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概是最後一晚了。


 


我放縱地灌了不少酒,昏昏沉沉中,多日沒回府的裴珩忽然回來了。


 


他肩上帶著未融的雪,一推門便開口道:


 


「寧芙,你瞞著我跟蕭瑄見面?!」


 


不知道是不是我醉得太狠,竟從他質問的語氣裡聽出了明顯的醋意。


 


我有些恍惚。


 


恍惚他還在愛我。


 


但沈雪凝的臉浮現在我的腦海時,那陣惡心感猛地揮散了所有的恍惚。


 


我閉上眼,有些嘲諷問他:「你都可以在外面養妾室,我就不能跟他見見面嗎?」


 


裴珩沉默下來。


 


半晌後,他開門又走了。


 


沒多久,沈雪凝又差人送來了信。


 


這些天,沈雪凝時不時會差人送來她那些和裴珩相處的細節。


 


甚至有他們相處的畫像。


 


各式各樣。


 


都是裴珩同她在一起的模樣。


 


低垂的眉眼認真又好看。


 


沈雪凝在畫像下挑釁道:


 


【一世一雙人嗎?可過不了多久,他也是我的裴世子了。】


 


有了裴珩,沈雪凝像是找到了靠山。


 


我沒有說話,沈雪凝大概還不知道,白日裡,我將這段時日查到的,她那間醫藥鋪藥方出錯,吃壞人的證據統統都送到了官府。


 


既然都要走了。


 


招惹我的也別想好過。


 


7


 


醉酒的我倒頭在軟榻上睡了很久。


 


明明和自己說好不在意的,可還是夢到了從前。


 


生辰那日,滿京城的煙花綻放。


 


煙花下,燭火搖晃。


 


耳旁,裴珩輕聲開口。


 


他虔誠地說他的阿芙,

要永遠快樂。


 


我從小沒感受到這樣熾烈的愛意,哭得稀裡哗啦。


 


裴珩看著我,笑我愛哭鬼。


 


可下一瞬,他伸手擦幹我的眼淚,將我摟在懷裡。


 


往日回憶,走馬觀花一般在腦海裡過了一遍。


 


夢醒時,我猛地驚醒,卻發現整張臉都是淚。


 


夢裡的情緒騙不了人,原來我是難過的啊。


 


房內燭火燃盡了,昏暗一片。


 


寂靜中,我坐起身,猛不丁發現榻邊坐了個人。


 


聽到動靜,他抬頭對上我的視線。


 


「怎麼哭了?」


 


語氣關懷,和夢中的裴珩一模一樣。


 


我愣在原地。


 


大概是醉酒得厲害,我有些分不清是夢還是現實。


 


我抬眼望著他,隻覺得這段時間的委屈止不住地往上湧。


 


哭著問他,為什麼要和沈雪凝一起欺負我。


 


為什麼要把我當傻子一樣騙。


 


裴珩指腹溫熱,擦過我的眼角,問我,「很難過嗎?」


 


我心中咯噔一聲。


 


沒等開口,裴珩卻忽然冷笑了一聲,手指SS捏住我的下巴。


 


「你差人報官,害得沈雪凝的醫藥鋪如今被封,害得她被人當街潑髒水,你應該很高興啊,為什麼還要哭?」


 


一句話。


 


猛地將我打回現實。


 


我睫毛顫了顫。


 


清醒過來。


 


原來。


 


裴珩是替沈雪凝來興師問罪的。


 


報官後,今日一早這件事便在京城傳開,掀起不小風浪。


 


不少人圍在藥鋪門口。


 


沈雪凝嚇壞了。


 


生怕被人報復,

哭著找裴珩幫忙。


 


裴珩盯著我,神色泛冷,「去澄清。」


 


「澄清後,我保證,她不會再惹你不開心。」


 


惹我不開心。


 


我盯著裴珩,忽然鼻尖一酸,眼淚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所以,你知道沈雪凝差人送來的信。」


 


「你知道她故意惡心我,這些你都知道。」


 


「裴珩,你把我當什麼?」


 


「我也是剛知道,」他不耐地皺起眉頭,「我隻是看她孤身一人可憐,你不要無理取鬧。」


 


我沉默地望著他。


 


裴珩還想說什麼,沈雪凝的手下忽然來了。


 


他神色慌張。


 


「裴世子,沈醫女說你再不讓世子妃澄清,把這件事壓下去,她就……沒臉面活下去了。」


 


裴珩皺緊了眉頭。


 


他手指敲在榻沿,抬眼看向我,眼底的不滿再次顯現。


 


但他還是放軟了聲音。


 


「寧芙,你不需要鬧到這個地步,就算日後雪凝進府,但身份始終不會越過你。」


 


從一開始,裴珩就打算讓沈雪凝進府了。


 


