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頓了頓,又補充道:「當然,臣妾與德妃不睦,人所共知。此言並非偏袒,隻是據實以告,不願有人以陰私手段混淆聖聽,攪亂宮闱。」
大殿內落針可聞。
聖人的眼神深了幾分,最終揮揮手,暫將謝韫薇禁足,卻也不再提定罪之事,隻命人暗中再查。
從大殿出來,謝韫薇快步跟上我,在宮道轉角處叫住了我。
她眼神復雜,嘴唇動了動,卻又像是被黏住了一般,半晌才擠出一句:
「謝謝你。」
我嗤笑一聲,掸了掸衣袖:「誰稀罕你的感激。」
她盯著我,忽然別開臉,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不是我做的。」
「我知道。」我淡淡道,「你還沒蠢到那個地步。
」
說完,我轉身便走。
走出幾步,卻聽見她在身後抽泣:「容璇璣,沒人信我,連聖人也不信。」
我腳步一頓,回過頭。
謝韫薇發絲凌亂站在風中,雙目猩紅,卻仍扯出一抹笑來。
我有些心酸,卻還是加快腳步往前走。
謝韫薇真傻,她怎麼敢把心交給聖人這樣的人。
她不知道,聖人是沒有心的。
7
許寶林的事情最終查清,是另一個失寵的嫔妃買通了謝韫薇宮裡的宮女,刻意栽贓。
真相大白,謝韫薇也被解了禁足。
但經此一事,謝韫薇仿佛變了個人。
她不再是那個明豔張揚,處處要與我爭個高下的謝韫薇了。
一場大病突如其來,幾乎抽走了她所有的精氣神。
病好後,她變得異常安靜。
永寧宮的大門不再輕易敞開,她去給皇後請安,總是踩著點到,穿著素淨的常服,坐在最不惹眼的位置,低眉順眼,皇後問話才答幾句,聲音也是平平的,聽不出波瀾。
請安一結束,她便第一個起身告退,腳步匆匆,仿佛多待一刻都是煎熬。
御花園裡再也見不到她抱著琵琶「偶遇」聖駕的身影,甚至連她養的那隻驕矜的波斯貓,也似乎失了寵,很少再被抱出來炫耀。
聖人或許是對之前的冤屈心存一絲愧疚,或許是不習慣她這般沉寂,曾主動去過永寧宮幾次。
但據永寧宮悄悄傳出的消息,德妃侍寢時也是淡淡的,再沒了從前的嬌嗔與手段,甚至稱病推拒了一兩次。
聖人起初還安慰幾句,後來見她始終如此,那股新鮮勁和愧疚感似乎也淡了,
去永寧宮的次數便肉眼可見地稀少起來。
宮裡的人最是勢利,見德妃失了聖心,又這般不識抬舉,明裡暗裡的嘲諷和怠慢便多了起來。
若是從前,謝韫薇早就跳起來,不鬧個天翻地覆絕不罷休。
可如今,她竟都默默忍下了。
一開始,我簡直渾身舒坦。
耳邊沒了她的冷嘲熱諷,眼前沒了她那礙眼的衣衫首飾,我想穿什麼就穿什麼,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再無人與我唱對臺戲。
我去御花園,指著牡丹說真豔俗,那池殘荷真有風骨,旁邊也再無人跳出來反駁我。
我甚至故意穿著最華麗的宮裝,戴著最耀眼的頭面,在她永寧宮附近的宮道上「偶遇」她。
她見到我,隻是喚一聲「賢妃娘娘」,然後便垂著眼,等我先走。
我那些精心準備的、夾槍帶棒的話,
全都砸在了軟綿綿的棉花上,連個響動都聽不見。
我贏了。
長春宮忽然就變得很大,很空。
聖人近來國事繁忙,來得也少。
就算來了,見我安安靜靜,不爭不搶,反而覺得無趣,坐一會兒便走了。
宮裡其他妃嫔,要麼怕我,要麼敬我,要麼想利用我,見面無非是些虛偽的客套和小心翼翼的奉承。
連吵架都找不到一個旗鼓相當的對手。
8
宮裡的楓葉紅了。
層層疊疊,如火如荼,映照著碧藍如洗的天,煞是好看。
這日午後,我摒退了宮人,獨自一人溜達到御花園西北角的聽雨亭附近。
這裡偏僻,尋常妃嫔不愛來,倒是偷闲的好去處。
遠遠地,卻見亭中已有一抹窈窕身影。
月白的裙裾,
素淨的簪花,不是謝韫薇又是誰?
