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皇帝的面色晦暗不明。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衣,又看了一眼面無人色的蘇哲。


 


他沒有立刻發怒。


 


這種沉默,比雷霆之怒更讓人窒息。


 


許久,他才開口:「蘇哲。」


 


「……臣在。」


 


「沒有聖旨,查抄國公府。你好大的膽子。」


 


皇帝的聲音很平,卻讓蘇哲渾身一顫:「陛下恕罪!臣……臣是查案心切,張奎的密信……」


 


「夠了!」皇帝打斷他。


 


皇帝轉向我,神色稍緩,但依舊威嚴:「顧夫人,你先起來。」


 


他沉聲道:「你所言三點,確有道理。」


 


「僅憑一個叛將張奎的『密信』,證據……尚顯不足。


 


「顧家三代忠良,朕,都記在心裡。」


 


「朕,不能寒了忠誠良將的心,更不能寒了北境十萬將士的心。」


 


他看向蘇哲,眼神冰冷:「蘇哲,辦事不力,擅作主張,罰俸三年,停職反省!至於顧宴……既證據不足,即刻從大理寺……放人。」


 


11


 


大理寺的牢門「吱呀」一聲打開。


 


顧宴走了出來。


 


他蒼白的臉色和唇邊幹涸的血跡,昭示著這幾日他所受的,絕不僅僅是「協助調查」。


 


我知道,蘇哲動了私刑。


 


他試圖在陛下下旨前,就將這個顧家唯一的男丁折磨致S。


 


他看見我,那個抱著暖爐,安靜地站在馬車邊的「寡嫂」。


 


他的腳步隻是微微一頓,

便徑直朝我走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碾碎他過去對我的所有認知。


 


他看到了我身上那件因在宮門前長跪而沾染了灰塵的缟素孝服。


 


最後,他的目光定格在了我的額頭上。


 


那裡有一塊青紫色的傷痕。


 


那是叩請天聽時,在金殿上,一下又一下,磕頭留下的印記。


 


他那雙漆黑的眸子裡,有什麼東西……悄然崩塌了。


 


恨意、猜忌、防備……都在這一刻砸得粉碎。


 


他什麼都知道了。


 


在他被放出來的那一刻,獄卒們那敬畏又同情的眼神已經告訴了他一切。


 


「上車吧。」我沒有提宮裡的任何事,聲音平靜得仿佛隻是在等他休沐歸來。


 


他沉默地跟了上來,

坐在我對面的角落,一聲不吭。


 


車輪開始滾動。


 


車廂內,一片S寂,隻有炭火在暖爐中輕微地嗶剝作響。


 


我解下自己帶來的那件厚厚的、鑲著暖狐毛的披風,蓋在了他身上。


 


他沒有推開。


 


我從食盒裡拿出一塊熱騰騰的棗泥糕,遞了過去。


 


「吃點東西。」


 


見他不動,我便將糕點放在一邊,自顧自地整理著袖口。


 


「我已經讓管家把祠堂收拾幹淨了。」我平靜地開口,仿佛在說一件家常事。


 


「你這幾日受了寒,先歇兩天。三日後,便是你的加冠禮,不可再耽擱了。」


 


「我讓針線房給你新做的玄色禮服已經趕出來了,玉冠也……」


 


「……疼嗎?

」他沙啞的聲音打斷了我。


 


我一愣:「什麼?」


 


「你的額頭。」他低著頭,聲音悶在喉嚨裡,「還有膝蓋。在宮門前,跪了多久?」


 


我心中一震,面上卻依舊平靜。


 


「不重要。」我淡淡道,「蘇哲隻是暫時停職,他根基未損,很快就會卷土重來。」


 


「你……」他忽然抬起頭,那雙漆黑的眸子在黑暗中緊緊地鎖住我。


 


「楚寧,」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我,聲音裡再無半分恨意。


 


「我顧宴,這條命,是你撿回來的。」


 


我靜靜地看著他。


 


這匹上一世蟄伏十年才磨利了爪牙的孤狼,這一世終於被我提前喚醒了。


 


這便是我要的「盟友」。


 


我點了點頭,將那塊棗泥糕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吃吧。」


 


「……好。」


 


這一次,他接了過去。


 


他低下頭,狠狠地咬了一口。


 


……


 


12


 


三日後,加冠禮。


 


沒有賓客,沒有宴席。


 


顧家祠堂,大門緊閉。


 


隻有我、顧宴和幾個忠心的老僕。


 


老夫人病著,無法主禮。


 


