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站在昏暗的光線裡,皮膚暴露在微涼的空氣中,也暴露在他震驚的目光中。
顧懷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別過臉去,耳根瞬間紅得滴血。
他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聲音都變了調:「暖暖!把衣服穿上!」
我卻不給他逃避的機會,直接撲上去,從背後緊緊抱住他,臉頰貼在他劇烈心跳的背脊上,雙臂環住他的腰,指著整個房間:「你看啊,顧懷。」
他僵硬的身體在我的擁抱中微微顫抖,視線被迫掃過房間。
這間屋子,被我布置成了一個巨大的記憶牢籠。
牆上貼滿了我們從小到大的照片:他幫我擦眼淚、他陪我過生日、他站在大學畢業典禮的臺下……角落裡堆滿了這些年他送我的所有禮物:褪色的布娃娃、限量版鋼筆、甚至是我們一起抓的玩偶。
空氣裡,還彌漫著他常用的那款香水的味道。
趁著他看著這一切愣神的瞬間,我像隻靈敏的貓,迅速從他西裝口袋裡摸出了手機。
然後,我退開幾步,當著他的面,將手機用力砸向牆壁!
「啪嚓!」屏幕碎裂的聲音格外刺耳。
「現在,」我走到那臺老式放映機前,按下播放鍵,熒幕上亮起《大話西遊》的畫面——這是我們第一次一起看的電影。
「陪我看完它。」
出乎意料地,顧懷沒有掙扎,沒有怒吼。
他隻是極其疲憊地揉了揉眼,然後默默地走到沙發邊,坐下,全程盯著熒幕,仿佛真的被劇情吸引,但那雙眼睛卻是空洞的。
整整兩個小時,他的目光沒有一秒鍾落在我身上。
三天。
整整三天,我們被困在這個充滿回憶的屋子裡。
我做飯,他沉默地吃。
我放電影,他沉默地看。
我說話,他偶爾「嗯」一聲。
他配合得不可思議,卻像一尊沒有靈魂的石膏像。
這種徹底的、冷靜的順從,比任何反抗都更讓我瘋狂。
第四天凌晨,我終於崩潰了。
我衝過去,一把關掉循環播放的電影,歇斯底裡地抓住他的衣領:「你為什麼不怕?!為什麼不罵我?!你為什麼不看著我?!」
眼淚洶湧而出,我捶打著他的胸口,聲音支離破碎:「顧懷!當年火場裡你連命都可以給我!現在為什麼連一點反應都不肯施舍給我?!你告訴我啊!」
一直沉默的他,終於有了反應。
「暖暖......」
他輕輕開口,
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準地刺穿了我所有癲狂的偽裝:
「因為我覺得,你根本不愛我。」
「我想,你隻是太害怕了。」
「你纏著我,囚禁我,是不是因為……你知道了那件事?」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猛地在我腦海裡炸開。
4
我所有動作瞬間停滯,抓著他衣領的手無力地滑落。
我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早已洞悉一切的眼神,最終,像個被戳破的氣球,僵硬地點了點頭。
是的,我知道了。
我早就知道,當年顧家之所以去福利院領養一個女孩,是因為他們走失了年紀相仿的親生女兒。
而我的眼睛,據說和那位丟失的顧家千金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我隻是一個暫時的、用來慰藉思女之痛的替代品。
而現在,真正的公主已經被秘密找回來了。
我這個冒牌貨,隨時都會被掃地出門。
我所有的勇氣和偏執,在這一刻土崩瓦解,癱坐在地上,捂著臉,淚水從指縫中不斷滲出,開始劇烈地懷疑自己——我所堅信的、燃燒了我整個青春的愛戀,到底是真的非他不可,還是……隻是我害怕被再次拋棄時,抓住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顧懷看著我崩潰的樣子,沒有過來安慰我。
他隻是用一種復雜到極點的語氣,輕聲問,更像是一句嘆息:
「所以,暖暖,你現在還分得清嗎?」
「你對我的感情,究竟是愛,還是……溺水的人,S抓著最後一根浮木不肯放手?」
5
我把那枚冰冷的備用鑰匙塞進顧懷手裡,
指尖觸到他滾燙的掌心,像被灼了一下,迅速收回。我側過身,讓開通往門口的路,聲音幹澀:
「滾。」
他站在原地,手指收緊,鑰匙的齒痕仿佛要嵌進他肉裡。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鎖合上的輕響,在空寂的民宿裡,如同喪鍾。
眼淚在他離開的瞬間決堤。
幾天後,我強撐著回到那個曾經稱之為「家」的地方。
一切如舊,卻物是人非。
我默默地收拾好所有屬於自己的東西,一件不留。
坐在書桌前,我寫了一封長信。
我感謝養父母多年的養育之恩,這份恩情重於泰山。
我也坦白,我早已無意中聽到談話,知曉了自己因一雙相似的眼睛而被領養的真相,以及真正千金已被尋回。我已長大成人,是時候離開,把完整的家和幸福還給本該圓滿的他們。
信的末尾,我耗費了全部力氣,才寫下那句:
祝哥哥與林小姐永結同心,百年好合。