我下意識想轉身就走,腳步驟停時,裙擺摩擦枯葉的聲響驚動了她。
她抬起頭,見到是我,那雙慣常含嗔帶怒的杏眼裡,也閃過一絲意外。
她隻是捏著那片楓葉,靜靜地看著我。
我也看著她。
沒有互相譏諷,沒有指桑罵槐,隻有秋日陽光流淌的聲音。
最終,她先移開了視線,「這處的楓樹,顏色最好。」
我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尚可。」
又是一陣沉默。
我抬步,沒有走進亭子,而是沿著亭子旁那條落滿紅葉的小徑慢慢往前走。
我們沒有再看對方一眼,也沒有再說一句話。
那天下午,我對著窗,將那片楓葉夾進詩集中。
忽然想到,謝韫薇有沒有把她那片葉子做成書籤?
忽然想到,謝韫薇已經不是原來的謝韫薇了。
忽然想到,我好像不討厭謝韫薇了。
再次抬頭時,我才意識到,這是我入宮的第四個年頭了。
見我發呆,伴我入宮的嬤嬤湊上前來,親昵地梳著我的發尾。
「姑娘可是覺著寂寞了?」
我搖了搖頭。
「姑娘把藥停了吧,有個一兒半女,日子總歸有個盼頭。」
我含淚,又搖了搖頭。
「姑娘想什麼呢?」
「嬤嬤,我想家了。」
一年有四季,春去秋來,人漸消瘦。
9
許是那日楓葉下的無聲對峙耗盡了最後一點針鋒相對的力氣。
又許是這四方宮牆太過冷硬,
逼得兩隻曾經鬥得你S我活的鳥兒,不得不湊近了互相啄啄羽毛,汲取一點活氣。
相識數十年,我和謝韫薇也慢慢能坐下來聊了,隻是話不投機,依舊拌嘴。
在皇後宮中請安時,她穿月白雲紋的衫子,我蹙眉挑剔。
她卻眼皮都懶得抬,隻是慢悠悠撥弄著茶盞蓋。
有時卻反唇相譏,唇槍舌劍間,似乎還是舊日光景。
滿宮的妃嫔都瞧著,眼神裡卻不再是譏诮或畏懼。
連皇後娘娘揉太陽穴的動作都少了,有時唇角會含著笑意。
看著我們,如同看著兩隻明明靠得很近卻還要互相哈氣、虛張聲勢的貓兒。
內務府送來今年江南新貢的流光錦,一共隻得三匹,顏色各異。
按慣例,我與她位份相同,該是我先挑。
小太監捧著錦緞候在長春宮時,
我卻揮揮手:「那匹雨過天青的,給永寧宮送去吧。」
貼身宮女不解:「娘娘,那顏色最是清雅難得,您不是……」
我打斷她:「本宮近日看膩了青色,不行嗎?」
其實我知道,謝韫薇未入宮時,最愛穿那種清凌凌的藍與青,像雨後初晴的天。
自那場風波後,她衣櫃裡隻剩灰白,看著礙眼。
第二天去請安,謝韫薇依舊穿著她那身半新不舊的月白宮裝。
直到午後,她宮裡的一個小宮女悄悄送來一個食盒,說是德妃娘娘新得的玫瑰露。
我打開食盒,裡面哪有什麼玫瑰露,隻有幾塊做得極其精巧的荷花酥,酥皮層層疊疊,宛如真荷。
是我幼時最愛吃的,入宮後卻再難尋到的那家老字號。
我捏起一塊,
「多事。」
我低聲嘟囔,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彎了彎。
10
宣元十七年,蜀國新貢。
我看上了一支金鳳步搖一支,風乃皇後專屬。
聖人多半會把它賜給皇後。
可那隻步搖點綴著蜀地瑰寶,流光溢彩,華美不可方物。
圖樣送到我手中時,我的心跳便漏了一拍。
我喜歡這東西。
隔日謝韫薇來長春宮闲坐,我給她看步搖圖樣。
她的眼神瞟過圖紙,鼻尖裡逸出一聲輕哼:「俗不可耐。」
我氣S了!
