼。


 


21


 


畢業典禮那天,太陽明晃晃地照著操場上密密麻麻的畢業生。


 


我穿著租來的學士服,寬大的袖子灌滿了風。


 


周圍是喧鬧的笑聲、哭聲和按快門的咔嚓聲,家長們舉著手機,努力在人群裡尋找自己的孩子。


 


我一個人站著,看著臺上系主任念出一個又一個名字。


 


輪到我的時候,我快步走上去,接過那張沉甸甸的畢業證書,對著空無一人的觀眾席方向,努力扯出一個笑。


 


臺下,周小雨和幾個要好的同學用力地給我鼓掌,陳默也在,他衝我豎了個大拇指。


 


沒有鮮花,沒有家人的擁抱。


 


但我心裡是滿的。


 


這張紙,是我用四年沒日沒夜的辛苦,親手掙來的。


 


搬出宿舍那天,陳默幫我提著最大的行李袋。


 


我們在學校附近的老小區租了個小單間,隻有十幾平米,廁所和廚房都是公用的。


 


但窗戶朝南,陽光能灑進來大半間。


 


「以後,這就是咱們的據點了。」


 


陳默把行李放下,擦了把汗,笑著環顧四周。


 


「嗯。」


 


我點點頭,看著這個雖然簡陋,

但完全屬於我們的小空間,心裡有種踏實的感覺。


 


找工作並不順利。


 


跑了十幾場招聘會,簡歷投出去像石沉大海。


 


偶爾有面試,對方一看我的二本學歷,眼神就淡了下去。


 


有次面試,那個穿著西裝裙的女主管直接問我。


 


「有男朋友了嗎?打算什麼時候結婚生孩子?」


 


我攥著簡歷,指甲掐進了紙裡。


 


最後,我進了一家規模不大的外貿公司,做跟單助理。


 


月薪兩千八,扣掉社保,到手兩千五。


 


這在省城,剛夠活下去。


 


上班第一天,部門主管把我領到一個堆滿文件的工位前,指了指旁邊一個燙著卷發、正在塗護手霜的女同事。


 


「這是劉姐,你先跟著她學。」


 


劉姐撩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嗯」了一聲,繼續慢條斯理地塗抹。


 


「桌上那些積壓的訂單,你先整理一下,錄入系統。今天下班前弄完。」


 


那一摞文件,亂得像一團麻。


 


我埋著頭,一份份看,一個個數字往電腦裡敲。


 


辦公室裡電話聲、鍵盤聲、同事間的闲聊聲混在一起,我感到一陣眩暈。


 


在學校,我隻需要對付書本和考試,在這裡,我要對付的是完全不同的人和事。


 


中午,同事們約著一起去樓下吃飯。


 


劉姐問我。


 


「小林,一起去嗎?」


 


我看著她們光鮮的衣著和包包,下意識地捏了捏自己洗得發白的帆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