我一身素服,以「長嫂」之名,行長輩之責。


 


顧宴跪在列祖列宗牌位前,換上了那身我為他備下的玄色禮服。


 


傷勢已好了大半,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眼,卻再無半分迷茫,隻剩下如水般的沉靜。


 


S過一次的人,眼神總是沉靜得可怕。


 


我自託盤中取過那頂象徵成年的白玉冠。


 


「顧宴。」我開口,聲音清冷。


 


「今日,為你加冠。」我穩穩地將玉冠戴在了他的發髻上。


 


「禮成。自此,言行當思,天地當敬,宗族當顧。」


 


他俯身,重重叩首。


 


「顧宴,謹遵……」他頓了頓,改了口,「……謹遵,大嫂之命。」


 


這聲「大嫂」,重若千鈞。


 


這已不是親族間的稱謂,而是託付性命的承諾。


 


禮畢。我揮退了老僕。


 


我扶他起身。


 


「二郎。蘇哲在朝中經營多年,盤根錯節。皇帝今日保你,是因愧疚,更是因權衡。」


 


「這份愧疚,用一次就淡了。」


 


「你若留在京城,依舊是砧板上的魚肉。」


 


我走上前,

替他正了正那頂玉冠。


 


「京城是蘇哲的名利場。」


 


我微微俯身,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但北境,才是我顧家的天下。」


 


顧宴的瞳孔猛地一縮。


 


「北境群龍無首,軍心浮動。」「這既是危局,也是你的生機。」


 


「去吧,二郎。」「去你父親和大哥戰S的地方,去收攏那些還認顧家軍旗的舊部。去拿回……本就該屬於顧家的一切。」


 


「用真正的軍功,拿回你父親的帥印。到那時,你我,才算真正站穩了腳跟。」


 


13


 


顧宴走了。


 


而我,留在了京城。


 


我沒有闲著。


 


顧宴在外面搏命,我要在京城,為他鋪好登天路。


 


我不再是那個閉門抄經的「未亡人」,

而是鎮北將軍府的「當家主母」。


 


我以「鎮北將軍府遺孀」的身份,以「一品诰命夫人」的地位,頻繁地出入各家國公府、侯爵府,周旋於京城的命婦圈中。


 


我將楚顧兩家這麼多年積攢的財富,以「撫恤北境將士遺孤」的名義,流水般花了出去。


 


我換來的,是滿朝武將家眷的「一把辛酸淚」和一份實實在在的感激之情。


 


我讓「顧家忠烈」這四個字,在蘇哲的打壓下,反而在京城勳貴中,扎得更深。


 


我用銀子打點了各方關系,以「為國祈福」為由,將老夫人送去了城外莊子靜養,徹底脫離了蘇哲的視線。


 


我更利用上一世的記憶,不動聲色地「投資」那些未來將在朝中舉足輕重、此刻卻鬱鬱不得志的「寒門」。


 


比如,一位日後將入主內閣的吏部員外郎,我便在他夫人為家中頑固婆母愁眉不展時,

「恰巧」送去專治風湿的御賜良藥,解其家困,更「無意」間點撥她,丈夫的「孝名」亦是吏部考評的重中之重。


 


又比如,那位未來掌管都察院、以「酷吏」聞名的御史。我便在皇後的賞花宴上,「碰巧」將他那失足落水的獨子救起,結下了這份救命之恩。


 


雪中送炭,遠勝錦上添花。


 


我織了一張網。


 


一張以顧家「忠烈」之名為表,以楚家財力為裡,以人情和恩惠為絲線的,龐大而無形的網。


 


而顧宴,也沒有讓我失望。


 


我等了三年。


 


三年後,北境的捷報,終於越過了幽州,震動了朝野。


 


顧宴抵達北境,重整顧家軍,以雷霆之勢,肅清了張奎餘黨。


 


而後,他以「戴罪之身」,主動請纓,於冰天雪地中設伏誘敵,親率三千鐵騎,大破敵軍主力,

斬敵酋首級。


 


捷報傳回京城。


 


皇帝大悅。


 


顧宴班師回朝那日,京城下了微雪。


 


三年前,他走時,是一人一車,狼狽北上。


 


三年後,他歸來,是銀甲披身,玄旗漫天。


 


他身披銀甲,騎著高頭大馬,踏過朱雀大街,褪去了所有少年青澀,周身隻剩下如冰雪般冷冽的S伐之氣。


 


他沒有回顧府。


 


他直接自承天門入宮,在金鑾殿外,卸甲,呈上北境帥印。


 