但還是端起茶盞,裝作端方。
「總比某些人滿櫃子的灰白好。」
她被我噎了一下,竟沒像往常那般反唇相譏,隻盯著那圖樣又看了幾眼,便起身告辭,說是御花園的海棠開了,
要去瞧瞧。
我也沒在意。
誰知過了兩日,伺候她的宮女溜到長春宮角門,說謝韫薇要送我生辰賀禮,就是那隻步搖。
我愣住了。
韫薇去求皇帝?為了那支她口中「俗不可耐」的步搖?
她那人,最是傲嬌別扭,就算真想送我,也斷不會親自去開這個口。
更何況是向聖人開口討要。
一日,兩日。
直到我生辰前夜,謝韫薇依舊沒有出現,永寧宮也安靜得異乎尋常。
心裡的那點不安,逐漸擴大。
生辰當日,我早早起身,宮人為我換上嶄新的宮裝,梳了華麗的發髻。
各宮賀禮流水般送來,我瞧著那支金鳳步搖,金燦燦,沉甸甸,忍不住嘴角咧到後腦勺。
好你個謝韫薇,送禮都不親自來。
「賢妃娘娘,這是聖人欽賜,賀娘娘誕辰的」
我摸了摸鼻子,原來不是謝韫薇送的。
「那永寧宮……可有東西送來?」我狀似不經意地問。
宮人搖頭:「回娘娘,沒有。」
我「嗯」了一聲,坐到宮門內的石階上,望著宮道盡頭。
「娘娘不去向聖人謝恩嗎?」
我擺了擺手,「本宮在此透透氣。」
11
晨光熹微,到日上三竿,再到午後陽光變得刺眼。
宮人勸了幾次,讓我回殿內等,我充耳不聞。
我想象著她會如何出現,必定是那副矜貴又施舍的模樣,或許還會配上幾句「瞧你那點出息」「不過是本宮瞧不上才賞你的」之類氣S人不償命的話。
我連如何回懟她都想好了十幾種說辭。
可宮道那頭,始終空蕩蕩。
心裡的不安像藤蔓般瘋長,纏繞得我幾乎喘不過氣。
算了算了,她人來就好了,我不要她的禮物了。
天,快黑了。
她還沒來。
謝韫薇或許會遲到,但她既然開了口,就絕不會食言。
除非……
我猛地從石階上站起身,因為坐得太久,眼前一陣發黑,身子晃了晃,被宮女慌忙扶住。
「娘娘!」
「去永寧宮!」我聲音發緊,有些莫名的心慌。
永寧宮宮門緊閉,敲了許久,才有一個面生的小內侍戰戰兢兢地開了一條縫。
「德妃呢?本宮要見德妃!」
小內侍跪在地上,頭磕得砰砰響:「回賢妃娘娘,奴才……奴才不知……德妃娘娘她……不在宮中……」
「不在?
她去哪兒了?」
「奴才……奴才真的不知……」
我看著他閃爍的眼神,渾身血液仿佛瞬間涼了下去。
我又去了坤寧宮,皇後娘娘捻著佛珠,眉宇間帶著一絲倦意和憐憫,隻淡淡道:「賢妃,回去吧。」
我問遍了所有可能知道消息的人,妃嫔、宮人,甚至試圖去乾元殿求見聖人。
得到的,要麼是茫然的搖頭,要麼是諱莫如深的沉默。
所有人都在回避我的目光,所有答案都石沉大海。
謝韫薇就像憑空消失了一般。
夜幕徹底降臨,宮燈次第亮起。
我站在長春宮空曠的庭院裡,夜風吹得我遍體生寒。
心底那根繃了整日的弦,砰然斷裂。
恐慌如同潮水,
滅頂而來。
謝家出事了!
我轉身,瘋了一樣朝宮外衝去。
12
乾元殿的宮門,在我面前重重合上。
「賢妃娘娘,請回吧。陛下說了,今夜誰都不見。」
「陛下!臣妾求見陛下!」
我不肯走。