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齊玉的原形。
通體赤紅,毛量又多又密,漂亮得讓我恨不得埋進去猛吸一口。
我哄他一路維持著狐狸模樣,抱在懷裡揉了又揉。
掌心陷進厚軟溫熱的絨毛裡,連指尖都暖洋洋的。
「聽說九尾天狐有九條尾巴,都伸出來我瞧瞧?」
齊玉眯著眼,喉嚨裡發出舒服的呼嚕聲:「那你今晚得給我做蛋羹,再加盤炒雞蛋。」
「成交!」
九條尾巴噗地一一展開,蓬蓬松松攏成個大毛團。
我摸摸這條,撸撸那條,手感絲滑蓬軟,幾乎忙不過來。
若是能摘一條下來做圍脖,該多暖和……
齊玉似乎察覺什麼,忽然警惕地睜眼:「小滿,你又在想什麼?」
「沒什麼。
」
我試探道:「就是……你能不能送我一條尾巴?」
「不行!」
他嚇得九尾齊縮,瞬間變回一條,緊緊盤在身後。
小氣狐!
我把手重新搭回他柔軟的小腹上,舒服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真皮草,果然頂暖和。
11
回村時,村裡人見我抱著隻狐狸一個人走著,紛紛湊過來。
「小滿,你那漂亮夫君呢?帶出去被人搶走了?」
「齊玉那長相,一看就是嫌貧愛富的主!」
還有人擠眉弄眼:「是不是賣了?賣了多少錢呀?」
「沒事兒,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正好拿賣的銀子娶個新的。」
「這狐狸不錯,帶回去別叫它把雞給偷吃了。」
懷裡的小狐狸氣得直磨牙。
我捏住他的嘴筒子,笑著應道。
「齊玉回家一趟,過幾日就回來啦。」
半個月後,齊玉說什麼都不願意再變回原形了,他假模假樣的變回人形,從村口晃了進來。
成親那日,鄉鄰們都來了。
院裡擠滿了人,周嬸蒸了喜馍,王叔拎來臘肉。
連大黃腦門上都被貼了個喜字。
熱熱鬧鬧鬧到日頭西斜,眾人才散去。
夜裡紅燭高燒,我拿起紅蓋頭,往齊玉頭上一罩。
他不安地動了動:「小滿,我看話本裡……都是新郎掀新娘的蓋頭。」
「那是別人的話本。」
我坐到他身邊。
「我一日兩隻雞蛋當聘禮,你吃了整整三個月,一百八十隻雞蛋,早把你買斷啦。
今夜,你就是我的新娘。」
隔著紅綢,我點點他鼻尖。
「夫人,該讓為夫親一口了。」
齊玉不說話了,隻乖乖閉了眼。
我輕輕掀開蓋頭,燭光落在他緋紅的臉上。
長睫低垂,嘴唇抿得緊緊的,耳朵卻誠實地抖了一下。
我湊近,本想吻他額頭,卻鬼使神差偏了方向,吧唧一聲,親在了耳朵尖上。
軟絨絨,暖乎乎。
沒忍住,又深深吸了一口。
齊玉渾身一僵,倏地睜開眼,懵懵懂懂:「你、你親哪兒呢?」
我吐出毛茸茸的耳朵尖,訕笑:「不好意思,親錯了……重來。」
這次,落在了他的唇上。
......
12
齊玉極好學,
他若去讀書,定是個狀元苗子。
上回我買紅蓋頭時,順手捎了幾本畫冊。
我看不懂,以為是武林秘籍。
裡頭的人身子能這樣彎、那樣折,尋常人哪能把腿架到腦袋後頭?