放下筆,我拿出手機,將顧懷和養父母的所有聯系方式,逐一拖入黑名單,帶著行李和全部積蓄,踏上了前往陌生城市的列車。
大學好友周馳在那裡創業,他的電話總是充滿活力:「暖暖!這邊項目多到爆炸,就缺你這個技術大牛了!快來快來,保證讓你忙得忘記煩惱!」
新的城市,忙碌是最好的麻藥。
周馳的工作室像個熱鬧的大家庭,他本人則是永恆的活力源,頂著一頭亂發,穿著卡通 T 恤,在工位間上蹿下跳,遇到難題時會湊到我旁邊,眼睛亮晶晶地求助:「暖暖,這個邏輯你幫我把把關唄?你最靠譜了!」
公司首次團建,選在一家酒店聚餐。
氣氛正酣時,
包間門被敲響,我拉開房門,身體瞬間僵住。
顧懷站在門外,風塵僕僕,西裝革履與這裡的休闲格格不入。
他看到我,眼底閃過一絲如釋重負,隨即被濃重的憂慮覆蓋。
「暖暖,」他聲音低啞,帶著不易察覺的急切,「我查了定位……爸媽很想你,他們狀態很不好,回家吧,好嗎?」
我還沒來得及回應,周馳已端著飲料湊過來,笑容燦爛:「暖暖,有朋友啊?嘿!這不是你哥哥嘛!你好,我是暖暖的好朋友,周馳!」他自來熟地拍拍顧懷的肩,又對我眨眨眼,「一起進來玩嘛,哥!」
顧懷最討厭這種吵鬧的遊戲。
但這一次,他隻是略微皺了下眉,便迅速點了點頭。
於是,我們一行人轉戰 KTV。
顧懷沉默地跟在最後,
像一抹不合時宜的陰影,獨自坐在角落,周身散發著低氣壓。
玩真心話大冒險的環節,周馳輸了。
大家起哄,讓他選一個女生表白。
周馳嘿嘿一笑,毫不忸怩地站到我面前,甚至還誇張地單膝虛點了一下地,引得全場大笑。
「那我必須選我們暖暖啊!」他眼神明亮而坦率,「宋暖暖同志!我鄭重宣布,自從你來了,我們代碼錯誤率直降,我的心率飆升!所以,希望你永遠留在我們團隊,發光發熱也順便照亮我!」
這番摻雜著工作感謝和私人好感的玩笑式「表白」,將氣氛瞬間推向高潮。
起哄聲、口哨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喧鬧中,我下意識地望向角落。
顧懷依舊坐在那裡,霓虹燈的光斑掠過他冷硬的側臉。
他面前的酒一口沒動,
指尖的煙灰積了長長一截,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
周馳大概是想緩和「哥哥」的「不適」,熱情地端酒過去:「哥!你也別光坐著,喝一杯!暖暖在我這兒你就放心吧!」
顧懷緩緩抬眼,那目光深冷得讓周馳的笑容都僵了一下。
下一秒,他猛地起身,動作劇烈地帶倒了身旁的空酒瓶,碎裂聲刺耳,摔門而去。
巨大的聲響讓包廂瞬間S寂。
周馳端著酒,茫然無措地望向我:「暖暖,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心髒在胸腔裡狂跳,震耳欲聾。
養父母擔憂的臉龐和他那句「爸媽狀態不好」在腦中盤旋,讓我終究……無法真正割舍。
「沒事,」我對周馳扯出一個笑,拿起包,「我出去一下。
」
在酒店空曠的大堂,我追上他。
「顧懷。」
沒有再管他叫哥哥了。
他停步,卻沒有回頭。
我走到他面前,認命地抬起頭。
「我跟你回去……看看爸媽。」
6
跟顧懷回到那座熟悉的城市,一路無話。
病房裡,燈光白得有些刺眼。
養母的腳上打著厚重的石膏,被吊在半空,臉色略顯蒼白。
養父正小心翼翼地給她喂水,背影顯得有些佝偻。
看到我推門進來,兩位老人同時愣住了,養母手裡的水杯微微晃動,濺出幾滴水漬。
「暖……暖暖?」養母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眼眶瞬間就紅了,她掙扎著想坐起來,
「我的孩子,你終於肯回來了!」
我鼻尖一酸,快步走到床邊,握住她伸過來的手,「媽……爸,對不起,我回來晚了……」剩下的聲音,被哽咽在喉嚨裡。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養父連連說著,悄悄別過臉去,抹了下眼角,又轉回來,努力擠出一個寬慰的笑,「你媽就是太想你了,晚上睡不踏實,聽到樓下有點動靜就以為是你回來了,急著下樓,這才……」
原來是這樣。
我低頭,看著養母打著石膏的腿,心如刀割。
顧懷一直沉默地站在病房的陰影裡,像一尊沉默的守護神。
他剛想說些什麼,手機便不合時宜地震動起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頭迅速蹙緊,
走到走廊外低聲接聽。
兩分鍾之後,他回來了。
「爸,媽,公司那邊有個並購項目出了緊急狀況,對方負責人正在發脾氣,我必須馬上過去一趟。」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的平穩,「……暖暖,你好好陪陪爸媽。」
我點了點頭,沒有看他。
顧懷走後,病房裡的氣氛莫名緩和了許多。
養母拉著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說著家裡的瑣事,說著說著,話題不知怎的就繞到了尋找親生女兒這件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