我對他的情感終於在這一刻徹底消散。


 


我緩緩起身看他,「如果我說我不澄清呢?」


 


「你沒有資格拒絕。」裴珩眼神冰冷。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重復道:「去官府澄清,別讓我說第三遍。」


 


說完,轉身就想離開去找沈雪凝,卻又偏頭看向我:「還有,以後不許再見蕭瑄。」


 


「見不見他是我的自由。」


 


裴珩的聲音徹底沒了溫度:「別逼我跟你鬧得太難看,守好世子妃的本分。」


 


眼前的裴珩陌生得讓我看不到從前的影子。


 


隻感覺一陣惡心。


 


我一刻都不想再待下去了。


 


我問裴珩,「還記得嗎,我說過,若你負了我,我就會永遠消失在你的世界。」


 


裴珩無所謂地嗤笑一聲:「怎麼?你要回你的世界當孤女?」


 


我抿了抿有些蒼白的唇,強撐出一個笑來。


 


「裴珩,我不想陪你演恩愛夫妻的戲碼了。」


 


「我要回到我原本的世界了。」


 


裴珩徹底不耐煩,「現在你還在搞這手段,有完沒完?」


 


「寧芙,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回不去了,你如今隻有我,惹怒我對你有什麼好結果?」


 


「還是說,你想用這種……」


 


裴珩話還沒說完,手腕上突然亮起的手環紅光突然打在他臉上。


 


系統被我喚醒了。


 


裴珩剩下的話被堵在他喉間,他看著我,茫然了一秒。


 


臉色猛地變得慘白。


 


我盯著裴珩,笑著開口。


 


「系統。」


 


「幫我脫離這個世界吧。」


 


8


 


話音剛落。


 


眼前猛地一陣天旋地轉。


 


視線也逐漸變得模糊。


 


我暈得站不住,忽然直愣愣往下倒。


 


剛剛還不耐煩的裴珩慌忙伸手想來扶我,可胳膊抬到一半,他又收了回去。


 


他負手,靜靜任由我跌倒在地上。


 


「寧芙,這種把戲騙騙小孩就算了,我不會被你騙的。」


 


「給你三秒的時間,起來。」


 


「三。」


 


「二。」


 


……


 


他數秒的聲音猛地停滯。


 


臉色慘白地看著口中不停往外吐血的我。


 


在這一刻,他終於相信。


 


脫離這個世界,並不是我欺騙他裴珩的把戲。


 


「寧芙!」


 


他終於慌了,撲過來抓著我的手,連話都說得磕絆。


 


「什麼脫離……」


 


「這難道不是你為了挽回我故意說的嗎……」


 


他那雙眼裡,沒有了方才的不耐和煩躁。


 


明明方才還在為沈雪凝的事同我生氣,現在卻變成了一副生怕失去我的模樣。


 


我覺得好笑,沒忍住笑出聲。


 


我想掰開他的手指,可是沒有力氣。


 


隻能看著他笑,鮮血染紅了我胸前的白衣。


 


我說裴珩,你作戲的模樣真難看。


 


「沈雪凝這些時日喜歡什麼,你都要幫她從我手裡奪走。」


 


「你明知道書坊我籌備了多久,因為她的玩笑,你就縱容她來砸我的場子。」


 


「你也明知道那副紫玉芙蓉耳墜我等了多久。」


 


「可你拿捏著我離不開你,作踐我來討她歡心。」


 


「所有人都知道沈雪凝的存在,隻有我蒙在鼓裡。」


 


「她在你身邊的時候,是不是還在嘲笑我像個小醜?」


 


「別說了,」裴珩暴躁地打斷我的話,他眼圈紅得徹底,「別說了!」


 


我喘了一口氣,「她故意來惡心我就可以,我報官你就心疼地連夜過來興師問罪。」


 


裴珩咬牙切齒地看著我。


 


「是!這段時間我昏了頭,我是做得過分了些,可我從沒想過你會離開!」


 


「書坊的事我事先並不知情!


 


「那副耳墜,我沒送給沈雪凝。」


 


「是她自己做戲,就算沒有報官,今天我也想來找你,我想給你一個驚喜的。」


 


他不知道從哪摸出了一個錦盒,打開,那副耳墜就靜靜地躺在裡面。


 


很漂亮。


 


是我等了很久的那副。


 


裴珩的聲音一點點變得低啞,「我隻是把她當個新鮮物,帶回府消遣罷了,我從來沒忘過陪我六年的人是你……」


 


「是啊,你沒忘,但你把我的陪伴當成了作踐我的資本。」


 


我用盡力氣,抓起耳墜想把它丟得很遠。


 


「可我不要了,裴珩。」


 


「無論是耳墜,還是你,我都不要了。」


 