便丟給齊玉去鑽研了。
昨夜他翻一頁,學一式,竟很快無師自通,舉一反三。
翌日清晨,齊玉整個人縮進被窩裡,隻露出一雙毛茸茸的狐狸耳朵,叫我嘬得湿漉漉的。
我扒拉出他的腦袋。
「害什麼羞?」
他的聲音悶在錦被裡,瓮聲瓮氣地:「你……不累麼?」
「不累啊。」
我神清氣爽地伸了個懶腰,甚至能去村裡跑上幾十圈。
「你累嗎?」
「我不累!」
齊玉猛地探出半個腦袋,
嘴硬道。
「我是公的!我怎麼會累!」
「不累就起來喂雞去。」
「……哦。」
他窸窸窣窣地裹著被子蛄蛹,小聲嘀咕:「難道是……雙修的功效?」
「修什麼?」
我掀開被子一角,認真端詳他。
「你哪兒壞了?我瞧瞧。」
齊玉一把搶回被子,把自己卷成個密不透風的繭,在裡頭扭來扭去。
「沒壞沒壞……好著呢。」
一連三日,我算是嘗著了甜頭。
每晚兩碗雞蛋羹下肚,他便有使不完的勁兒。
比家裡那頭老黃牛還耐勞。
下回犁地,幹脆帶他去。
13
天氣越發的冷了,
田裡的活計徹底闲了下來。
冬日第一場雪落得格外厚,清早推窗望去,滿世界白茫茫的。
我眼睛一亮,轉身搖醒齊玉:「快,變回狐狸!」
他睡眼惺忪:「……怎麼了?」
「快變快變!」
他咻地縮成火紅一團。
我抱起他就往雪地裡一丟,抓起捧雪往他背上一搓。
齊玉凍得渾身一哆嗦:「小滿!你做什麼?!」
「洗狐裘呀。」
我一邊說話,一邊又揉了一把雪。
「冬天雪水洗毛,毛色更亮,蓬松不結團。」
他在雪裡打了個滾,委屈道:「我是活的!不是裘!」
「知道知道。」
我把他撈回來,用布巾仔細擦幹。
「活的才要勤洗洗。
」
「我、我想起來一些法術了……平日裡都用清潔術的,根本不會髒。」
我擦毛的手一頓:「清潔術?那……你會點石成金嗎?」
齊玉:「那不行……那隻是障眼法,時辰一到就原形畢露。」
「哦。」
我失望地松開手。
所以他還是隻隻會吃雞蛋的沒用狐狸精。
這幾日,村裡來了個變戲法的班子。
籠子裡關著隻白兔,鑼聲一響,竟咻地變成個嬌俏姑娘,村民連連叫好,都說這是大變活人。
齊玉卻扯扯我袖子:「那兔子……是妖。」
不是說這世上沒有妖了嗎?
不過凡事都有例外,
齊玉就是妖,那定然還會有其他妖。
表演散場後,兔妖竟偷偷跟到我家。
我擋在門口:「你走吧,我家養不起第二隻妖精了。」
她一驚:「你知道我是妖?」
「你方才不是才從兔子變成了人?」
她探頭往屋裡瞧:「方才與你同行的男子呢?你可知他是誰?他是我們妖界的王!」
正說著,齊玉捏著畫冊出來,興致勃勃問我:「小滿,要不要試試這頁的姿……」
瞥見兔妖,他眉頭一皺:「你在我家做什麼?」
兔妖噗地露出兩隻長耳朵,變回原形,跟人一樣跪下行禮。
「妖王,我是你的子民小圓。千年前你被趙家家主鎮壓後,妖界群龍無首,我們隻得隱入人間,四處討生活……」
齊玉眼睛倏地一亮,
湊近我耳邊低語:「小滿,你不是總說冷麼?兔毛圍脖……想不想要?」
小圓:「??!!!」
我盯著她那一身豐厚軟毛,眼神發直。
小圓離開時,身子肉眼可見地瘦了一圈,兩眼含淚,一步三回頭。
齊玉掂了掂手裡那團雪白兔毛,惋惜道。
「這點量……將將隻夠做半條圍脖。」
我點點頭:「明日再把她騙來薅一回。」
14
小圓又來了,這回還領著個花枝招展的孔雀精,居然是戲班班主。
兩人一進門,咔嚓就對著床上跪下了。
我沒攔住。
班主聲淚俱下:「妖王!你歸位的消息一傳開,子民們群情激昂,就等你率領我們S回妖界,
重振雄風啊!」
齊玉裹緊被子。
他底下什麼也沒穿。
今早起得晚,衣裳被我洗了晾著,他嫌麻煩,索性在被窩裡躲懶。
哪知有妖找上門來。
「出去。」
他埋成一個土包。
班主痛心疾首:「妖王!是不是這凡人女子給你下了迷魂咒,你才……」
我恰巧端著雞蛋羹進來。
班主鼻尖一動:「什麼味道?這麼香……」
小圓警惕:「定是迷魂藥!」
班主:「待我嘗一口,看看是何方妖術!」
我眨眨眼:「你們也想吃?」
「拿來!」
「行啊。」
我眼珠咕嚕一轉,伸手:「用你尾巴上的翎毛換。
」
半晌後,我捧著一把流光溢彩的孔雀翎,心花怒放!