他隻說了一句話:「臣,幸不辱命。」


 


皇帝離座,親手扶起他。


 


「好,好一個顧家兒郎!」


 


三日後,聖旨下。


 


顧宴,加封「靖北侯」,承襲顧家軍權,掌北境軍都督府,並入主中樞,任「五軍都督府」左都督。


 


他,

年方二十三,成了大周朝開國以來最年輕的軍侯。


 


14


 


當晚,顧宴回府。


 


他沒去前廳受滿府朝拜,而是直接來了我的小院。


 


我站在廊下,一如往常般平靜地行禮:「恭喜侯爺,得償所願,凱旋歸來。」


 


他站在我面前,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投下濃重的陰影,將我完全籠罩。


 


他看了我許久。


 


「大嫂。」他忽然開口,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有些沉。


 


「這一路,我S外敵、整軍務、平內亂,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但我發現,」他看著我的眼睛,「每當我陷入絕境時,總有一條『巧合』的路,出現在我面前。」


 


「那個替我擋刀的百夫長,是三年前受過楚家米恩的流民。」


 


「那個獻出北境布防圖的叛將,

他的獨子,上個月剛剛被大嫂你從賭坊裡撈了出來。」


 


「就連我軍中斷糧,淮安的糧道也『恰好』因你信中提及的『舊友』,而提前三日疏通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鐵,帶著無盡的壓迫感。


 


「這一切都太巧了,仿佛是你早就謀劃好的。」


 


「你救我出大理寺,你讓我去北境。」


 


「你甚至知道蘇哲對我、對顧家的每一步棋。」


 


「你知道他會利用張奎反咬一口,還知道都察院的周正可以為我所用。你甚至……連他安插在軍中的細作都知曉。」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仿佛在問一個我無法回答的問題:「大嫂,你到底是誰?」


 


我猛地一顫。


 


我忽然就笑了。


 


「侯爺……你猜對了,

這所有的一切我都知道了。」


 


顧宴被我這詭異的反應和回答鎮住了,他眼中閃過一絲不可置信。


 


「你不是問我到底是誰嗎?」我抬起頭,迎上他震驚的目光。


 


「我是一個……剛從地獄爬回來的蠢貨!是一個背著血海深仇的冤魂!」


 


「我S過一次了!」我終於吼出了這個秘密。


 


那是一場夢,那場我每晚閉上眼都會重演的噩夢。


 


從我上一世如何愚蠢地私奔,到楚家如何滿門覆滅。


 


從我如何被蘇哲親手灌下毒酒,到我睜眼重回大婚之前。


 


從我為何要嫁給一個牌位,到我為何要選中他這把刀。


 


我將這一切和盤託出,我不在乎他信不信。


 


我也不在乎他會不會恨我對他的算計和利用。


 


這塊壓在我心上、爛到發臭的巨石,

我終於……能把它搬開了。


 


此刻院內,隻有風雪聲,和我壓抑的、崩潰的哭聲。


 


顧宴站在原地,像一座被冰封的雕像。他一動不動。


 


他聽到的,是一個……從地獄爬回來的、匪夷所思的故事。


 


一個……冤魂的血淚控訴。


 


他信嗎?他為什麼不信?


 


這瞬間解釋了這四年來,所有不合理的一切。


 


解釋了我一個深閨女子,為何懂朝堂、知人心、甚至能預判戰局。


 


解釋了我為什麼寧願抱著一個牌位,也要踏入顧家這潭渾水。


 


他眼中的探究、壓迫、冷酷……全都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山崩地裂般的心疼。


 


他往前踏了一小步,那隻握過刀、染過血的手猛地抬起,似乎想抓住什麼。


 


最終卻隻是在離我一寸的地方,生生攥緊了拳,克制到指節泛白。


 


「阿寧。」


 


這是他第一次,沒有叫我「大嫂」。


 


15


 


如今,顧宴回來了,我們的復仇才真正開始。


 


他入主五軍都督府,第一件事就是「整肅軍紀」。


 


他以北境軍大捷的威勢,清洗京中兵馬。


 


那些蘇哲安插的、或是騎牆觀望的將領,被他用各種「合規」的手段,或貶或調,幹淨利落。


 


我在暗。


 


我的小佛堂,成了京城最詭異的情報中心。


 


我利用上一世的記憶,畫出了一張蘇哲黨羽的「關系圖」。


 


這張圖,精確到了誰是誰的表親,

誰的錢袋子是哪家商號,誰的政敵又是誰。


 


每隔三日,顧宴會準時出現在佛堂的暗格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