「我不準!」裴珩咬著牙將我抱了起來,大概是錯覺,我感覺他的手指都在發顫。


 


「寧芙,我不準你離開!」


 


裴珩將我抱上軟榻。


 


他連夜請了宮內的太醫。


 


我躺在榻上,看他著急忙慌地跑上跑下。


 


可所有太醫搖著頭,束手無策。


 


隻能眼睜睜看著我生命的跡象莫名地消散。


 


我偶爾還會吐血,但並不會疼。


 


隻是頭昏昏的沒什麼力氣。


 


我問系統,為什麼不是直接脫離。


 


系統說我在這個世界停留的時間太久了。


 


要徹底消除我存在的痕跡,過程會慢一些。


 


徹底消除啊。


 


那所有人會忘記我嗎?


 


【不會,隻會所有有關宿主的東西,都會隨著消失。】


 


【包括在這個世界的身體。】


 


我閉上眼,輕輕點了點頭。


 


那樣最好了。


 


9


 


天空陰沉沉的。


 


似乎壓著一場大雪。


 


第一次遇到裴珩那天。


 


也落了一場大雪。


 


那時候我追在蕭瑄身後,可蕭瑄始終對我愛搭不理。


 


再一次將我丟在大雪中時,裴珩實在看不下去了,冷著臉將身上的大氅披在我身上。


 


「再凍下去會染風寒的。」


 


「京城男兒又不止他一個,你非這麼S腦筋湊上去自取其辱。」


 


「既然無情無義,不如你們和離算了。」


 


我以為不過是他隨口的一句。


 


可沒想到日後,裴珩時常出現在我周圍,半開玩笑半認真地撺掇我和離。


 


「離開他就能選擇更好的,比如優秀的本世子,真不打算考慮考慮?」


 


再後來,

他跑到蕭瑄面前貼臉開大。


 


蕭瑄丟下一句「隨你」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那時候,我就知道,我大概率是很難成功了。


 


攻略失敗,和蕭瑄和離當天,我心如S灰,甚至做好了被抹S的準備。


 


可裴珩卻大張旗鼓當街帶著聘禮下了聘。


 


他眼底沒有平日裡的玩笑意味。


 


他說他是認真的。


 


我愣在原地。


 


看著原本的攻略目標消失後,換成了裴珩的名字。


 


系統說因為裴珩的影響,所以更換了攻略對象。


 


說是攻略,但所有的事都是他主動湊過來找我的。


 


這場自我攻略完成得格外完美。


 


裴珩沒有在開玩笑。


 


大婚那日,風風光光。


 


洞房夜,裴珩輕輕將我抱在懷裡。


 


我感受到他從未有過的緊張。


 


我推開他,聲音艱澀,「可是……」


 


我無比清楚外面的傳言是怎樣的。


 


「我知道。」提起這個,裴珩心疼得嗓音都啞了。


 


「我不在乎別人怎麼說,也不在意那些曾經,對我來說都不重要。」


 


「是我來得太晚,才讓你經歷那些難過的事。」


 


那時的裴珩,似乎真的很愛我。


 


愛到足以打動系統。


 


10


 


我想好好睡一下。


 


最好一覺睡醒,我已經回家了。


 


可裴珩瘋了一樣地抓著我的手腕。


 


他不準我睡。


 


「寧芙,你憑什麼擅自決定離開?」


 


「當初是我在系統手裡救下的你。


 


「沒有我的準許,你不準離開!」


 


他抓著我手腕上的手環,不斷重復撤銷指令。


 


可系統不會聽他的。


 


他也留不住我。


 


竹漪是第一個得到消息的。


 


她趕來裴府的時候,站在門口看我,眼圈紅得嚇人。


 


「就算裴珩那混蛋做錯了事,可為什麼你要想不開。」


 


「你說你要離開這裡,我真的以為你是離開京城,可我沒想到你是要尋S。」


 


竹漪說著說著,聲音就啞得發不出聲音。


 


我其實沒想到,會鬧得這麼大陣仗。


 


再三解釋我不是不想活,隻是要回到我原本的世界了。


 


竹漪不知道有沒有相信。


 


可是她寸步不離地守在我身側。


 


「那些銀票,是告別那天你偷偷塞給我的吧?


 


「你早就想好了離開是不是?」


 


「當初不是說好一起建個書坊賺銀子發財的嗎,為什麼現在要留我自己。」


 


「寧芙,你也是個混蛋!」


 


我忽然也被惹得紅了眼。


 


其實我也想過,永遠留在這個世界。


 


我是孤兒,就算回到原本的世界,也是自己。


 


而這裡,起碼還有真心待我的竹漪。


 


隻要和裴珩和離,我依舊還是我。


 


難過的情緒總歸會消散。


 


我有書坊,也能養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