這麼多,夠做把扇子了,回頭賣給鎮上的夫人小姐,定能賺一筆。
班主在一旁嘗了口蛋羹,眼睛瞪得滾圓。
小圓:「如何?有毒嗎?」
班主不答,埋頭猛吃。
齊玉氣得從被窩裡探出頭:「你們吃了我兩個雞蛋!」
班主忙掏出一袋銀子:「妖王,這個給你。」
我迅速接過錢袋,反手掐住齊玉的嘴筒子,笑問二位:「還要續碗麼?」
不一會兒,小圓和班主一人捧著一碗蛋羹,吃得淚流滿面。
我好奇:「你們既有銀子,怎不買些好吃的?」
小圓抹淚:「銀子隻能買饅頭……家裡妖口多。」
「那……」
我想了想。
「你們妖界,可有人參精?」
最近齊玉總喊這疼那疼,我給他揉著揉著就滾到一起去了,滾完後,他又哪哪都不疼了。
我想給他補補,總是喊疼,也不是個事兒。
小圓連連點頭:「有!明兒我就叫他來!」
15
隔日,小圓不僅領來了人參精,還拖家帶口喚來了一大群妖。
我拿著剪子,將人參精的須須修剪得整整齊齊。
它頂著我爹的舊帽子,對著水缸照了又照,誇我手藝好。
院裡熙熙攘攘,周嬸扒著籬笆張望:「小滿,這些都是齊玉的親戚?」
「嗯,他家人丁旺。」
「乖乖,」周嬸咋舌,「原來是個大戶人家的傻兒子啊。」
齊玉被吵得頭疼,揮揮手道:「你們自己回妖界去吧。
」
小圓急了:「妖王不歸,我們回去有何意義?」
「那我封你為新妖王。」
小圓:「???」
「我法力才恢復一小半,回去也是累贅。」
齊玉打了個哈欠,尾巴懶洋洋地掃了掃。
「你們該幹嘛幹嘛去。」
「那……我們能留在這兒嗎?」
小圓小心翼翼地問。
「留這兒?」
齊玉豎起耳朵:「那得交飯錢!家裡的雞都是我養的,你們要吃雞蛋,就得給錢!」
班主立刻拍胸脯:「沒問題!我帶著戲班去鎮上表演,保管賺夠雞蛋錢!」
小圓也連忙道:「我能幫忙拔蘿卜、曬菜幹!」
齊玉滿意地點點頭,忽然眼睛一亮:「對了,你上回褪的毛有點少……還能再褪些不?
小滿說做圍脖還缺點。」
小圓:「……」
最後,除了小圓、班主和戲班裡幾個無處可去的妖,其餘的都唉聲嘆氣地回妖界了。
齊玉轉頭就把喂鵝的活計派給了小圓。
誰知她剛進鵝棚,就被那幾隻大白鵝追得滿場飛竄,最後竟被啄得變回原形。
渾身兔毛東禿一塊西缺一绺,還是大黃衝進去把她叼了出來。
小圓捧著碗蛋羹時眼淚吧嗒吧嗒掉。
「這、這比我們妖界看守大門的兇獸還兇殘……」
孔雀班主則成了村裡的獸醫。
誰家母雞不下蛋、家豬不吃食、鴨子忽然禿了頂……他都能治。
就是診金總愛收些亮晶晶的小玩意兒,
或是幾根鮮亮的雞毛。
人參精、何首烏精索性在院裡扎了根,裝成一排蘿卜。
誰家有個頭疼腦熱,我就拎著剪子去給他們理個發,剪幾縷須須回去煎水。
日子一久,村裡人漸漸覺出些不尋常。
「小滿家養的蘿卜……咋還會自己挪坑呢?」
......
16
這天村裡來了個雲遊的捉妖師,村民圍著他七嘴八舌。
「不是說妖都絕跡了麼?那都是哄孩子的。」
「捉一隻妖賞一百兩?那一百隻不就……」
「可妖吃人吶!兇得很,誰敢去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